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电话》月老玩断了我的红绳

34、谁杀了小王

　　我下意识地靠在椅背上，张望了一下左右。我们被嘈杂的人声包围着，像安坐于任何一家麦当劳，嘴巴里嚼着刚炸好的薯条，有一种庸俗的安全感。
　　但是，王天向所说的话，以及他脸上那诡异的笑，却把我从日常中抽离，投放到一个超现实的环境里。
　　国际刑警，想要抓的人。
　　我吞下嘴里的薯条，忍不住问道：“为什么？是因为你们杀了小王吗？”
　　王天向的眼珠朝上，思索了一会儿说：“陆先生，请您相信我们，我们没有杀他。确切来讲，我们只是……没有救到他。”
　　陆小曼在旁边问道：“所以说，小王真的死了？”
　　王天向用手指敲着桌面，不动声色道：“陆小姐，陆先生，在这里我要对您二位的敏锐头脑，表示一点敬意。很遗憾，正如您二位所猜测的，王景华先生已经遇难了。”
　　原来侦探小王的原名，叫做王景华，是我的错觉吗，总觉得这名字似曾相识。
　　王天向微笑着说：“虽然二位没有必要知道，但是王景华先生，他死得很惨。”
　　听完这句话，我注意到，旁边桌子的一家三口中，那位中年师奶，投过来好奇的眼光。
　　但是，两秒钟之后，她又回过头去，专心喂儿子吃一个苹果派。
　　是出于“少管闲事”的心理吧，又或者是好端端在麦当劳里吃个汉堡，听见什么“杀人”、“国际刑警”之类的词汇，根本都不会当真。
　　这位师奶一定没有想到，在隔她不到一米的地方，这个风度翩翩的年轻男人，有可能是个杀人不眨眼的嫌犯。
　　我故作镇定道：“是吗？有多惨？”
　　王天向表情友好，像在说着一个优雅的笑话：“王先生他在一艘船上，被绑了起来，塞进装汽油的大桶里。然后，在他知觉非常清醒的情况下，桶里慢慢被倒入水泥，直到装满整个汽油桶，直到水泥全部凝固，才被扔进海里。”
　　我吞了一口口水，差点把自己呛到。想象一下，比活埋还残忍的死法，受害者死前还有多么绝望，多么害怕。
　　陆小曼却比我镇定多了，她哼了一声，冷冷地说：“王先生，你讲这些，是在恐吓我们吗？如果我们不跟你合作，也会是这个下场咯？”
　　王天向摇头笑道：“不不，陆小姐，您完全误会了我的意思。我不是想要伤害你们，事实恰恰相反，我们所努力的方向，正是为了保护您二位。”
　　陆小曼冷笑道：“保护？”
　　王天向点头说：“没错，保护。实际上，自从接到来自那一边的电话之后，您二位在不知不觉中，已经卷入了一个巨大的漩涡。容我这样说，目前，您二位的处境相当危险。”
　　大概是因为我脸上不以为然的表情，王天向微笑着，补充了一句：“想一想，王景华先生，作为一个精明的侦探，就是被这个漩涡所吞噬的。”
　　我皱着眉头说：“你以为这样讲，就可以摆脱关系吗？小王如果不是你们杀的，为什么你们在侦探所里，不告诉我们事实，反而要冒充他的同事呢？”
　　王天向解释道：“陆先生，刚才我说过了，我们之所以这样做，正是为了保护您跟陆小姐的安全。”
　　我被他这种镇定自如、自以为是的态度所激怒，不由得气急道：“少来了，安全个毛线啊？我问你，五子被你安全到哪里去了，还有他的女朋友莎……”
　　陆小曼却在桌子底下，用力捏了我一把，抢断道：“要我们相信你也很简单，只要告诉我们，小王到底是谁杀的？”
　　我疼得说不出话，低头去揉自己的大腿，发现陆小曼正在用左脚鞋跟，轻轻敲了几下椅子腿。是太紧张的表现吗？
　　我抬起头来，看见王天向收起了脸上的笑意，第一次在我们面前，露出一种犹豫不决的神色。半分钟后，他终于开口说：“知道事情的真相，不会产生半点帮助，只会招来更大的危险。即使这样，您二位仍然坚持，要知道这件事的来龙去脉吗？”
　　我跟陆小曼对视了一眼，一起点头道：“是。”
　　王天向抿嘴点了点头，答应道：“那好吧。我只希望听完之后，您不要后悔。”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以为他就要开始坦白交代。岂料他却转过身去，对其他三个同伴说：“对不起，请你们先到门口去一会儿，十分钟后回来。”
　　王天向的语气里，并没有任何商量的意思。媛媛马上站起身来，一手抱着肥猫，阿诺则先抓起三四个鸡腿堡。山姆大叔脸色不悦，把电子喉咙拿起又放下，最后还是站起身，向着快餐店门口走去。
　　看着三人的背影，我不禁大惑不解。难道王天向所要说的秘密，连他的同伴都不知道，更没有权利知道？
　　王天向再一次架起双肘，把下颌放在交叉的十指上，开始了这一段揭秘之旅。
　　对于事实的真相，对于卷入这件倒霉透顶、惊心动魄的事故的原因，我们期待已久，没有任何理由放弃。然而，会不会像王天向所说的那样，知道真相之后，我们会感到后悔？
　　现在，随着王天向的嘴唇张开，想要停下，也已经来不及了。
　　他温柔地注视着我们，缓缓道：“杀死小王的人，叫做王天美。”
　　陆小曼怀疑道：“王天美？你们是兄妹？”
　　王天向点头说：“陆小姐，您的直觉很敏锐。没错，王天美是我的妹妹，亲生妹妹。”
　　我眉头拧成了一个麻花，王天向的弟弟？杀害侦探小王的凶手？
　　王天向的表情，带着回忆起亲人的温馨，微笑着说：“十年前开始，我们全家一起移民美国。从第二年起，我就再没叫过他王天美，更没有叫过妹妹。我跟父母们，以及其他人，都称呼她为……”
　　王天向闭起眼睛，脸上浮现出似曾相识的陶醉，缓缓说出两个字：“荒神。”
　　再没什么能表达我心中的震惊，我几乎要拍案而起了！说来说去，王天向跟那群公交车疯子，还是一伙的！
　　我真想把桌子掀翻，把一堆垃圾食品跟各类酱汁，统统倒在他脸上——如果不是陆小曼紧紧拉住我，并且麦当劳的桌子是钉牢在地上的话。
　　陆小曼手拉着我的手，目光安抚着我的目光，轻轻但不容置疑地说：“陆晓峰，听他讲完。”
　　在陆小曼的劝说之下，我起了一半的身子，又重新落回去，却像坐到了针毡上。对面坐的这个男人，看上去温文尔雅，仪表堂堂，却是杀人凶手的亲生哥哥，一群疯子的“伙伴”，还带领着几个危险的“同事”。
　　他仍然闭着眼睛，无限崇敬地说：“确切来讲，她是荒神在地上的代理人。然而对我们来说，敬她与敬荒神，都是一样的福祉。”
　　王天向的表情，那走火入魔的表情，让我确信——如果现在，他想要杀死面前的一男一女，就像他妹妹杀了小王，就像我们走在路上踩死两只蚂蚁，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这时候，他睁开了双眼。
　　他的眼神中，却有一股黯淡的悲伤，低声道：“可是后来，在对荒神的旨意、对真理的理解上，在对迎接末日的方式上，我和她之间产生了巨大的、不可调和的分歧。经过漫长而激烈的辩论，没有人能说服对方，所以，我们彻底决裂了。”
　　王天向歇了几秒说：“之后，我带着几个意见相同的伙伴，离开美国，回到东方的故乡。在这里，我继续坚持自己的信仰，并且认识了一些新的伙伴。”
　　他又叹了口气，摇头道：“我万万没有想到，会在这里再遇上她，就如同我们永远猜不透荒神的旨意。为了阻止她的一些举动，为了不让她在侍奉荒神的路上，走得越来越远，我只能做出举措。”
　　讲到这里，王天向的眼睛骤然睁大，像是空调最冰冷、最强力的风，直吹到我们脸上。我不由得摒住呼吸，像是冷得喘不过气。
　　他的目光扫过我们，一字一句道：“所以，我亲手杀了她。”
　　我倒吸了一口冷气，脑子里一片混乱。这是什么状况？对面坐着的这个衣冠楚楚、外形阳光的男人，说他杀了自己的亲生妹妹？
　　还是陆小曼的头脑比较有条理，找出了我没发现的疑点，在一旁问道：“王先生，照你刚才的说法，你是在回国之后杀死王天美的吧？那王天美又是怎么谋杀王景华的，难道是先去了趟美国，并在那里遭遇不测？”
　　王天向收起眼里的杀气，回归了平时的温文尔雅，微笑道：“陆小姐，我发现您的逻辑能力，好得不像普通的女人。不过，您还是猜错了，王景华先生，确实是在国内遇难的。而那个时候……”
　　王天向把玩着一根薯条，不经意地捏成两段，缓缓道：“王天美，确实已经死了。”
　　听他这么说，我脑子里激荡了一下。许多零碎的线索，在脑海里不断交织，却没有办法连成一线。
　　已经死去的人，杀了还活着的人。这种恐怖的可能性，现在想起来，是不是有些可疑的亲切感？
　　陆小曼却不耐烦似的，轻轻拍了一下桌面，嗔道：“你就不能把话讲清楚吗？故弄玄虚的干嘛？”
　　王天向笑了一下，安抚道：“陆小姐，您别着急。想一想当初您二位来找我，是因为什么？因为收到了几通电话，而这些电话，是来自于一个……”
　　我脑子里一激灵，大声喊道：“死人！”
　　我的声音太大，即使在吵杂的快餐店里，也有些排众而出。周围的几张桌子，向我头来好奇的目光，不过几秒之后，又都收了回去。
　　王天向轻轻地鼓掌，赞同道：“没错，往生者，说得直接一点，就是死人。”
　　我靠在椅背上，浑身上下泛起一股凉意。
　　死人、短信、王春琴。
　　在这事件的开头，带我们进入到恐怖之中的，那一个引子……“今晚睡得好吗？”
　　我浑身上下都起了鸡皮疙瘩，事情到了这里，似乎终于要有一个解释。既然有一种所谓的科学技术，可以让死掉的人打电话，询问活着的人晚上睡得好吗，那么，自然也可以打电话指挥活着的人，去做一些别的事情。
　　比如，干掉某个倒霉的侦探，就算是愚钝如我，在经历了这么一段恐怖后，也可以大致地猜出，侦探王景华先生，到底是为什么而死的。
　　是因为他拥有一项技术，一项带来厄运的技术。现代灵媒，跟死去的人联系的专业技术。
　　我紧紧皱着眉头，王天向微笑不语，陆小曼也陷入了沉默。接下里，就让我好好整理一下，这件事情的始末。
　　就像我们知道的那样，五子找到了小王，并且通过这种技术，问出了他死去的前女友留下的存折密码，取出了里面的三十万元。
　　按照我们之前的猜测——五子本人也是这么认为的——因为贪图小便宜，没有交剩下的8000块尾款，小王便报复老六，让王春琴不断地骚扰他，弄得他只好仓皇出逃，去一个没有现代通讯的地方。
　　我以为五子跟莎莎去的地方，会是他的老家。现在看起来，这个猜测是正确的，只是五子已经提前离开，或者给谁捉走了。要不然的话，荒废的围屋中不会有一间房，留下有人住过的痕迹；而一群公交车疯子，也不会出现在那里。
　　至于跟我们一起去围屋的王春霞，她同样受到了短信骚扰，来自她的亲生姐姐。我暂时想不通的是，为什么王春琴要这样子去恐吓她，难道说在她生前，两姐妹已经反目成仇？
　　思绪已经拉地太远，好了，先回到小王侦探所这儿。有一天，一个不同寻常的客户找到了他，需要他利用手中的现代灵媒技术，跟某个“往生者”联系。或许，小王也意识到了客户的身份特殊，在接不接这个业务的问题上，有过几番考虑。
　　但是，客户用丰厚的金钱回报——足以让他搬去新的、宽敞的办公场地的一大笔钱——打动了他。最后，他对这个特殊的客户，做了同样做在王春琴身上的事情。
　　然后，这个特殊的客户——死去后仍然能发号施令、控制一群疯子般信徒的阿寿——或许是出于保密的考虑，下了一道残忍的命令，对小王实行杀人灭口。
　　而在知道了这个事实后，为了免受王天美的报复，或者是为了再“杀”一次王天美，王天向跟他的几个伙伴，驻扎进小王的侦探所，并且伪装成所里的工作人员，试图挖掘出一些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