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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古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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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夜,无星无月。
古府的一处寝室里,一团瘦小的身影略微一动。
黑暗中,古茫蓦地睁开双眼,听着窗外的雨声愈发稀疏,她知道自己也无法再次入眠了。
又是那个梦,她做了和以前一样,一直不断重复的梦。
流云,深院,凋谢的梨花;夜风,孤木,厚重的积雪——梦中的场景总是在不断变换,而场景的主人却永远是同一个人:一席素衣,一头乌发,一个极美的女子。极美,她只能这么形容,无论在梦里多少次想在脑海中刻印下她的面容,醒来时必定会忘的干干净净。隐约记得梦中的自己并非像现在般瘦小,身高比那极美的女子还要高上一些,年纪似乎也比现在大上许多。梦中的自己,时而挟下一朵梅花置于那女子的发鬓,时而又牵起她的手共观云消水逝,活得好不逍遥自在。
那女子身上不染一丝尘埃的洁白,不参一抹杂质的黝黑,以及点缀黝黑其上的热烈的红,无一不让古茫缱绻其中,恨不得永远不再醒来。
而此时的古茫仅刚满髻年。七年前,她降于书香门第、医道之家。其父位仲,即家中次子,地位较高,生母为仲室亲王的孙女,家族富庶,生活优越。在这样一个繁荣的时代里,她毫不费力便拥有的一切也足以羡煞旁人。偏可怜她生母早卒,只得鞠育于后母,又因自觉其父待她冷淡刻薄,便与此邸也无甚感情。
按理说她后母待她不赖,可古茫的性格实在古怪,从出生到现在开口说的话不过寥寥百句。纵使你再待她有极好的脸色,她也绝不会挤出一个笑脸与你礼尚往来,实在不怎么招人喜欢。
再说她刚出生那会儿,安安静静,不哭不闹,却奇迹般的活了下来。稍大一点后,又生了一场大病,高烧不退,她的四叔亲自为她看诊,断言她活不过三日,她却又拖着一副半死不活的病弱躯体撑到了今日,想想当时四叔因为此事被嘲笑了许久,古茫心里就觉得舒快。
可嘲笑归嘲笑,古家也无人敢断言这孩子到底落了什么病症,更有甚者在私下里偷偷议论,猜测这孩子是不是中了什么邪?以前有母亲给她挡着流言,人们不敢明着表现出来,自打母亲走后,人们对她就愈发疏远起来。
于是,古茫的寝室就落在了后罩房中最末的一间,与其他女眷、孩童的屋子相隔甚远。不过,这倒也很合她心意,她本就不想与这府中的任何人更加亲近。平日里常有姐妹在院中嬉耍,她只在远处静静地看着,也并没有想与她们一同玩耍的愿望,只是看着看着,她便又回忆起自己那些毫无来由的梦。
人们都道庄周梦蝶,分不清庄周是梦还是蝴蝶是梦,而七年以来,她也一直坚定的相信着她的梦境其实才是她真正的生活,在古家的日子只是一场大梦而已。这个秘密,她对谁也没说,也无人可说。
雨点断断续续敲打着窗檐,困意全无的古茫打算到外面走走,尽管周遭漆黑一片,很难看清事物,但她却觉得这比白天的古府要好看的多。她略施棉袜,着绿衫衬裙,穿锦背长裙,踏上鞋履,最后还不忘披上绣花帔子。打点好自己,便轻轻推开了屋门,撑起油纸伞,在偌大的院子里漫无目的地踱起了步子。心里忽然想到:要是这会儿哪个家伙起夜,察觉到我在这雨中散步,怕是又该给我冠上一个新的罪名了罢?想到此处,唇边不禁发出一声冷哼。
走到院子的中央,这里种着几棵海棠树,这便是平日里那些姐妹们嬉闹的地方了。
当下,远处一抹幽幽的微光吸引住了古茫的视线,难道在这深夜也有人同她一样无法入眠吗?寻着微光走去,竟发觉那光是从正堂中飘来,莫非,是尊祖父还未睡去?
在这个家里,古茫唯一愿意亲近的人就是她的母亲,若勉强有个第二,那就是她的祖父。无论别人怎么议论她,祖父见到她时也总是温和的笑着的。
她小心翼翼的收起伞,踮起脚尖从走廊一端移至窗前,伏在那儿屏息凝神,听着屋内传来的对话,好像是大伯和祖父在商量着什么事情,由于天上还洒着小雨,她听的不太真切,只听见什么“韩家大小姐……翌日午时……”“……接见……不妥……”之类。
韩家?古茫隐约记得那是城西的一户富庶人家,来此处做甚?八成是来看病的。可又与她何干?转念想想,这么说好像有什么事会与她有关一样。古茫无奈的叹了口气,再也没有偷听的欲望,便悄悄离开了走廊,看着雨快停了,又朝着自己的寝室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