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风里落花谁是主》慕雪居士

14、沉酣一梦终须醒

　　夜凉如水，无心安睡。由宋出关之后，金国的完颜猊便一直暗中盘算，由皇帝派遣在侧陪同的李彦见他这样也不好多言，此次这金人觐见之时来势汹汹，回去之日也是怒气冲冲，胆小如李彦，不可能不明白这次护送陪同之职的微妙，因此即使出了关，他也不敢贸然请辞回宋复命。金宋之间犹如风雨之中的蛛丝，本已岌岌可危，却还要发生这种事情，更那堪再度凄风苦雨的摧残。那夜他于营帐外正长吁短叹，忽觉人影闪过，便奈不住好奇跟了过去，黑暗之中约有几个人影抬了一个大麻袋进了一间帐中，李彦向内窥视，借着烛光，只见几个金人大汉从麻袋之中放出一个人，双手双足皆被捆绑，狼狈之相甚为可怜。只见那些大汉手提大刀笑道，
　　“连日来没吃到好的，谁知今夜可巧抓到个活人，咱们瞒着上头好好喝酒吃肉。”
　　李彦听罢顿时冷汗直流，脸色腊白，扑通跪倒在地，心中恶寒，
　　“只听说胡虏和我汉人不同，未料还吃人肉，若非亲眼所见，我还后知后觉。今次职责真是凶多吉少。保命要紧。”
　　这样想着，李彦心急火燎回到营帐未敢声张带了寥寥数名随从便南下逃了回来。全然不知他走后那方才还要吃人喝血的金人士兵全部出了营帐纷纷一睹他落跑背影的风采后震天撼地的一番讥笑。

　　而朝野之中，也已有巨变，一切来得实在太快。

　　话分两头。
　　此刻，戚少商正日夜兼程赶往六扇门。只是身边再不似来时有那一人相伴。一路之上他不敢多想不敢多动，越是入京，他越能感到一股不祥之感，当他飞奔下马奔向六扇门后才发觉仅仅几日便已物是人非，萧条冷清，见过铁手之人之后才知道他不在时那一番变故。

　　“少商，那你究竟有何收获？”
　　“蔡京已于辽人勾结，要暗中煽动宋金之战，坐收渔翁之利。”
　　众人一听皆被惊得跳了起来，铁手更是箭步直冲上去抓着戚少商的肩头问，
　　“消息可信？”
　　“亲眼所见。”
　　铁手冷汗涔涔，也没了辙，现在师傅不知所踪，连个拿主意的人也没有，现今也就只有他们几个师兄弟可以互相商量，
　　“怎么办？”
　　追命扭头问无情，无情虽然心中早就猜出了七八分，近日来在心中也拟定各种可能性，可真到了今时今日，想力挽狂澜也深知却非他们几个能力范围之内的。
　　“仅凭你片面之词如何服众？况且戚少商你自身难保。”
　　一记当头棒喝打破了众人窘境中的沉默，他们循那声音望去，来人就是继诸葛之后暂时掌管六扇门的枢密院使杨知同大人。自从那日皇恩下达诸葛奔走，王爷自尽后。这位名义上的六扇门主人从未露面，尽管他几人曾得令于诸葛“要完事不可妄动，先于杨大人商量之后方可再行”，可这些个自打出道以来便追随诸葛的少年来说，这位杨知同与诸葛神侯相比无疑就是个不懂时事的朝廷冗官，怎么偏撞了今天这个日子出现在此，太巧合了吧？再说那戚少商见那来人那样说，也不禁反省自身，想起近日来在京城中张贴的榜文，已成了朝廷缉拿的对象，而今出现在岌岌可危的六扇门之中，无疑又会遭人诟病，落人口实。想来这事态已在他们后知后觉之下到了难以扭转的绝境了。还是铁手耐住了脾气，双手作揖对来人表示了恭敬，
　　“杨大人，事不宜迟。这事情能否代为禀明圣上？”
　　话未落地，无情便阻止，
　　“铁手，你太急躁了。”
　　杨知同望了望铁手，轻轻一笑，暗暗赞许无情的敏锐。追命觉得无情反常，怎么如今还这么笃定，不免对无情方才对铁手的态度投下了质疑的目光。无情叹了口气，说道，
　　“且不说少商现被通缉。我问你，说当朝宰相谋逆，可有证据？对峙公堂尚且要出事凭证，更何况要御前对峙，参的可是当朝一品大员。若无相当觉悟，万全对应之策，累及几个师兄弟甚至侯爷，难道也在所不惜？”
　　“对啊。”追命一听才觉无情在情在理，忙迫不及待伸手翻起了戚少商的衣裳，
　　“快把证据拿出来，你的来信上不是说去找郡主给你们的那份信函了么？傻站着干什么呀？”
　　戚少商一脸茫然杵在原地。追命才发觉有些不对劲，仔细打量他，胡子拉碴，双眼浑浊，似是没了生气，有些担心。
　　“哎，要有他早就拿出来了……毕竟这去时和来时已不一样了。”
　　无情那最后的一句直击戚少商的软肋，近日来想要忘记的一切席卷而来，这种绝境他曾经也经历过，更要命的是造就如此的皆源于同一个人。
　　“他……他！”
　　追命失声一惊，继而哐当一声，只见铁手已奔了出去，戚少商是灰头土脸地如烂泥瘫坐在地上。只有无情冷静，仍能审时度势，
　　“杨大人登门并非巧合，如今可有对策？”
　　“哎，我若有对策也不会身在此地了。方才皇上召集了枢密院商讨对应金大举进犯我朝边境并已在仙霞关屯兵之事。我且问你们，现如今是扳倒蔡京重要，还是驱逐金狗重要。”
　　“什么？！”
　　六扇门内，又是一阵惊呼。

　　二日后，待李彦连滚带爬还未逃回上京，就由被皇上派遣的使者以渎职之罪收押进牢时，他才知道，这金人有意糊弄他离开，好混淆视听，因为早在猊出京之时便已调动军队压境北宋，而自己则佯装回金，这两路人马打算在仙霞关汇合后向汴京挥师进军，可李彦毕竟是个障碍，好在完颜猊连日观他性格早对此人了如指掌，便让士兵演了一出竟把他如此轻易地吓跑，为金军除去了一个眼线，更给宋徽宗来了个措手不及。其实他这次使宋本就打算寻个机会挑衅而来，未料到完颜宗昊的出现给了他一个莫大的机会，金国的谋逆之人竟出现在大宋，不消多说，已是出兵的绝好机会了。

　　这连日来的种种犹如走马灯不断地上演着，恰似一个梦令人捉摸不定，又回味无穷。

　　于顾惜朝来说，这梦是一场对填补空虚寂寞之感潇洒自在的天生渴求，而今梦醒时分才发现还是挣扎在充满追名逐利阴谋权术的泥泞之中难以自拔，可却也乐在其中。
　　“给我瞧瞧么。”
　　面对着眼前的这个嬉皮笑脸没日正经的方应看，顾惜朝从方才的沉思中好不容易回过了神儿。
　　“惜朝，快给我看看。”
　　话未果，这没脸的反应看便要强夺顾惜朝揣在怀中的东西。
　　“哎，这可是给蔡相的。你又不是真心要看，别闹了。”
　　方应看轻哼一声，斜靠在了座椅上，又觉不甘心，稍稍倾身靠近顾惜朝问，
　　“这一路收获不小吧？”
　　顾惜朝冲他白了一眼，方应看这个人他是不讨厌的，或许是根本讨厌不起来，自从踏入蔡京府入幕以来，二人之间微妙地维持着一种平衡，一种不互相触及对方利益的默契。
　　“这收获么……”
　　顾惜朝刚想说下去，便听到了动静慢慢地起身，少整衣装，方应看口中啧了一声，好不容易能从他那儿套些话出来却被无端打断，难免生气却也起身退到了一边——原是蔡京的脚步由远及近而来了。
　　待他上座屏退左右之后，顾惜朝恭恭敬敬地从怀中呈上了一份信函，那蔡京看后一阵冷笑对着那烛火将信函焚烧在地。
　　“惜朝啊，这次老夫没看走眼，让你去办此事真是对极了啊。”
　　“相爷错爱。”
　　蔡京赞许点点头看了看眼前的青年，冷不丁冒出了句话，
　　“惜朝啊，你是不是瘦了啊？”
　　方应看一听心中一阵讪笑，蔡京也觉失言，忙道，
　　“连日委屈你了，重重有赏重重有赏，咳咳……呵呵。”
　　“谢抬爱。”
　　顾惜朝在蔡京面前永远都似惜字如金，从未多言一句，这也是深受他赏识的原因之一。未等蔡京多交代，朝廷便有人通传蔡相觐见面圣。顾惜朝和方应看便一齐退身而出，一路上方应看忽地拦住了顾惜朝说，
　　“皇上囚禁了赵瑞，蔡相也并没有要杀她的意思。你可别妄想去救她啊。不过么，她也命不久矣，你也清楚。我可劝你别因为她救过戚少商而妄想报答于她。”
　　顾惜朝笑了笑，
　　“且不提我。郡主可是救了无情一命，你不报答么？”
　　反应看一听便觉火大，
　　“在那位无情公子眼里，救他的是可他的好师弟——追命。干我什么事？”
　　顾惜朝观他那神色，不免好笑，却不忍发作，好不容易蒙混了过去。

　　而于戚少商来说，那些种种这也是一场梦，似是从未清醒的一场浑浑噩噩的梦，纠缠了他许久，然而那梦醒时分那一刻由现实直击而来的瑟瑟寒意，令他自暴自弃地觉得还不如一生沉醉于那梦中的温柔乡更令他舒坦些。

　　戚少商此时只求一醉。在酒的世界里，醉意沉沉的九现神龙忘掉了自己失去和以后得不到的东西，忘记了别人有自己没的东西，也忘掉了仇恨，和屈辱，他忘世虑于形骸之外，托兴于酗酒，以乐终身之志。可惟独忘不了那最想忘的。借着酒的癫狂，他舞了一曲，踉踉跄跄，却也一气呵成。虽是如此，可为何在酒中他还是清醒如此，那全身瑟瑟发抖的战栗似是无时无刻提醒他在河间府竹林小屋一夜。那一夜，夜深如海，梦醒黎明前，床递之间是秋水般的凉意，他瑟瑟起身，月色灰暗，住尽沉烟。他觉得不对劲，四处找寻那人的身影，却只有桌上那只字片语，
　　“保重，勿念”
　　戚少商哆哆嗦嗦伸手掏出了至今还揣在怀里的那张留言，醉意之下，字迹模糊一片，辨别不清，戚少商笑了起来，他清醒之时也不见得比醉意沉沉之际看的要清楚些吧？他恨恨地将此揉搓成一团扔了出去，可没过多久又像着了魔道发疯似地捡了起来小心翼翼地熨平折好重新放回了胸口，自己的那股窝囊劲令自己也都觉得好笑。
　　追命见他几天疯疯癫癫，知他心里有苦，也不知如何开解，今日早上见他出门极不放心便尾随而至。大街上见他一路颓废，最后干脆醉卧在了街边，形似乞丐不如，极不争气，是气不打一处来。大步冲了上去给他就是一记拳，
　　“看你还是条龙，快成烂泥鳅一条了。心中有苦我知，你有何委屈发泄出来，和我大打一场可好？或者揪出那害你的人问他个明白了然如何？何苦如此，现今搞的像行尸一般。”
　　戚少商挣扎地从追命的手中挣脱了出来，依旧想要举壶豪饮却见已空，还不死心用力倒了倒，总算是工夫不负有心人让他尝尽了这最后一滴甘露，戚少商意犹未尽，一擦嘴，嚷道，
　　“天生少商，以酒为名。”
　　追命本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见戚少商大笑着扬长而去，观他背影，竟是如此寂寥落寞，拒人千里之外，他无力地垂手而伫，低头不语。果然情最伤人，他又何尝不解其中滋味呢。

　　于赵佶来说，打仗真是和他无关的事。他的世界中永远都是与风雅相伴，金人的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他置身于过于苛刻的现实之中，更气人的是在早朝之中文武百官也都是惶惶无语，朝廷难道真养了一批废物么？这大宋繁华升平之梦是否已近梦醒时分？原来这世间，

　　沉酣一梦终须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