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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耳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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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分钟后,这辆载着三人一狗的红色速腾,停在了客家围屋大门口,一个半月型的水塘旁。
我长长呼出一口气,轻松地喊:“终于到了!”
陆小曼却看了我一眼,想要说些什么,眼神往后一瞟,又吞了回去。
我皱着眉头想,这是怎么了,她有什么不对劲的?
等我在晒谷坪上停好车,拔了钥匙下来,粗略看一眼四周,便知道陆小曼有什么不对劲了。或者说,不对劲的不是她,而是这里。
我上次跟五子一起来的时候,水塘里面有一群鸭子,快乐地游来游去。而现在,水塘里面不见一点水面,都被密密麻麻的浮萍遮住了。
再看一看四周,草木荒芜,白色红色的垃圾袋四处飘飞,只不见有一个人的踪影。没有牲畜的吵闹,只有偶尔不知道什么虫鸟的鸣叫;没有老人、小孩、妇女,更不见青壮年劳力,别提五子那个日不死的芳踪了。
围屋的外墙有十来米高,是用来防御敌人的,墙上没有一扇窗户,只有一些黑乎乎的枪眼。在这厚厚的围墙里面,同样听不见一丝响动。看起来,这座偌大的伍家围屋,恐怕已经被废弃了。
陆小曼伸出右手,在鼻子面前扇了两下空气,皱眉道:“什么那么臭?”
我也吸了吸鼻子,空气中果然有一股臭味,若隐若现的,好像从围屋的那一边传来。
就在这个时候,身后传来关车门的啪嗒声,然后是一声冷哼。
“我没猜错,你们果然是骗钱的。”
这个让人无比厌烦的口气,除了王春霞,还能有谁?在这一瞬间,我对她稍稍减去的恶感,马上恢复了全满的状态。
回过头去,陆小曼正在低声下气地对她说:“春霞姐,先别着急……”
王春霞却完全不给她面子,得理不饶人地逼问:“五子呢?你的好同事五子呢?我看,你们根本就不知道五子住哪,把我带到这荒山野岭,不是诈骗就是抢劫。等着,你们给我等着。”
她动作麻利地从驴牌的手提包里,掏出那个名牌手机,短短两天之内,第二次按下报警电话。
我却不慌不忙的,一点也不担心会被抓起来。电话能打出去才有鬼呢,只要一过刚才那水泥桥,无论是什么牌子,什么运营商的手机,立马就没了信号。据五子介绍,是因为这一块鬼地方,刚好处于两个信号覆盖范围的缝隙间。
所以说,这里既不通电,又没有手机信号,简直是个与世隔绝的超级乡下。要不然的话,我怎么会第一时间,就推测五子躲回这里了呢?
我刚要抱起两只手,等着看她气急败坏的样子,就在这一瞬间,无缘无故的,哪里荡起“嗡”的一阵轰鸣。
这响声不算太大,却如同一辆小型喷气飞机,擦着头皮飞过,震得人牙齿发酸,耳朵生痛。
我左右张望想要找出声音来源,只两三秒的时间,突然感到一阵眩晕,差点小腿一软跪了下去。我赶紧捂住耳朵,那声音却如同在大脑里发源一样,完全没有变小的痕迹。
难道是我自己耳鸣?看一眼陆小曼,她同样捂住耳朵,肥猫更是满地乱窜,狂吠不止。
然后是“啊!”的一声尖叫,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
我转头去看王春霞,她右手捂着耳朵,正慢慢蹲了下去,随时就要昏死的样子。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强忍着不适,朝她走了过去。只怪自己可笑的个性,即使是厌恶的女人,也免不了有绅士风度的表现欲。
啪嗒。
右脚踩上什么的感觉,低头一看,是王春霞掉在地上的名贵手机。第一反应是这下子惨了,手机夹在鞋底和一块石板中间,屏幕已经掉了出来。
第二个反应,这下真的惨了,我得赔这个母夜叉多少钱啊?
第三个反应是,咦,那响声停止了。
周围又静了下来,只剩下肥猫的叫声。
陆小曼也几步走了过来,弯腰去扶蹲在地上的王春霞,对方却恶狠狠地拍掉她的手,尖声骂道:“滚远点!”
我皱眉看着陆小曼,疑惑地问:“你怎么了?手臂上怎么有血?”
陆小曼往自己右手看去,马上吓了一跳,下意识地用左手一抹,却又露出白生生一截手臂。她同样大惑不解道:“咦,这不是我的血啊。”
一秒钟后,我们一起扭头,朝王春霞看去。
血,是她的。
我的下巴都快掉到地上,看着眼前诡异的一幕。
王春霞右脚旁的石板上,有硬币那么大的一摊鲜血,而且还在不停扩大。血却不是从她手掌里滴下,而是——从她的耳朵里。
暗红色的血,从她的耳洞里流出来,经过耳垂、腮帮、下巴,像钟乳石的滴水般,正一点一点地往下掉。王春霞刚才捂着耳朵的手,也沾染了不少的血,刚才拍陆小曼的时候,就黏到了她手臂上。
王春霞吃惊地盯着自己的手,翻来覆去的,鲜血缓慢地流淌,跟指甲的猩红连成一片。她又用指尖抹了下耳朵,等终于弄明白怎么回事后,接下来就是歇斯底里一声大叫:“医院!我要去医院!”
情况顿时兵荒马乱起来,我并没有晕血这一种言情小说必备病,但冷不丁遇到这种状况,还是有些不知所措。
跟我比起来,陆小曼显得镇定多了,先是掏出一张纸巾给黄淑英擦血,又把她慢慢扶起身来。
然后,她对着我骂道:“开车门啊,还不快去!”
我终于回过神来,跑过去打开后座车门,帮着把王春霞塞进去。陆小曼又抱起肥猫,动作迅速地跳进前门,毫不含糊地指挥道:“去医院,麻利的!”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扭动钥匙,开车!
山路像来时一样狭窄,我却顾不了那么多,以两倍的速度狠狠开下山。虽然不是我的过错,黄淑英耳朵出血却是实实在在的,万一她有个三长两短,赖在我身上,我卖蛋蛋也未必赔得起。
走了才五分钟,我进山时担心的情况,就真的发生了。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屋漏偏逢连夜雨。
像是昨天的重播,天突然就黑了下来,紧接着是风,然后,倾盆大雨如同倒豆子一般,恶狠狠打在挡风玻璃上。
还有电闪雷鸣。每一次雷声轰隆,肥猫便吓得浑身发抖,响雷过后又对着天一阵乱吠。
陆小曼打了肥猫一下,嗔怒地看着我说:“真倒霉,怎么又下雨了?”
我抬头看了看天,这能怪我么,又不是我打的降雨弹。
陆小曼忧心忡忡地问:“那么大雨,能回到县城去么?”
我看着雨雾蒙蒙的山沟,即使打了远光灯,也无法见到二十米外是什么东西。来的时候,弯弯曲曲的山路已经让我提心吊胆,更别提现在雨大路滑,还有该死的不知道是不是真那么倒霉的山体滑坡。
能回到县城去么?我也想问这个问题。
陆小曼呆呆看了一下我,又回头去问王春霞:“春霞姐,你好些了吗?”
却没有回应。
她只好加大声量,喊道:“春霞姐好些了么!”
王春霞的回答显得很迟疑:“哈?你,你说什么?”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但愿只是风雨声太大,而不是她就这样聋掉了。
三秒钟之后,我不再担心这个问题了,因为更让人头疼的问题,马上摆在眼前。
眼前,是那座简陋的水泥桥。来时已经浑黄的河水,这时候已经吞没了大部分的桥梁,而且还在不断地往上。该死,涨得那么快,上游难道有个水库正在泄洪?
这会儿,雨势暂时小了一下,我把车停在桥面前,心里紧张地盘算着。
陆小曼盯着河面,不安地问:“怎么了,过不去吗?”
想了一会,沉吟道:“现在还过得去,可是你们看河对面那座山,还有一点亮的那里,那是我们来时的路。你仔细看,路上那一大堆的土黄色,像不像山体滑坡?”
陆小曼瞪大眼睛看了几秒,犹豫道:“我看不清耶。”
我叹了口气说:“对,我也看不清。现在这么大雨,过了桥,走到对面那座山上,我估计要三十分钟的时间。万一那真的是滑坡,而我们回来的时候,桥面又被水淹掉了,我们就会被困在山路中间。黄泥路本来就不结实,再给雨水泡软了,车一压很肯能就会塌掉,我们就直接掉山下去了。”
陆小曼长大了嘴巴问:“那怎么办?”
回忆起以前,当被问到这句话时,可以毫无新意地答一声“凉拌”,那是多么轻松的感觉!
正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后座传来了一句坚定的声音:“往回开,到围屋里避雨。”
我吃惊地回头看去,王春霞一手捂着耳朵,眼睛直勾勾地跟我对视。
我心里一块石头落地,看来刚才真的只是风大雨大,并不是她成了个小聋女。
再看她脸上,一副“我说了算”的样子,像是在给下属安排工作。没想到这个王氏母夜叉,在关键时刻却能果断下决定,而不是一味胡搅蛮缠。虽然耳朵正在出血,但面对着可能遭遇的更大危险,她权衡利弊之后,还是选择了暂时回避。
围屋所在的位置,有一大片的空地,就不用担心泥石流什么的了。
这样想来,一个能从农家女变成富婆的人,果然是有两把刷子,就像古诗里说的那样,我是一个粉刷匠,粉刷本领强,我要把那新房子,刷得很漂亮……我把车开到水泥桥前的开阔处,小心翼翼地掉了头,再朝着席家围屋的方向开去。
雨势这会儿又大了起来,我们走在荒山野岭、电闪雷鸣之间,仿佛回到了洪荒时代。来时十几分钟的路,现在可能要花半个小时来走。
陆小曼往后座瞄了一眼,凑近我的耳朵,压低音量问:“你说好好的,王春霞的手机怎么会那样呢?”
我咧咧嘴说:“我哪里知……”
一道巨大明亮的闪电,轰隆隆打在对面山的背后,一瞬间,把车厢里照得明亮无比。电光火石之间,有一张古铜色的脸,一些零碎的词句,闪现在我的脑海里。
“EVP,中文叫做‘超自然电子噪声现象’……”
“比如说,收音机里的白噪音……”
“不必太过担心,您二位目前的阶段……”
“还不会有实质性的伤害。”
闪电过后,车窗外又黑了下来。刚刚想起那些的片段,却再也抹不去。我对着车窗外白花花的雨丝,兀自张大了嘴。
王春霞的手机怎么会那样?
我不是不知道,恰恰相反,我知道!我全都知道!
陆小曼在一旁担心地问:“喂喂,怎么了?”
我看着她脸上焦灼的表情,窗外是滂沱大雨,身后坐着个耳朵流血的受害者,还有一只狗在不知死活地叫。很显然,这并不是一个揭秘恐怖真相,探讨技术问题的好时机。
我把下巴勉强归了位,挤出一个难看的笑,撒谎道:“没事,给刚才的雷吓的。”
陆小曼很怀疑地问:“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