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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调全旺小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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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学年,我被调全旺小学。
潘校长和吴结冰老师又和我谈许多。首先谈为什么把我调全旺小学。说全旺小学有两位老师,调我去就有三位了,调我去是为下面学样配备政治力量的。并说下面所有小学都要准备这样配备。接着又谈杨正川的事。说杨正川潘校长本来想挽留他,原因是高学历的人才难得来。指望他把检讨书写得好好的就算了。后来乡里知道追着这事,说这事非一般之事,是严重性质问题,要学校把情况写好交到乡,以后材料又传到文教局。就这样,文教局下函,决定辞退杨正川。哪知杨正川这人刁灵狡黠,提前就自动离职了。说完这事,潘校长又对我说着一种消息:这次地区文教局发下一个文件,文件说,在初级师范只读两年的师范生,根据下面主管教育的领导人意见,文化水平确实不能胜任者可抽调到安庆、桐城两中级师范继续学习。能胜任者就继续任用成为合格老师。潘校长说我已经通过领导人意见,认为我各方面合格,就不抽调了。最后,嘱咐我在新的学校要好好工作,事事处处要起模范带头作用。换新的环境可能不习惯,以后就习惯了。
我握着他俩人的手说:“我服从领导安排,听领导指教,把工作搞好。”
全旺小学,两个班级,分别为一二年级复式,三四年级复式。另外两个老师,一个叫朱海,是学校负责人,另一个叫王华胜。这个学校离中心小学有八里路,学校也是建在埂上,埂上埂下都有人家,可以说是被村子包围着,学校隔壁就是全旺大队部。这里虽没青山,但景致非常特别,整体形式既像全埂中心小学,又有些不像。不像就是,这里既有绿色埂带,又有开阔的绿野。绿野中,荷塘与稻田相间。荷塘有大有小,大的有几亩,小的有一两亩,最小是一两分地大。夏天,这里荷花出名,边境几十里人都慕名而来观赏,有人还带来鱼钩钓鱼。我亲眼所见,有一位老者游玩时走进学样,提笔写下一首诗,诗曰:
僻野乡村却藏珍,
荷香人美画自成。
引来八方闲游客,
乐在画里忘自身。
花美欲摘难够手,
鱼肥难钓也认生。
或许美故蓄妙意,
故引人来逗探心。
这首诗读起来是多么有妙气、灵气。后来我又觉得是多么巧气。本来全旺小学我也来过,如观摩教学,开现场会等,全乡教师都要来。有时星期天没事,吴结冰、冯贤圣和我就来逛,代欣赏荷花。就是还没真正体会到这地方美的多含性。自我住下之后,我就体会到这里的韵味了,也就习惯下来了。对故地的情感也有渐渐淡去的感觉。觉得潘校长在我调来时对我说,“初到新的地方可能不习惯,以后就习惯了。”这话完全符合事实。这里,又使我想起一个不起眼但又有很有说服力的道理——其实,人和小动物一样,在宠物店里买只小狗,在孵坊里买几只小鸡回家养,开始有些不驯服,不几天就养家了,叫它走它也不走。要是把它们再捉到别的地方去养,它又不习惯,甚至跑掉了。但把它们看好,养一段时间以后,它们又习惯了,甚至觉得这地方比原来地方更好。原来,人物也同性啊。
我来此校,朱海、王华胜二位老师把我看作近而远之的人,我觉得这样不自然,也觉得入团还真的了不起。但我整个人没有丝毫被带动的感觉,只是刹那间有种微妙的东西像电流一样从我脑中通过。本来,我未来之前,学校有什么事,都是朱老师找王老师商量。现在我来了,就先找我商量了,这样,就压低了王老师,我很不过意,想到王老师可能恨我、嫉妒我,可是没有,他像窥测到我心上隐衷,动不动对我说,“小陈,你是团员,年轻,工作放大胆些干,好好配合朱老师搞学校工作。我还听说,你年纪太轻,不然是要调来当负责人的。现在是开始给你锻炼的时候。”
“不不不,你想多了……”我糊答。
这里不免又使我沉思,世上人好的坏的区别是多么大:杨正川是那样的狭小、鄙陋与凶狠;王华胜老师是这样的有修养和光明磊落。后来,我对王华胜老师非常的尊敬。我常跟他说,我如果工作上有什么缺点,请你多多指教。
我来此校,学校确实添了朝气、活力。来学校玩的人也多了。以往,学校美术、唱歌课基本不上,学校听不到歌声。主要是两位老师不善教这两门课。现在一改常态,这两门课都上了,而且都是我代。为了美化学校环境,我还给各班在墙上开辟了学习专栏,刊登好的作文和好的书法、画画等,以促进学生各样学习进步,学校正面墙上用红漆写着“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八个仿宋体大字。这字我是很用功夫写的,很气派,很显眼。不仅当地人夸奖,过路的人也赞不绝口。
以上是我可见的能做的事。不可见的工作上的事就不讲了,因为那是我的常态。现在讲一下三人团结情况。我们三人性格恰好都有些相似,那就是老实、规矩。可以说,我们三人在一起就像一家人一样,没有猜想,没有计较。吃饭方式:早、中餐在一起吃,晚餐他两人回家吃,有时逢下雨天,或是聚餐、过节等就在一起吃。他两人家离学校不超过十里。学校里有菜园,还养十几只鸡,鸡蛋和鸡我享受的多,因为我住校,三餐都要在学校里吃。三人当中,王华胜老师家里情况要特殊些,两个孩子上学,爱人身体又不好,家里农活要靠他帮助做。于是,有时候下午未放学就要请假,班上的事要请我代劳。这样情况,如果短时间可以,长时间一般人是不高兴接受的,可我丝毫没有怨怪的想法。因为他人好,家里又确实是实际情况,我很同情。有时候逢到接连要请假感到不好意思,我就主动问他:“你有事吧?有事你就请假呗。班上事跟我讲一下就行。”他对工作是很加强的,并不因为他请假多而耽误了教学,影响教学效果。
除上述,这地方干部和群众也特别好,和这里的风景一样,淳朴祥和。特别是对我外地来的老师,除平时送菜、送豆腐乳、送辣椒等之外,每逢过节,还要请我到他家里去吃。你说不去根本不行,有一位队长叫陆丰,他个高力大。一次端午节,他孩子上学,叫孩子对我说,今天晚上到他家吃饭。孩子跟我说了。我说我今天晚上学校吃的东西也很多,就不去了。可是哪行?不一会,他亲自来了,这时我正准备吃,还没来及说推迟的话,他就一下把我抱住,像“挟持”一样将我拉走。
大队书记朱坤谋更是个传奇人物。他说他特别喜欢我这个人,说话不假,做事不虚。在他的提议下,大队每年补贴我一百斤稻谷,三斤香油。他说我年纪轻,家在外地,靠供应那么一点粮食不够。当时,我每月供应粮食指标十八斤,香油三两,凭供应本在粮站购买。朱书记对我这样关心照顾,其实大队本身粮食也不多,当时生产队老百姓正吃大食堂,很少米下锅,主要靠挖藕代粮。我对朱书记说,你对我这样好,我拿什么感谢你们领导呢?我唯一的想法,大队以后有什么我能做的事尽管叫我。朱书记说,不要紧,不要紧,你打老远来我们这里教书,我们就欢喜。
为什么说朱书记是个传奇人物呢?那是一九五九年春天,是“浮夸风”正盛的年头。金埂乡召开全乡大队书记会议,掌会的是乡党委书记张绍堂。会议内容是各大队报亩产量指标。报好之后,就按你这个大队有多少亩田乘以亩产指标得出总产量是多少?这个总产量按当时政策是:百分之四十属政府统购任务,百分之六十留作老百姓口粮。如果亩产指标报的高,统购任务就重,报的少统购任务就轻。会上,各大队书记都勇跃的自报,报的指标一个比一个高,这样,掌会的张书记就高兴。这时,报的指标数已高达一千六百斤。最后,还有一个大队没报,这个大队就是全旺大队。张书记下意识地向会场扫视了一下,望到了全旺大队书记朱坤谋,朱坤谋坐在屋角处不作声。张书记开口:
“老朱啊!你怎么不讲话?”
“我怎讲?我要讲你就不高兴。我去年报了八百斤,结果部分田受淹,没收到那么多,但统购任务丝毫没少。统购之后,老百姓粮食不够吃,在骂我。所以,今年要我报,我只能报七百斤,还要靠天,靠人努力才行。我说完了!”朱书记坦诚、简朴的回言。
“老朱,你怎么搞的?报这个数字我怎能向上面交差,你也报得太少了吧!你再考虑一下,爱国不分先后。”
“没有的考虑,我们支部已经统一了意见。”
“什么统一了意见,是你个人统一的意见!”
张书记脸黑了起来。
朱书记这会站了起来,把胳膊向会场一挥:“我老朱不当书记了,做庄稼是我老本行,我回家种田!”说着,他离开会场扬长而去。到了家,他脱掉布鞋,赤着脚,扛着锹,到田里跟老百姓一起干活。老百姓问他是什么回事?他气呼呼地说了一阵。老百姓当场都夸他:好书记,特好的书记。说不定以后还要当大干部。
老百姓的话却这样如此快的验证了逻辑。事隔半年,上面又来了个“反浮夸风”,朱书记的顶风精神受到县委表扬,并发文件到各乡,各大队,号召全体干部要学习朱坤谋的实事求是和敢于挺风精神。县委这时找他谈话,要调他任金埂乡党委书记。那张书记在反浮夸风运动中被撤职了。县委这样做好像是有意来一个正反两个方面教育。哪知朱书记却又“不识抬举”。他说,不,只要领导和群众知道我老朱是怎样的人就行了。任乡书记我没那水平,我还是任我原来的大队书记吧。
我常想,朱书记这事恰好印证了鲁迅说的话,“然而,也有并不一哄而起的人,当时好像落后,但也因为不一哄而散,后来却成为中坚。”
朱书记就是这样的一个传奇人物。我不仅是尊敬他,而且也相当佩服他。他关怀我的事还有,事情从头是这样,有一次星期天上午,我在批改作业,一位秀气的女青年突然来到我门边,她说:“你是陈老师吧?朱书记叫你到大队部去一下。”我二话没说,放下笔,就跟女青年去了。转一个屋拐,走过一个屋山就是大队部。我进了大队部办公室,朱书记见我说,“你叫我以后大队有什么事可以找你帮忙,现在有了。现在我们大队干部刚才开了一个会,传达学习中央八字方针文件精神。这八字方针是‘调整、巩固、充实、提高’。你的美术字写得很好,现在请你把这个八个字写出来,贴在办公室正面墙上。你只写,我们贴。”
会计马上拿出笔和纸。
我一面答应,一面说:“这笔不行,我到学校拿排笔来。”
半个小时,我写好了。开会人员开始贴。贴好后,大家望着字说,“漂亮!”又说,“能写出这样的字老师很少。”这时朱书记问女青年:“春兰,你是文化人,你说这字写得怎么样?”
“你说呢?”春兰没有回答,却反问书记。
“我说当然好啊。我是外行,讲不出所以。”
“没有所以,好就是好。不好,你会叫他来吗?”
“那你也说好了啊!”
春兰这时瞅了一下书记。意思是说,你别给我乱想,人家会看得上我吗?
这时候,一个约莫五十岁的高个子人发言:
“陈老师啊,你以后就收下这个徒弟了,你好好教她。她是高中生啊。现在入党已批下来了,马上要正式任大队妇联主任了。”
“檀大队长啊,你呀……”春兰娇嗔地望着他说。
我听这些,一切心知肚明。觉得不好再怎样下去,我便扯开话题跟朱书记说:
“朱书记,你实在是个了不起的人。中央八字方针,正是对准‘浮夸风’造成的危害制定出来的,你在这上面可成为出名的人了。说不定你以后还要当大干部。你这人不仅是实事求是,还能敢于坚持真理。干革命就是要这样的人。”我还把鲁迅的一段话说给他听。
“胡扯,胡扯。我是工农大老粗,说话得罪人。我没有那些妄想,我只想把本分工作搞好。”
之后我就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