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风里落花谁是主》慕雪居士

17、月落锦屏虚

　　完颜猊虽未算吃了败仗，可出师未捷却将这次的战事拖入了持久战也非他本意。尤其是遇上了方才与他交手难缠的戚少商，回忆片刻生命悬于一线的窘境更是有些不甘，回到营帐之中他反复思量，戚少商——这个名字总觉似曾相识，完颜猛地一惊想起原来这戚少商他原是已见过的，就在当夜皇宫内苑之中，和他那侄儿一齐藏匿于赵瑞画舫之内之人。来不及卸下一身血污的铠甲，他下马直奔囚禁赵瑞之处。这赵瑞本该在洗心阁面壁，可就在不久前竟莫名地于金人大营之内身陷囹圄。连日暗暗观察，才知道可能被金人掳到了边关要塞之地。哎，果然宋金之间难免一战，她正感慨之际，破门闯进一人携着股令人作呕的血腥气，赵瑞先是一惊，只缘见完颜猊戎甲着身满脸愠怒，知是他行军遇上了对手，未得胜果，心中不免为宋军捷报暗自窃喜。
　　“戚少商是什么人？”
　　他果然也来了！赵瑞一听完颜猊这话便揣摩出了七八分，她抬头冷眼看了看完颜笑道，
　　“并非什么人物，呆子一个。”
　　“呆子？”
　　完颜猊失声惊叹，他要一呆子能入得了他的眼？战场之上令他刮目相看的仅寥寥数人，况且大部分还都做了他的刀下亡魂。不过果然如他所料，戚少商这人赵瑞也是认识的，不仅赵瑞认识，可能连那完颜宗昊也认识他！
　　“戚少商的确是个呆子没错。不过完颜大将军可知我宋朝有句话叫‘遇水化龙’么？”
　　赵瑞说完饶有趣味地自顾咯咯笑起来。在她眼里，初遇之时那六扇门的戚少商犹如困龙搁浅，丝毫没有顾惜朝口中那般神气，可如今若真如她所推测戚少商来到了这边关要塞和金人耗上的话，那完颜猊可真要费一番思量了——遇水化龙，戚少商的将才只有置身沙场如今不才正发挥得淋漓尽致么？他的厉害纵是完颜猊也应该领教到了。
　　“完颜大将军，脖颈上的伤还是早些包扎的好。”
　　哐当一声，话音方落赵瑞忽觉自己眼前一片天旋地转，醒过神来才发觉已被完颜猊擒住手臂强行对上他戾气四射的眼睛，
　　“丫头，那晚我见戚少商和完颜宗昊从你画舫内脱逃，完颜宗昊究竟身在何处？你不妨告诉了我，也省得吃苦。”
　　“吃苦？”
　　赵瑞听了完颜猊的话竟出人意料地又笑了起来，
　　“要我吃苦？大将军有所不知，本郡主自小在辽国做了质子，什么样的苦我没吃过？还望大将军不吝赐教！”
　　剑已被完颜猊拔出了鞘……

　　赵瑞此刻斜靠在几案上，勉强镇定下来才觉手心都是冷汗，浑身也抖得厉害。她长吁了一口气，方才她确实感到了危机四起,完颜猊的刀鞘架在了她的脖颈之上，她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可迟迟未见动手，缓缓睁开眼睛才发现已没了完颜猊的身影，只觉放心便瘫倒在案前。此刻送命也太对不起自己了，一切努力付诸东流不算，还要连累旁人也太不值得。更何况连日来要再见他一面的念头时时刻刻萦绕在心欲罢不能，赵瑞这样想着不免觉得懊恼，重重地咳了起来，忽觉胸口一阵热流，竟咯出了一口血……

　　完颜猊脑中是一团乱麻，战场之上的戚少商暂且不提，连他宋朝的一个丫头都来激他，更头疼的还是他那个侄子完颜宗昊，当初完颜在金国被禁足府邸，本是他所施的一个计谋，捏造了完颜宗昊忤逆谋反的罪证，皇帝果然是勃然大怒，对这位颇为器重的孙子施了重罚。可在数月前完颜宗昊于府邸失踪，再见他时竟现身于宋朝皇宫内苑之中，旋即又不见了踪影。他的那个侄子虽然一派儒雅斯文，实则城府极深，是个人恩怨分明之人，完颜猊正因看穿了他的本性和野望才急于要早日铲除他。如今他既逃了出来，那么势必要对他的这位叔叔还以颜色的——内忧外患，诚如是对完颜猊此刻的写照，“啪”一声巨响，置于他案前的那张桌子瞬间被他的掌力给劈成了两半……

　　且提那赫连迎战告捷，自然对功臣戚少商心怀感激。无奈他受了箭伤只能在帐内修养，不然今晚定要和他及众将不醉不归放方肯罢休。戚少商与那完颜猊交手之后，才知人外有人，金国大将——完颜猊，百闻不如一见，果然孔武有力，不同凡人。只恨自己战场之上分了心竟中了冷箭，伤及右肩，未与他厮杀个尽兴痛快。躺在床榻之上，于疼痛恍惚之间只觉远处飘来一阵乐声，宁静而致远，辽阔而深邃——是埙！他！戚少商一个激灵起身，只觉右肩箭伤累及眼前直冒金星。暂且忍耐才缓缓起身才觉那埙声已断，戚少商踱了出，刻意避了耳目，行至帐外数里，驻足立于一片芦苇丛中，仰望这星空一片浩渺无穷，一时也忘了情，不顾北方入冬更深露重，忽地野风吹得芦苇一阵摇曳，戚少商微微侧头察觉身后人影依稀。
　　“夜凉，你不在帐内养伤，却在这儿闲游？”
　　回头一看，果然是他——顾惜朝。戚少商走近他方才借着月色将他看得真切，顾惜朝也是，他只见戚少商只批了单衣一件，右肩隐约露出绷带渗出些血渍，颇为动摇，见戚少商直直看着他也不知他心中想些什么，只能再劝他，
　　“回去吧，好好歇息。今日一战你挫了完颜猊的野心，按他的性格定要你百般奉还。早日回营好好歇息，抑或和那赫连商讨应敌对策不好么？”
　　“应付金人，赫连自有对策。这箭伤么，我还没那么容易死了，你大可放心。”
　　“大当家，北方寒冷之地如今一看果然萧索。还记得当日你与我在河间府之际那番对谈么？”
　　戚少商低头思忖了一番，怎么不记得？和他过去种种的回忆鲜明如昨日。
　　“记得！当日你也是像方才般吹着你的埙，我也说过，你若再有反心便会斩了你让你无颜再见晚晴夫人。”
　　“恩。既然大当家没忘，那为何好些次都放了我不作计较？”
　　“好，那我且问你几个问题。”
　　“请。”
　　“你我二人重逢以来，可有违心说过妄言的？”
　　顾惜朝胸中暗暗感慨，沉默许久正色道，
　　“所言非虚。”
　　“好……好，我明白了。那你也快回去吧，夜已深了……”
　　说罢与他擦身而过，大步离开。
　　只要他一句话，戚少商便信了他。静静归来，戚少商才觉赫连一语不发地在帐内候着他，见他进来，便是一阵怒目而向，
　　“你究竟是何打算？要不是我担心之余尾随你还未发现你竟如斯冥顽不灵！”
　　话音刚落赫连便执剑起身，戚少商厉声喝止，
　　“你干什么去？”
　　“我去斩杀了那个迷惑你的小人。”
　　“你怎知他是小人？”
　　“你忘了他对你所作所为？”
　　“我已放下了。”
　　“那你数日前与我所说的难道也非他搅出的波澜？”
　　“赫连，今日大敌逼近，你我二人且暂放下个人恩怨应对金人才是。”
　　“不杀了那人，你何以冷静迎敌？那顾惜朝神神秘秘谁知他做些什么蝇营狗苟！不杀他日后该如何自处？你中了什么邪了？”
　　“赫连！”
　　戚少商一急却不想忘了肩上箭伤，咬牙强忍疼痛还是一把拉住了赫连。
　　“戚少商，你……！”

　　只身在营内休息，好不容易劝走了赫连，戚少商才得闲好好休息。方才赫连为他换药之时，戚少商看着纱布上已干了的血迹，犹如一道警醒——时刻提醒他那夜于囚禁赵瑞的洗心阁惊醒之后所见种种，那夜他解了毒却见顾惜朝一脸苍白毫无生气的样子他就知道自那刻起，他就注定要和那个人纠缠在一起，如今他流的血中——也有他的血，他的命——也是他用那半条命给换回来的。而自从顾惜朝于竹林小屋脱走至今，尤其是数时辰前他命悬一线之时，他恍然明白了一件事，戚少商他本可以笑看四季返，波澜不惊，世间于他更如微尘，本该淡然的生活却因他而被惊扰。那匆匆一瞥，初遇而生情，竟如前世注定般情难自禁，于是便有如聪明如戚少商，必要焚身浴火个惊天动地方得罢休。他忽然想起了红袍，这个刚毅坚韧的死在他怀中的温柔女子，当年她拦住了他质问他，
　　“你是要连云寨的各位弟兄还是要天下第一美女息红泪？”
　　那时他答的毫不犹豫，可如今连云寨也好红泪也罢皆成了过往云烟。如亦或今后他所求的无非如当日在竹林小屋所诉的祈愿——一人，一屋，隐于世而已。

　　而顾惜朝此刻遥望戚少商转身消失在夜色幕雾之中，亦驻足未见动身。良久他负手眺望宋营火光点点，自言自语道，
　　“戚少商啊戚少商，我与你究竟谁是谁的因，谁又是谁的果呢！”

　　一路潜行回去后，顾惜朝斜倚几案，无论如何，惟独戚少商这个人他始终是捉摸不透。抬头望望冰轮一弯，月落待晓，华屋锦屏空虚无人，夜长亦无梦，正应了那句——
　　露浓香被冷，月落锦屏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