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顾]风里落花谁是主》慕雪居士

12、乱云低薄暮

　　戚少商两眼发乌，冷汗直流，胸中心跳犹如声声惊雷让他自己着实也吓了一跳。那向来桀骜不驯的神色在他脑海中晃过，这么个人竟然会死？他是万万也没有料到，怎么也想不明白，于是戚少商紧紧抓住了赵瑞的手腕想要问个清楚之际，却张口发现自己根本出不了声，有些东西哽咽在喉，堵在胸口，他除了含糊不清的“呜呜”声竟不能自控，赵瑞冷眼同情地看着他，他在她腕上施加的力道毋须多说已经令她了然了一切，看见眼前人称“九现神龙”的戚少商像是被挫了锐气耷拉脑袋着脑袋的窝囊样，赵瑞甩开了他的手自顾离开走进了另一间偏堂。其间烛光昏暗，飘来阵阵药味，
　　“郡主何苦咒我死呢？”
　　“你现在不死，但总有一天会死，而且一定是为了那个呆子。”
　　赵瑞说道“呆子”二字时是恨得牙痒痒，她苦笑端详着侧卧在靠塌歇息的顾惜朝，满脸惨白毫无生气，衣衫褴褛，腕上缠着的纱布渗出了鲜红的血迹。这两个人连狼狈的样子都是那么相像，如果仅仅是回报这知遇之恩，是否代价也太过巨大了？哎！看那书生眉带笑颜，她一介旁人怎有什么资格妄加评论？
　　“郡主和惜朝不也是一样，仅仅只是为了一个呆子？”
　　室内一片沉默，那二人个怀揣着自己的心事，却皆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皇宫
　　蔡京此时正立于“三希堂”内，眼前是一班大臣诚惶诚恐皆等待皇帝示下。宋徽宗蹙眉凝思，就在前一刻蔡京带着梁师成、朱勔等人竟以“舞弊奸党，有辱皇恩”之名上奏弹劾忠王。
　　“蔡相所言非虚？忠王算来是寡人的伯父，辅朝三代，竟会舞弊元祐奸党之流，私自印刷秦观等人所做之书？爱卿可知此事严重之所在？”
　　“皇上圣明，忠王恃宠生娇，专横跋扈，此作为根本没有将先王和皇上放在眼中，置皇家威严何在？臣等恳求陛下肃清此等逆流。不然，朝廷必将人心惶惶。”
　　望着低头叩拜恳求的众人，宋徽宗觉得头疼脑涨，思忖之后，他背过身去，挤出了几个字，
　　“一切交予蔡相。”
　　“谨遵圣旨。”
　　众人退下之后，赵佶重重地跌落在龙椅之内，瘫了下去，回忆起方才，这些人个个低着头毕恭毕敬，可言语之中全是在胁迫自己做个决定，他们的神情，自己看不真切，他深知自己那个时候该说什么，可是他毕竟有些顾及，虽然预料到了最糟糕的结局，也知晓这是必走的一招棋，却毕竟念及往事有些酸楚。想着想着赵佶竟举起一方砚台向下很砸了下去，惊得此后一旁的宦官直呼饶命。

　　翌日
　　在经过了漫长一宿的方寸大乱翻江倒海切肤之痛哀毁骨立之后，当看见顾惜朝冷眼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躺在床上的戚少商时，他竟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澎湃，欣喜自不必说，更多的还是一种又被愚弄的挫败。哎，这个人果然没这简单就死了，这么想着竟不自觉的傻笑起来，害的顾惜朝见他发痴更加地对他鄙夷了，不过虽这样说，看他气色，顾惜朝还是会心地也对他报之一笑。
　　总算他二人算是逃此一劫还算平安，而自己身上的毒貌似也已解，可眼下自保平安又能如何？那晚皇宫这么一闹，他们好似刀俎之上的鱼肉，只能任人宰割，且毫无招架之力。本是想查梁中书暴毙之案，却一路而来兜兜转转折腾出了众多波折，如今这看似潺潺溪流今日竟汇成了惊涛骇浪，这是诸葛，戚少商等人始料未及的。而眼下在整理思绪之后，戚少商考虑的应该是如何从赵瑞处脱身。当日顾惜朝无奈之举带他潜入洗心阁为救命，细细想来，赵瑞果然棋高一着，心思缜密，圈套重重。当日借皇帝支开了铁手和追命，成功运送了生辰纲入京，其后引金国的完颜宗昊和自己上了画舫，纵使炸不死他们，也拖累的他们延误了这么些日子，而且还帮助蔡京暂时拖住了六扇门。现如今她被禁足皇宫之内，只有一个哑巴宫女在伺候她的衣食起居，可屋外是重兵把守，戚顾二人要想从她那儿脱逃也并非什么登天难事，难的是如何打开这谜团的缺口，一些事情虽已有端倪但也只是猜测，难免不切实际，这剥茧还得抽丝啊。可始料未及的是就在片刻之后，事态发展至今竟出人意料地峰回路转了。

　　“你们要的书信，我并未携带至京，因怕横生枝节，我将其放在了河间府十里外小树林临水的一间竹屋之内。你们要便拿去吧。只是看完这信审时度势之后，有无回天之力就得看你们自己了。顾先生，我能信你么？且信你这一会儿吧。”

　　这是赵瑞于他二人离开前的一番话。犹如久旱逢甘霖，令戚少商看到了丁点儿希望。一路与那赵瑞交道打下来，虽对她所作所为不苟同，且性格反复无常，却但凡听她倒不像是扯谎之人。于是事不宜迟，戚少商便立马和顾惜朝二人动身前往。一路上风尘飞扬，冷风瑟瑟，看着策马在前顾惜朝的背影，和那时隐时现缠在手腕上的纱布，戚少商想起了赵瑞于他二人临行前对他说的话，

　　“戚少商，你可知自己身中剧毒，其后是怎么解的？”
　　除了他还能有谁。戚少商心中这样想却没说出口只是朝赵瑞笑笑，赵瑞见如此也满意地点点头，继续说，
　　“你可要好自为之。我就看在你的面子上，且信顾惜朝一回吧。”

　　看来这次他是要亏欠他太多太多了。用力一蹬，戚少商奋力赶上于顾惜朝并肩疾驰在这白山黑水之间。而就在他二人于洗心阁离开后不久，赵瑞凭栏远眺，身后横着一张棋盘，那一局是当日戚少商昏迷之际，她让顾惜朝和她对弈所下。那夜正浓，她被带入了洗心阁后不久便有人破门而入，且带着一身杀气。他从未见顾惜朝如此对她虎视眈眈，看着戚少商半死不活的样儿，赵瑞心想正好可以借机试探，于是她提出若能和她对弈一局并胜她的，那便告诉他救戚少商的方法。其实赵瑞棋力并不好，顾惜朝一直是知道的。因此赵瑞此举目的并不在拿戚少商的性命作威胁，这戚少商的命定能保下，顾惜朝心中当然也再明白不过，只是赵瑞那日下手太重令他过于失控难免也认真起来了。
　　“先生与我对弈，一直都有所保留，今日赵瑞想看看先生的真心。”
　　“惜朝定当全力以赴。”

　　赵瑞再回想起秉烛手谈那惊心动魄的对局，顾惜朝招招凶狠却又审时度势进退得当，她费尽思量细细揣摩，可还是完败，虽然如此顾惜朝却并没有将她杀个片甲不留，而是留下了一个残局给她。看来顾惜朝是真的生气了，实在是羡慕那二人啊！尤其是戚少商这呆子。赵瑞叹了口气抬头周围密密莽莽高墙深院，透露着森严和皇家不容亵渎的巍峨，她忽觉这片巍然幻化成了个个妖魔冲她呼啸而来忽觉天旋地转一头栽下却倒进了一个结实的怀抱，她机警地挣脱开去，转身却看见了几年来她一直心心念念的那个人，便再也忍不住，数年来的委屈顷刻之间便在他那如一泓清泉的温柔明眸中崩溃化为痛哭声，为什么这个男人总懂得在她最失意脆弱的时候轻易地将她的壁垒打碎，令她章法大乱。迷迷糊糊稍稍清醒之后，赵瑞发现方才竟倒在那人的怀里睡着了。

　　“你中毒了？”
　　其实来着并不是别人而是完颜宗昊，完颜宗昊见她缓过神来，却察她吐纳气息不稳，眼神涣散，面色红润的异乎寻常，抓起她的胳膊忙问，赵瑞见他这般往后一躲，缓缓抬头细细看了他好一会儿，又摇摇头笑说，
　　“只是连日来被困此地有些乏，身子不爽罢了。遇见了你们这些人，动不动就说中毒，天下哪有这么多毒，再说用于我身上图什么，岂不好笑？”
　　宗昊细想她一介女流置身此地，再加上近些时间所费的思量，由她眼中的疲态可见一斑，难怪此次再见她有别以往气色，见她也懒懒回答，只得稍作安心，可又转念一想，觉着还是有些不妥，脱口而出说道，
　　“你跟我回金吧。”
　　郡主听闻也不做思量回复道，
　　“那就向我朝皇上提出交换质子便可。”
　　“何苦辱没你自己。”
　　宗昊知她是个明白人，不可能不了然他话中的深意，既然她佯装蒙混，他也不见得是个不识趣的人，何苦纠缠非要给个答案呢，又不是不知晓她的心思。只是她方才所言大有挑衅之意戳痛了他，令他不知觉的有些消沉。赵瑞见他愁眉深锁，眼中有些怒气，觉得有些不忍，说到，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丞。等你哪天君临天下，让这大好河山成了你的囊中之物，方圆百里一切都是你的，到那时我便心甘情愿俯首于你。”
　　“你老说这些话，可却处处为赵佶着想，比如这次，大费周章千辛万苦的。不然我也不用跑这一趟了。”
　　“完颜宗昊，若也不是于你有利，你也不会断然冒险来此。说到底，你还如当年与我在辽国相遇那会儿一样，初衷未改。”
　　“你不也一样么。只是我不知道，你对戚少商倒几次暗中相助，图的是什么？”
　　被完颜这么一问，赵瑞沉默良久后幽幽开口笑道
　　“戚少商和你很像。”
　　宗昊听闻感怀十分，一阵激动，伸手想要拉她，却发现她神色身行虚幻稍纵即逝，没来由地胸中一阵赌，他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多问什么。等此事一了，说什么他也要把她带走，容不得那高高在上的宋徽宗不许，他在心中这样打定了主意，却不知再见之后是永别。

　　而此刻在朝廷之中文武百官人人自危，惴惴不安。忠王爷被牵连进了舞弊奸党一案，蔡相亲自查办此案，入忠王府未多久，这老王爷竟自尽了。
　　京城蔡京府
　　蔡相此刻悠然地立于雅汇轩内把玩着那些个珍奇书画，他摊开一幅画轴，那猛虎下山之姿透过宣纸缓缓映入了眼帘，蔡京鉴赏过罢心情大爽，他得意扭头对坐在一旁的少俊说，
　　“小方啊，老夫可是对此画觅了好几年哪，没想到竟是流落到太原远香楼内收藏了。呵呵，没想到啊。”
　　“蔡相有如此意外收获，得此猛虎图犹如天启啊。”
　　方应看说完这些话也端倪起了这幅画，的确不同凡响，不过，他心中冷笑了几声，这猛虎虽然是气势逼人却有些日暮西山之感啊，他忽然想起了正经事，探风问道，
　　“郡主，相爷打算怎么处置？”
　　“让她去，就算我们不杀她，这丫头皇上也会处置。她老父亲也是个顽固的主儿，为了那丁点儿尊严说什么不容我冒犯竟会以死抗争，说到底他是想对皇上以死明志，可惜这般忠臣却没遇上一个千古一帝，而是个昏君。不过还好如此，我们总算扫清了绊脚石。如今李彦已陪同完颜等人出了关，你快修书一封，那边也得赶快了。”
　　“是。”
　　方应看摇头晃脑地走出了蔡京府，不杀赵瑞？如果是他的话，早在赵瑞将生辰纲运送进京后便杀了她以绝后患了，蔡相果然是老了脑子不灵光只懂得玩玩字画这些风雅的东西了。当下局势变幻莫测看样子他还真得好好筹划一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