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别离 ...
-
我捏的泥鸭子样貌虽丑却很实用,经过这段时间的适应后,芥子竟能使这泥鸭子行走奔跑,偶尔还能扑棱翅膀,泥鸭子从头部开始渐渐的长出绒毛,形状也越来越像一只真正的小鸭子。如此,说不定将来哪一天芥子真的可以寄身泥塑里,变成一个真正的人呢?虽不知在我有生之年能不能等到这样的景象,但是想到芥子有可能恢复人身,心中还是感到期待与宽慰。
虽然这鸭子一天天的活过来,但是芥子对栖身于鸭子里的怨念却并没有消减,少不得每天在我耳边念上个几十上百遍。
“你说你捏个什么不好,非得捏只鸭子,长得丑不说,叫得更难听。想我当年也是一位翩翩公子,如今变成只鸭子,唉……”
“我也觉得我不应该捏只鸭子,当时我就应该捏条蚯蚓,这样你话多的时候我就能把你扔到垃圾堆里去吃垃圾,还能穿在鱼钩上扔进湘江里钓鱼。你现在虽是只鸭子,但哪天我若烦了便把你敲碎了扔进垃圾站里,你信不信?”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芥子自从记起自己是个人后,对于奉行这些人世间的道理规矩倒是更甚从前了。所以在听到我这赤裸裸的威胁后便识趣的闭上嘴巴,然后第二天又开始重复的念叨。
那年的夏天格外奇怪,台风接连的登陆,暴雨便连天的下,湘江的汛情也逐渐不可控制,洪峰过境,水终究是冲进了裁缝铺。彼时我得了老板的吩咐,正要将仓库里那匹金贵的云锦拿出来个找安全的地方保管。
泼天的洪水席卷着泥沙杂物而来,我一个连游泳池都没下过的旱鸭子哪见过这阵仗,当即吓懵在原地。
洪水漫过头顶,我只道这条不值钱的烂命是要断送在这了。也罢,既然挣脱不开,那便坦然接受吧,人总归是要死的,无非是先后而已。
想到此处,我便连腿也懒得蹬了,纯粹等死。
所谓命运大抵就是这样的。命数尽了,便是倚在沙发上吃个瓜也是要噎死的,而命数没尽的,即便是被卷进了洪水里也是死不了的。
恍惚间有什么东西拖住了我的衣角,扯着我往门口游,我便像个没有魂的行尸走肉,随它拉扯。
等我再睁开眼,模模糊糊看到万达那几栋方块积木时,便明白这命居然是保住了。我晃悠悠的起身,甩了甩耳朵里的水,习惯性的去扶眼镜,却发现鼻梁上空空如也。
是了,眼镜又不是长在我鼻梁上的,洪水之中,哪有不掉的道理。也不知我这是晕了多久,洪峰已经过了,留下遍地狼藉。各种烂木、死鱼、塑料瓶随意的铺在湘江中路上。
车是没得坐了,幸好我住的并不远,走着也就回去了。
待我瘫坐在地上,瞥见那烧了一半的蚊香时才想起来,我竟又把芥子弄丢了。芥子自然是随我去了裁缝铺的,水势那样大,我尚且自身难保,更何况它一只泥鸭子?
“唉,芥子啊,终究是我连累你了!”我重重的叹了一声,很是自责
“算不得连累,不过是从头开始罢了。”
这声音确实是芥子,只是我里里外外翻了个遍,却也没能找到它在何处。
“别找了,我在你眉毛里待着呢。”
“你为何又变成这副模样了?”
“兴许是拖曳着你花费太大精力了吧,鸭子散了。”
“那容易,我再捏一只给你栖身也就是了。”
“那倒是不必了,我如今的精气根本撑不起一只鸭子,这小小的泥丸才是适合的栖身之所呀。”
我把芥子从眉毛里摘了出来,这小泥丸竟是比之前我从博物馆带回来的还要小上不少,可见芥子元气伤得不轻。
“没事没事,你之前不也只是个小灰球?再养养,肯定很快就能恢复的。到时候我们再一道去外面走走,开开眼界。”
“往后的路就不劳相陪了。”
不劳相陪?
芥子这意思是要丢下我,自己独自去潇洒了?
这就像是你听说朋友要结婚了,于是兴冲冲的备好了礼金,请好了假,熨好了衣服,烫好了头,却发现人家压根没打算请你。也不知是怨人家薄情呢,还是怪自己自作多情。
“世事变幻无常,谁也不知道明天和意外那个会先来,因而我不想再等了。你我终归是不同的,我孑然一身,而你却还有父母亲友的牵挂。”
这话倒是一点没错,我跟它自是比不得的。我既是一介凡夫俗子,便注定终身为衣食奔波劳碌,为亲友旧故羁绊,而不似它那般无拘无束。
想明白了这一点,心中便释然了。
“只是你如今这情形……”
“你只需把我带到人流集散之地,我随着去往各地的人,便也就能到想去之处了。”
三天之后,我搭上了从深圳开往西安的高铁,正巧邻座的大叔是去往西安的,芥子便在那大叔的帽子上找了个稳妥的地方待了。虽说已历经沧桑巨变,但能去故都看上一看,也应当算是圆了芥子一点心愿了。
好在芥子虽小,却也能控制栖身的小泥丸,这让我安心不少,至少不用担心它会被人轻易的处理掉。
待芥子安置好,我便到站了。
“就此别过了,那……我们还会有见面之日吗?”
“也许是有缘自会相见,也许后会无期,日后的事谁知道呢?”
我不再多说,径直下了车。
漫漫人生之路,人来人往,陪伴着走完全程的又能有几人呢?绝大多数只是过客罢了。有缘相遇便真心相待,缘尽之时没有遗憾的别离,如此便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