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上学》文岚1948

3、屈辱 一九六二年

　　一九六二年十二月十六日，早上七点的火车，奶奶性子急，怕文岚她们赶不上火车，五点多一点就吃完饭，催促着她们爷三个早点走。
　　五点半钟，这时天还没亮，爷爷穿着厚厚的棉袄棉裤，外边还穿一个破旧的羊皮大衣，粗墩墩的，加上年纪大了，眼睛不好使，深一脚浅一脚在前面走，肩上背着十五六斤的榛子。
　　文岚背着十多斤的大米跟着后边，弟弟抱着采来晒干的蘑菇，蹦蹦跳跳的，一会跑到前面，一会又跑到后头，要见到爸爸妈妈了，弟弟兴高采烈。文岚也很高兴，这一年半了，自己为这个家解决了吃饭的问题，好长时间没有看到妈妈了，她很想妈妈，也想那帮弟弟妹妹了。
　　踩着路上的雪，咯吱咯吱的声音，也觉得那么好听。
　　奶奶家离火车站不太远，大人走二十来分钟就能到了，她们走得慢一些，六点多一点到了火车站。
　　进了火车站，文岚和爷爷靠边把东西放下，文岚看着弟弟和东西，爷爷去买火车票。文岚在火车站候车大厅四下一望，火车站里的人很多，人们拿的大包小裹的，穿得破破烂烂，一副风尘仆仆的样子，候车大厅烟雾缭绕，好多抽的是那种旱烟，呛得人喘不过来气。
　　一会儿在自己旁边来了一个五十左右岁的妇女，放到地上两个大袋子，足有五六十斤。
　　她朝着文岚打了声招呼：“小姑娘，上哪去啊？”
　　“我去哈尔滨，大婶你去哪啊？”
　　“我也去哈尔滨，要过年了，给我大姑娘家拿点粘豆包。”
　　“大婶你可没少拿啊！”文岚看了看大婶的袋子。
　　“是啊，我当家的今年开荒，种了不少地，哈尔滨大姑家家粮食不够吃，我隔一个月就得去送一趟。”
　　文岚一边和大婶说着话，一边用眼睛瞄着弟弟，怕他走丢。
　　这时，爷爷买完票回来了，是七点十分的车。
　　文岚把东西放在一堆，让爷爷坐在东西上。爷爷把旱烟袋拿了出来，也抽起烟。
　　到七点钟了，广播喇叭响了起来：‘开往哈尔滨的列车就要进站了，请旅客拿好随身携带的物品排队检票，准备上车。’
　　文岚赶快把爷爷扶了起来，爷爷背上榛子，文岚拿着大米，领着弟弟站在检票口准备检票。
　　这时铃声响了，排队检票的队伍缓缓的往前走动，出了检票口，爷爷走在前面，文岚和弟弟跟在后面。
　　这时文岚看到一群人像凶神一样站在检票口外，嘴里还嗷嗷的喊着：“检查！检查！随身带的都要检查。”
　　他们嘴里大呼小叫的，还用手去拽旅客带的行李。
　　这一下，队伍就乱了。爷爷肩上那点榛子就要掉下来，这时这帮人中一个瘸子，一下子就窜到爷爷跟前，一把抓住爷爷肩上快要滑落下来的袋子，用手一摸，像恶狗看见屎一样，大声喊着：“这老头拿的是榛子，肯定是投机倒把的，没收！”
　　一边喊，一边像土匪一样一把把爷爷的榛子口袋给抢了过去。爷爷死命往回夺，被他推了一个大趔趄。
　　文岚赶快跑了过来，帮着往回抢袋子。
　　“你们凭什么抢我们东西”文岚大声质问那个瘸子。
　　“ 你们这是投机倒把。少废话，赶快滚蛋，要不让你们坐牢！”
　　“你们凭什么说这是投机倒把？”
　　但是他们哪里把平头百姓放在眼里，鼻子哼哼了一声，使劲把文岚推倒在地，弟弟在旁边吓得哇哇大哭，他们还在哈哈大笑。旁边的旅客都很不满，不少人质问，凭什么说是投机倒把。他们一看情况不好，拿着爷爷的小半袋榛子扬长而去。
　　旅客都上了车，火车开走了，站台上就剩下这爷三个，文岚和爷爷脸气得煞白煞白的，弟弟还在不停的哭着。这和旧社会的流氓地痞有什么区别。
　　站台上有两个打扫卫生的走过来，一个工人对着爷爷说：“这帮玩意是镇工商所的，天天来车站，说谁是投机倒把，就抢谁的，和胡子一样，你们这老的老，小的小，他们就喜欢欺负你们这样的。”
　　另一个工人赶快制止他的话，提醒爷爷,赶快去售票口把火车票改签吧，要不然火车票就作废了。
　　他的话提醒了爷爷。
　　爷爷把火车票改签完，和文岚三个人垂头丧气的往家走。路上，文岚气得胸膛都要爆炸了，可是年纪小，又没有本事，怎么办呢？
　　一进家门，奶奶一楞，大家怎么又回来了？
　　弟弟抢先告诉奶奶:“东西被坏人给抢走了！”
　　“怎么回事？”奶奶问爷爷。
　　爷爷说：“工商所的说榛子是投机倒把，给没收了。”
　　奶奶生气的说：“拿点榛子就是投机倒把了？他们讲不讲理？我找他们去”
　　爷爷老实了一辈子，见状赶快阻拦，“别去找了，他们可凶了，根本不讲理。去找也是惹一肚子气，还要不回来。”
　　奶奶听了：“我就不信了，我非要看看他们怎么不讲理！”
　　文岚坚定的说：“奶奶说的对，我和你一起去要！”
　　这点榛子虽然不多，可是是文岚和姑姑奶奶一粒一粒摘的啊，就这样便宜了那帮狗可绝对不行。
　　文岚和奶奶马上去找镇工商所，一进屋就看见屋子里都是他们没收回来的袋子，这些人有的东倒西歪的坐着，有的抽着烟，有的在分这些袋子，就好像一群土匪。
　　文岚一眼就看见那个瘸子，对奶奶说：“就是他把咱们的榛子给抢走了。”
　　奶奶连理都没理他，直接问：“哪个是当官的？”
　　这时看见一个单人桌旁坐着一个胖子，问：“什么事啊？”
　　奶奶听他的口气知道他就是这帮人的头，就冲着他走了过去。
　　“我老头子送我孙女回哈尔滨，带了十来斤榛子，是我这老太太领着孩子们采的，让你们给没收了。”
　　那个领导模样的胖子眼珠子乱转，说：“你们这是投机倒把。”
　　奶奶说：“你们凭什么说是投机倒把，就这十来斤榛子，我几个孙子都不够吃。”
　　那个胖子想了想，说：“你怎么证明不是投机倒把？”
　　奶奶说：“你告诉我怎么证明，换句话说，你们怎么证明是投机倒把？”
　　最后胖子说，“你去街道开证明，证明你们不是投机倒把的。”
　　“行，证明我去开，不过我的榛子，你们不许动。”说完，奶奶领着文岚出了工商所，直奔街道办事处。
　　到了街道办事处，奶奶把情况说了，因为都在一个街道住，大家都互相了解，很容易，主任就给开了一个证明。
　　拿着证明，奶奶和文岚顺利的把榛子要了回来。
　　虽然把榛子要了回来，但是这无缘无故受到的欺负，这把人不当人对待的屈辱，这仗势欺人的无奈，在十四岁的文岚心里，留下了挥之不去的阴影。原先回家的兴奋一扫而光。爷爷奶奶也很生气，晚上都没有睡好。
　　第二天早上，起床吃完饭，文岚和爷爷，带着弟弟去火车站。走在路上，看到什么都觉得不顺眼，弟弟也没有昨天的高兴劲了，一声不吭的跟在文岚的身边。爷爷还是走在前边，显得腰更弯了。到了车站，文岚又看见昨天那帮狗，还在凶巴巴的大吼大叫，像土匪一样，连抢带拿。文岚瞪着他们，足足瞪了一分钟，恨不得把他们都吃了。哪怕上了火车，还狠狠的朝他们呸了一口。
　　就这样，火车鸣着笛，带着文岚的愤怒离开了一面坡火车站。
　　到了哈尔滨，爷爷住了一个晚上就回去了，文岚到车站送爷爷，要检票的时候，文岚抓着爷爷的手，可怜的爷爷这么大年纪还受到这么大的屈辱，文岚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