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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劫后余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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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时候,陆小曼却把屁股挪了一下,从热裤的后袋里,掏出一个长方形的物体——却是另一部苹果手机,外观跟五子的相差无几,只不过外壳是粉红色的,还贴满了HelloKitty。
陆小曼用拇指划开屏幕。
我松了口气,收起一身鸡皮。日不死的,一场虚惊。真搞不懂,现在的小年轻,咋那么爱用外国货?像我那么爱国的,就从来只用华为和小米……可能收到的不是什么正经电话,陆小曼切了一下,不屑道:“神经病。”
我打趣说:“怎么啦?东莞打来的是吧?T 台选秀,互动免费?”
她白了我一眼说:“你业务还挺熟的,去多了吧?”
我抬头看前面的红灯,慢慢减速,一边笑着说:“都是五子跟我讲的,他特别好这口。”五子这日不死的,就得往死里糟践,要不然都对不起他。
陆小曼关上手机盖,撇嘴道:“不知道住哪个星球的,每到晚上十二点就打电话,打了电话也只说一句……”
我心里一怔。
她接着说:“问我睡得好吗。”
我一脚急刹车,车子屁股猛地一翘,就这样停在路中间。离前车还有十来米,后车却差几公分就要撞上来。
陆小曼吓了一跳,骂道:“你发什么神经?”
我声音发颤说:“把手机拿给我。”
她不悦道:“干嘛啊?”
我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拿来。”
后面那车不断闪着大灯,发泄对我急刹车的不满。陆小曼一边侧着脸往后勾,一边不情不愿地掏出手机,又骂了一句:“神经病。”
我管不了那么多,一把抢过手机,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划开屏幕。
通讯来电1380xxxxxxxx,对证,这个号码我记得,就是那个女人的。那个在一年半前,死于食用安眠药过量。
王春琴。
车厢里,一阵咯咯,咕咕的声音响起,只不过这一次,不是来自于五子,而是来于我自己。
陆小曼奇怪地看着我,皱眉问:“你怎么了?”
我明明是想要回答她的,却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好像有谁在我嘴里糊了把水泥。
她伸手摸了一下我的额头,说:“没发烧啊,喂喂,你是撒癔症,还是发羊癫疯?”
我还是说不出话来,只好闭上眼睛,不断喘气。睁开眼睛的时候,面前的红灯已经变绿,我身后的车子纷纷打着右转灯,要变道前行。
再待下去的话,交警就要来了。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给无力的手脚鼓了点劲,踩下油门,慢慢压过斑马线,向右边的路旁停靠过去。
路上车流如梭,好不容易停了车,我已经满头大汗,她则是满头问号。
陆小曼抢回手机,骂道:“干嘛啊你!干嘛停车啊?你就是怕我缠着你讨债,也不用装神经病啊!我说你,玩点技术水平高的好不好?”
我顾不上回答她,只是双手紧紧握着方向盘,好像溺水的人抓住救生圈。我摇下车窗,让新鲜空气灌进来,心里却还是像汽车尾气一样,乱糟糟的。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在上五子家之前,我是一边自嘲,一边把手机电池拆掉的。对于任何一个心智正常的男青年来说,这样的行为都很难以理解,属于神经质的范畴。
可是现在看来,我当时之所以会这么做,却是出于人类的本能,一种对未知恐惧的规避。就好像坐在飞机上,我们总会忍不住地害怕,而不管航空公司怎么昧着良心宣传,说搭飞机是最安全的交通方式。
困扰我的问题是,为什么,为什么陆小曼的手机,也会接到这该死的电话?难道说,王春琴就像是一种病毒,会随着某种介质而传播,然后越演越烈,直到把人逼疯为止?
或许,五子的精神崩溃、突然消失,就是我即将面临的下场。或许,五子,还有他的姘头莎莎,根本不是搬走了,而是被王春琴带走了……我紧紧咬住自己的拳头。不,不是这样的。或许还有另外一种可能。一种完全相反的可能。
我扭头盯着陆小曼,想从她脸上看出破绽。哪怕是一点点,一点点忍不住的笑,对现在的我来说,都像是云层降下来的天使,赐予我最亟需的解脱。
五秒钟过后,她笑了,她真的笑了!扑哧一声,我一辈子也没看见过这么甜美的笑。
我激动地抱住她的肩头,狂喊道:“恶作剧,所以这是恶作剧对吧?是五子跟你串通起来吓我,对不对,对不对!”
从出生到现在,二十多年以来,我从未如此热烈盼望,盼望自己是被人戏弄了。这是因为,与无法理解的巨大恐惧相比,被骗的那一点点挫折感,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我紧紧握住她的肩膀,深吸了一口气,真诚地说:“你说吧,这是你们的恶作剧,对吧?我不会生气的,绝对不会。现在你只要认了,我马上请你跟五子吃饭。鱼翅!吃鱼翅好不好?”
陆小曼皱着眉头说:“鱼翅,鱼翅当然好了,可是恶作剧……什么恶作剧?”
她的演技不错,但我不会上当的,我直视她的眼睛说:“你知道的。”
她也同样看着我说:“我真不知道。”
我不相信地问:“那你刚才笑什么?”
“刚才?”她想了一下说,“哦,刚才,刚才你的表情跟弱智一样,有多好笑你不知道。”
她在说话的时候,我一直观察她的神情,却看不出任何破绽。如果她的演技那么好,就应该去玩更大的骗局,而不是戏弄我这样的小人物了。我虽然万分不情愿,也只好无可奈何地承认,恶作剧,只是我一厢情愿的猜测而已。
“唉……”我颓然叹了一口气。
陆小曼把我放在她肩膀上的手推开,不悦地问:“你到底怎么回事?不会真的脑子有病吧?”
我心灰意冷,懒得跟她解释,想了一想,便探身从后座拿过两样东西。我先把月饼盒交给她,又掏出装着手机的保鲜袋,示意她自己装上电池。
她左手托着月饼盒,右手拿着保鲜袋,莫名其妙道:“搞什么啊?”
“你自己看吧”,我一边挂档,一边说。让她分享一下我的恐惧吧,我是这么想的。反正她接到了王春琴的短信,她本来就卷进来了,这不怪我,要怪她自己倒霉催的。
陆小曼狐疑地看了我一眼,还是低下头,打开犯罪证据似的的保鲜袋,先去捣鼓五子的手机。
我浑身提不起精神来,但还是打了左转向灯,准备离开这里。已经十二点半了,无论如何,饭还是要吃的。如果王春琴要带我走,最起码吃饱了再上路。
我一边观察左后视镜,一边问:“海底捞?”
旁边的人回答说:“海底捞。”
车子缓缓向前,重新汇入滚滚车流。五子的手机被打开了,传来一阵开机铃声,满屏的未接来电。
全是王春琴。
本市各处的实时路况。
男主持人说:“手机尾号是 3498 的司机朋友打来电话,北京路路双方向通行良好,车流畅通,请各位放心选择行驶。”
女主持人说:“我们刷新一下□□,好,手机尾号是 9173 的朋友提醒大家,银杏大道双方向车行缓慢,请各……”
我扭头过去看陆小曼,她正专注地盯着手机屏幕。车厢里的空调不够大,她鼻尖上有细细的汗珠,她也没来得及擦。说实在的,她这个样子,确实挺惹人爱的。如果不是现在情况那么诡异……
“咦?”她突然抬起头来,皱起眉头,对着收音机说,“你听。”
收音机里传来男主持人的声音,语速稍微加快:“……打来电话,科技路黄土坡立交,刚刚发生一起事故,一辆红色小车与公交车追尾,车头严重损毁,造成……”
我看了一眼窗外,不禁也觉得奇怪。我们现在所处的位置,就是这立交桥前面,可是就我视野所及,一切正常,并没有电台里说的交通意外,也没有发生车辆拥堵,我开 80 还无比顺畅。
或许,车祸是发生在前面一点吧,刚好被立交桥挡住了,等我转个弯就能看见。
就在我东张西望的时候,陆小曼举起五子的手机,又来了一句:“你看,刚才报料的那个手机,跟这里面的神经病,是一样的尾号。”
我刚想扭过头去看,前面转弯的位置,突然出现一辆停靠的公交车,尾部掀开,像飞速咬来的血盆大口,就在车窗前十米!
来不及想太多,我右脚轻踩刹车,方向盘猛往右打,左边倒后镜几乎擦着公交车,堪堪避过。由于强大的惯性,陆小曼的上半身猛撞过来,撞得我右臂生疼。随着她的尖叫,一道白色亮光在我眼前飞过,砰一声砸在玻璃窗上。
心脏快要跳到嗓子眼,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紧盯着车窗前的道路,努力稳住手里的方向盘,让车子平稳前行。
右边车道追上来一辆宝马X5,司机摇下车窗,对我破口大骂。他确实骂得有理,刚才我紧急变道,差点跟他撞在一起——如果不是他反应得快。
如果我迟了一秒才刹车,如果方向盘打小了一点,如果右边车道上还有其它的车……只要有那么一个如果,今天我们肯定不能全身而退,只好在这段路留下一两样零件——汽车的,还有我跟陆小曼的尸体。
逃过一劫。
一阵难以形容的后怕,像潮水一样涌来,我只觉喉咙干渴难受,背后已经被汗湿透。
陆小曼抱头喊痛,想来是刚才撞了过来,而我肩膀上都是骨头。
我心有余悸,不敢松懈,紧盯着路况,头也不回地问:“没什么事吧?”
她捂着脸,从指缝里漏出三个字:“死不了。”
收音机依然开着,里面传来女主持人的声音:“更正一下刚才的路况信息,根据其他听众反应,黄土坡立交并未发生交通事故,各位驾驶员朋友可以放心选择行驶。在此提醒各位热心听众,报料时请注意准确性,以免误导其它听众……”
陆小曼伸手按掉了收音机,骂道:“什么烂广播。”
我突然想起什么,心里如遭重击。刚才广播里说,“一辆红色小车与公交车追尾,车头严重损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