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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6、ALS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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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里有人。
声音,是从浴室里传出来的,刚才仓猝的一声响后,现在是绵长的水声。水花从莲蓬头洒下,冲刷在地上,还有人身上的声音。再仔细一看,浴室的磨砂玻璃后面,透出模糊的白光。
动静其实很明显,只是刚才进门的时候太累,心思又在别的地方,才会没注意到。
浴室里面,会是谁呢?
脑海中的第一个念头,竟然是陆小曼。毕竟她在我家洗过澡,而那一次,门口也是突然多出了个人。
我摇了摇头,把这个想法甩出脑袋。陆小曼已经被王天向挟持着,回到她跟莎莎合租的,那个又旧又破的房子里。
我吞了一口口水,下意识地往裤兜里搜,想要拿手机报警。
手机,当然是没有的。
我怕被人发现似的,摒住呼吸,蹑手蹑脚走到电话机旁。电话线已经拔掉了,如今,就算是害怕王春琴,好歹也要先打个110。
拿起电话之后,王春琴倒是没来,可是,别的谁也找不到了。听筒里都是忙音,不知道是电话线故障,还是给王天向那群人剪断了。
浴室那里,依然传来不停的水声。我放下话筒,脑海里突然闪现出一个念头:要是陆小曼在就好了。
该死,才认识了多久,难道我已经陷入了情网?不过就算我再怎么陷,陆小曼也不可能会出现。我深深吸了一口气,看来,这次只能靠自己了。
我环顾了一下客厅,想要找件趁手的武器。像港产片里一样,拿个玻璃烟灰缸往人头上敲,本来是个不错的选择。错就错在,我这辈子硬是没学会抽烟。饮水机上面的那个水桶,倒是挺够分量的,可惜我也不太举得起。
那好吧,到厨房里找。
我像做贼一样,轻轻走过浴室的玻璃门,钻到了厨房里面。这里的凶器琳琅满目,害得我挑花了眼。菜刀?我不想鲜血溅上英俊的脸庞。砧板?太重。擀面杖?我没这玩意。平底锅?平底锅……那就平底锅吧!
我右手抄起锅,左手握拳给自己鼓劲,努力挤出个凶狠的表情。日不死的,管你浴室里的是人是鬼,只要敢出来,看老子不拍扁你的脸!
就在这手,哗啦啦的水声停了下来。叭叽,叭叽,腿踩在地板积水上的声音;沙沙沙,沙沙沙,用毛巾擦身子的声音。
接下来,是一个人唱歌的声音。
“……别的那样哟,别的那样哟,我的青春小鸟一样不回来……”
我手执平底锅,愣在了浴室门口。这一个声音,如此陌生,又如此熟悉。
脸上装出来的凶狠,正在慢慢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正儿八经的凶狠!
我把平底锅哐啷一声扔到地下,因为,用平底锅不够解气、不够有触感,我要用我的赤手空拳,揍扁这个日不死的!
“五子!你他妈给我出来!”
我走上前去,砰砰砰拍着浴室的玻璃门,疯了一般地喊。
浴室里响起那无赖的声音:“哎?晓峰你下班啦?”
我狠狠拧着把手,又用拳头去捶门,出离愤怒地喊:“我下你妈!给老子滚出来,快!”
里面一阵悉悉嗦嗦,然后是五子不满的抱怨:“兄弟我落难,不就是来你家洗个澡,吃点东西,至于吗?行行行,别催了,等哥穿上裤子……”
我向后退了一步,掳起不存在的袖管,准备着,时刻准备着。
吱呀,浴室门打开,一团白色雾气,裹挟着人影出来。
我抡起右臂,不管三七二十一拳打了过去!
砰!指关节撞上皮肉的声音,震荡像水波一样在他脸上散开,肾上腺素狂飙,一切像慢动作回放。
五子没有料到,我自己也没料到。
原来,一拳挥到仇人脸上,是他妈的那么爽!
五子当场就弯下了腰,捂着腮帮子,怪叫道:“我操,你疯了?”
我本想再给他来一下,才觉得拳头有些生痛。往上面一看,好几个牙印,敢情刚才是打他牙齿上了。真倒霉,要是陆小曼这会儿在就好了,我就在旁边看,她能把五子打得跪地求饶。
算了算了,伤敌一千自损八百,我作为一个斯文人,还是以批评教育为主,□□为辅。
我叉着双手,不声不响地看着五子。他仍然在骂骂咧咧的,好一阵子才直起腰,放开脸上的手。
这会儿,浴室的水气都散完了,我把他好好地打量了这一阵。他穿着从我衣柜里偷的短裤。右脸被我打得肿了起来……不对,认真打量的话,他左脸也变胖了。比起在星巴克那次,他又瘦又憔悴的样子,现在的他竟然白胖了些,精神也好多了。这两天他不是逃亡去了吗,怎么反而胖了?
就在我发愣的时候,五子嘶了一声,骂道:“你发神经啊你,把哥当贼了,还是在生那个手机的气啊?”
我答非所问道:“你他妈怎么进来的?”
五子切了一声说:“你就装傻吧,你不是给了我一串吗?哎哟,你他妈下手真狠……钥匙我也不是第一次用啊。”
我这才想起来,他给了我一串备用钥匙,我也给了他一串的,自己出差的时候,对方可以来帮忙浇花、关个煤气啥的。
见我没说话,五子伸出右手在我眼前晃了一下,奇怪地问:“你中邪啦?这两天跑哪儿去了你?”
听他这么一说,我一下子来气了,狠狠推了他肩膀一把,骂道:“我还没问你去哪了呢!”
五子从没见过我发这么大火,莫名其妙道:“你说我?我在莎莎家过的周末啊,咋了?”
我一下子就懵了,结结巴巴地问:“莎,莎莎家?”
五子也搞不清楚状况,问道:“对啊,又招惹你什么了?”
我突然觉得口干舌燥,吞了口唾沫问:“那,那莎莎呢?她没有被绑架?”
五子捂着腮帮子,不解地说:“绑架?好好的有什么绑架?她当然跟哥一起啊,我说,你小子莫非喜欢上她了,就因为这个揍的我?”
我已经理不得太多,双手抓住他肩膀不停摇晃,歇斯底里地问:“那室友呢?莎莎的室友呢?”
他掰开我的双手,没好气道:“她一个人住,哪来的室友!我说你……”
仿如一道晴天霹雳,把我劈得呆在当地。莎莎没有室友,那陆小曼她——是人是鬼?
我看见五子的嘴巴一张一合,却听不进去一个字,只觉得双腿发软,顺着墙根就往下溜。
然后一对肉乎乎的手掌,扶住了我腋下,旁边有人在喊:“晓峰,你怎么了,晓峰……你别吓哥啊!”
他这么一喊,我才意识到,原来自己快坐到地板上了。我想要站起来,可是双腿像踩在棉花上,软绵绵的使不上劲。
五子把我从地上扶起来,搀到沙发上坐下,还给我倒了一杯水。我机械性地把水接了过来,明明口干舌燥的,却根本想不起要喝。
脑子里想的都是那个女人。陆小曼。
五子不像在骗我,他也没必要在这个地方撒谎。
两天之前,星期天的那个早上,我在五子家门口遇见她。她说是莎莎的室友,说五子欠了她八万,我当时就信了,根本没想过去考证。
现在想起来,她根本没提供过作为“莎莎室友”身份的证据。我之前根本没去过莎莎家,所以无论陆小曼带我去哪,我也分辨不出来。至于小王侦探所楼下,陆小曼说她熟悉莎莎的字迹,根本就是一面之词。甚至所谓保安给的发票,也可能是她一早准备好,偷偷换掉的而已。
如果说,陆小曼并不是莎莎的室友,也不是她自己所说的,以兼职模特为生的普通女人那么她身上一些奇怪之处,也可以得到解释。比如说,很好的身体素质、强大的逻辑能力、在不应该犯傻的时候装傻、高超的演技骗过了王天向——当然,骗我更不在话下。
最重要的是,她那超出常人的——镇定。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如果陆小曼不是陆小曼,那她是谁?阿寿的信徒?王天向的伙伴?小王的前同事?要不然的话,干脆就是来抓王天向的国际刑警?
我突然觉得头疼欲裂,想要双手抱头,却忘了手里还有个玻璃杯。水杯掉在地上,玻璃渣四处飞溅。这个场景,似曾相识。
“啊,啊啊!”
五子的尖声惊叫,反而让我清醒了一些。我抬起头来,看见他脸色煞白。只是一个水杯,他怎么会吓成这样?
水杯碎了,然后某个人不必要的吓个半死——这一个场景,我绝对经历过。
我不知所措地看着五子,他不知所措地看着我。
五子胖乎乎的脸,肉在不断抽搐,他用极不自然的语调说:“小、小峰,你刚才站不稳,现在又拿不稳杯子,难道你、你也得了那、那个病?”
我完全搞不懂状况,痴痴呆呆地问:“病?什么病?”
五子带着哭腔说:“渐、渐冻人……”
我皱着眉头,烦躁道:“什么贱人动人的?”
五子双手捂着脸,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从指缝里露出一句话:“就是霍金得的那种病,A、L、S……”
我如遭雷殛,四肢都通电了似的麻痹,脑袋里却有一道强光划过,照亮了一个黑暗的角落。那件事情,难道会是这样子的?
右手抖抖索索的,从裤兜里掏出那个纸团,展开。
手里的纸条,像风中的树叶一样颤抖。我知道了,我终于知道了,陆小曼留给我的信息是什么。不是剩下的那些字,而是被抠掉的三个字。McDonalds减去McDond,等于——ALS。
我坐在沙发上,身体一阵一阵地发冷,似乎领口里被倒进一桶冰块。脑海里翻天覆地,难受得只想呕吐。
王天向说:“您二位目前的阶段,还不会有实质性的伤害……”
陆小曼说:“我们什么时候才能用回手机啊?”
王春霞不停颤抖的手指,她说:“姐姐,不要切。”
还有我做的那个梦,电梯里猩红的手指,无论如何也按不了楼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