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不渡》幻繇愔

2、冥王

　　“俄见魏冠带出，升座，气象威猛，迥与曩殊。群鬼一时都伏，齐鸣冤苦。”（《聊斋志异》阎罗薨卷七）

　　明末清初，一茶肆间。
　　说书人是一位虬髯老者，声音略带沙沙声，说起诸国争霸，那是眉飞色舞，精彩至极：“这诸国之中，国家内外，局势变幻莫测，实力相当之时，无一人能预知天下最后的归属。料谁也没有想到，这天权年轻的王执明，亲帅精兵走出那天险山关时，便是这天下归一的开始。传闻中，听闻天权出手后的众国皆有所动，曾有刺客于帐中刺杀执明王，事情败露后，这执明王非但没有斩杀刺客，反而送其回国，予之财宝，世人称其仁君，民心倾斜。最后一战，也是最惨烈的一战，在原天璇国土上，遖宿与天权军大战三天三夜，杀得是尸横遍野日月无光，遖宿虽然战败，但势力未消，执明王更是与此战中身受重伤，不久便殁了。”
　　就在说书人停顿之时，一小儿站起：“我知道，我知道！最后遖宿国王手下忽然冒出个厉害的慕容将军，刺杀遖宿王夺权，迅速一统了天下，建立了新的王朝嘛！历史故事什么的最无趣了！”
　　说书人见小儿可爱，便问：“那你想听什么故事？”
　　“谁人不知如今这志怪之事最为流行啊？”小儿趾高气扬地站上了桌子，说道。
　　众人也附和：“对对！有本事说个志怪故事！”
　　说书人摸着胡子想了许久，拍案一声，道：“讲！那便也从这诸国争霸的后事说起！”
　　……
　　故事结束。
　　“好！”
　　听完说书人的这一个故事，茶肆中围坐的众人里，只有两人叫好。
　　一书生者，青衫破旧，中年长须，手执一书一笔，简记这个故事。一公子者，黑扇玄衣，英气凌凌，故事结束之时还不断鼓掌。
　　沉默间，二人相视一笑。
　　席间开始有人散去，嘴中叨叨：“这什么破故事，其中因果都说不清楚，走吧走吧。”
　　“就是就是，这两人是有病吧，这种故事也鼓掌叫好。”
　　“别说，富家公子想必是第一次听得这坊间传说，这种故事都能打赏。”
　　“快闭上你的狗嘴，如若人家是大清名门望族，你还不得掉脑袋。”
　　纷扰间，二人同时起身。
　　书生率先福身：“难得公子也喜这鬼怪故事。”
　　公子收扇回礼：“实不相瞒，这故事我也曾经听说过，这民间诸多故事里，我最喜这则。”
　　书生再一鞠躬道：“在下姓蒲，小字留仙，也喜这志怪之事，闲来收集些许，书写记录，不知公子如何称呼？”
　　迟迟没有回答之时，书生抬头一看，那玄衣公子早已不在茶肆，再无人影。书生以为怪，乃记之于其小说，寥寥数语，便入木三分。
　　洋洋洒洒，故事便已展开。
　　最先讲故事的往往不是写故事的人，而是听故事的人。
　　如若千年的羁绊可以于字句诉情，那传奇亦只剩万分之一的深情。
　　书生是这世间少有的明白六界轮回之人，明白生死爱恨，缘即是劫。
　　茫茫天下，六界分立。
　　六界之鬼界，十二王宫一殿，分立以来终得一统，鬼王冥称霸，久之战乱息也。鬼界子民源于人间亡魂，鬼界控轮回之轮，主投胎之事，统天下之魂，广袤深藏于地下，于其余五界，皆有结界相隔。人间以鬼界又名阴曹地府，实则冥王宫前殿，地府长官阎罗，受命于冥王，行判生死之职，处定轮回之责，殿前存有一河，无河水而为魂引路名曰忘川，河尽存有一桥名曰奈何，河畔存有一石无言名曰三生，河岸盛开一花名曰彼岸。
　　奈何广袤无垠的鬼域，三十七层的冥王宫殿，只是一人的囚笼。
　　玄衣男子，长袍如幕，繁复刺绣，十大凶兽。三十七层的顶楼，远望便是整个鬼界，无边忘川在他眼里，也不过蚯蚓一般，漫天彼岸花，更不过一片殷红，随之苍白。
　　一统鬼界十二宫的冥王，鬼界最年轻的传奇。
　　受伏魔师钟馗的指点，在鬼界修行幽冥道法，为鬼界创下千年未见的一统盛世，十二宫王收于麾下，正轮回，理生死，已然和神佛无异。
　　冥王性情多变，时而温厚，时而冷傲，事必躬亲，令行禁止。
　　所有的鬼，都是在生前记忆中永生的灵魂。
　　冥王就斜倚着栏杆坐在地上，鬼界红月的光晕于他如画的侧脸垂下一帘清冷，长袍延展开来，宛若开了一地的黑色的花，手中握着那血玉簪子，偶尔反射出的红光晃过眼睛，如一抹苦泪。
　　“他故事说得不错。”
　　冥王总说自己是“主动孤独”，是咎由自取，因而总是自语。他说那个老者所说的，不过是故事的一部分，而现实本身，总归比故事残忍。
　　“我很好奇，这些凡人是如何得知鬼界之事的。”
　　他所面对的也总是沉默。
　　“这次偷偷跑去凡间，却没见着你。”他说话时而像个孩子。
　　“你渡尽鬼界亡魂，却留我一人自渡，只是我离立地成佛的那日，越来越远了……”时而像个垂暮老人。
　　时而，呼唤一个名字：“阿离……”
　　即便是鬼界的至尊，六界闻风丧胆的冥王，也始终是鬼。是鬼，就必然拷着记忆的枷锁，看尽世间的变幻，只是，一个生着佛心的鬼，存在本身就过于特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