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月一顾照君楼》云阕

9、苍黎

　　唐霏细长的眉毛拧在一起，开始沉思：“既然你能让凌烟发现你，也自然能让别人发现你。以师父当年在燕都的声名，这个消息必然会很快传出。一个与燕都大将军十分相似的人出现在燕都，不管是朝廷还是关外的胡族，想必都是极为关注的。”
　　苍黎看着唐霏，微笑着没有说话。唐霏咬了咬唇又道：“师父，关外的胡族对您恨之入骨，一定会想尽办法除掉您，您为什么不上报朝廷，向天下人宣告你回来了呢？”
　　苍黎还是没有说话，屋里登时陷入了死寂般的沉默。烛光兀自上下跳动着，将二人的身影映得如同鬼魅。
　　压抑的气息蔓延在这一片寂静之中，唐霏突然觉得自己快要喘不过气来，她脸色苍白，死死盯着苍黎。
　　“啪！”
　　一只灰色的飞蛾扑向跳动的烛火，瞬间被点燃。它挣扎着扇动翅膀，掉落在桌子上，渐渐没了生息。
　　苍黎苦笑一声，慢慢道：“霏霏，你想到了什么就说吧。三天前笼青馆里死的李尚岳，我知道是你下的手。”
　　唐霏的脸色全然惊成了一片惨白，连唇上的血色都失去了。她无力地瘫在椅子上，没有回话。
　　苍黎叹了一声：“你刚才的手法暴露了你。射穿李尚岳喉咙的那支袖箭，与射向我的那枚银针，手法是相同的。霏霏，论做杀手，你尚未合格啊。”苍黎顿了顿，又道：“你一定很很吃惊我为什么知道李尚岳的死法。因为当时，我就在他隔壁的房间里。而且我还知道，当时有另一个人潜伏在笼青馆的楼顶上。李尚岳死后，那个人也消失了。”
　　唐霏终于抬起了头：“我是在笼青馆对面的倚红楼动的手。我并没有发觉那个人。”
　　苍黎点头：“那个人的武功很高，但我却不知道他的路数，必然是江湖上近年来新晋的高手。而且，他的目标，我可以感觉到是我。”
　　唐霏猛然睁大了眼：“也就是说，你在燕都早就被人盯上了？”
　　“是啊。那时候，我回到燕都，也不过才短短七日。”苍黎拿起桌上的铜剪，绞了绞烛芯：“霏霏，你说，你为什么要杀李尚岳呢？”
　　唐霏垂下眼帘，沉声道：“因为我听到过这样的说法，六年前，正是当时时任燕都护城军统领的李尚岳按军不发，才让你在那场战役中身陷重围，后援无力，战败身亡。”
　　“哈。”苍黎一声轻笑：“他身为燕都护城军总统领，我最得力的部下，在我三名兄弟拼死杀回，浑身浴血向他求援时，他却紧闭城门一军不发，为什么？难道他不怕燕都被攻陷，不怕朝廷怪罪吗？霏霏，你说，这是为什么呢？”
　　他的声音不大，却是一字一句砸在唐霏的脑中。之前唐霏所有种种猜测，在这一刻似乎都得到了证实。但是她却依然不想承认。
　　她深吸一口气，抬眼看着苍黎：“只怕是朝廷授意的吧。”
　　苍黎笑了笑，道：“没错。木秀于林，风必摧之。我身处燕都极北之地，以江湖之志报效朝廷，却没想到庙堂之高的猜忌啊。”他坐了下来，声音也染上疲惫：“你之前就有过这种想法吧？只是你还太小，你仍然不愿意相信，也不忍心在我面前说出来。这有什么呢？自古以来便是这样的。只要我还在燕都，只要我还握着燕都的兵权，那一天就不能避免。可惜这样简单的道理，我竟花了许久才知道。”
　　唐霏瘫坐在椅子上，感觉全身的力气都没有了。这样残酷的事实，她早就明白，只是在她下决心杀掉李尚岳的时候，还是在内心里否决了。她宁愿理解为是李尚岳的小人行径，也不愿去深想。如今苍黎亲口说出，戳破虚假露出真相，唐霏只觉得浑身冰冷。
　　苍黎走到窗边，推开精致的雕花木窗，望向那浓浓夜色：“霏霏，回去吧。夜深了。”
　　唐霏闻言，木木地站起来，也走到窗边：“回哪儿去呢？天地之大，我却没有家。”
　　苍黎半晌没有回答，唐霏却笑道：“师父，能再见到你，真好。这世道，无处可去的人并非我一个，至少，你又回来了。”她转头看着苍黎，唇角挂着笑，眼中却压抑着泛滥的水汽。
　　苍黎见她如此摸样，心中也不由悲恸。当初在洛阳的长街上捡到唐霏时，她还只是一个四岁的孩童，自己也只是十七岁，正是鲜衣怒马，倚栏红袖招的年纪啊。不想一晃眼，十四年已经过去，唐霏已是婷婷少女，自己已经满面风霜，两鬓星星矣。
　　这次回来，究竟是对是错？苍黎不由在心中自问。却听到耳边一声轻响，唐霏已从窗台跃下，不过几个起落，身影便消失在黑暗中。苍黎凝视着唐霏远去的方向，脸上的表情看不出喜悲。

作者有话说

我回来了?????前段时间很忙，现在努力每天都更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