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花》林李不靠风

6、筹

　　戏院楼顶上，正热闹。赌徒狂热的叫喊声此起彼伏。包厢里的两个人丝毫没有受到这种气氛的影响。牌桌上的波澜不惊，掩盖着各自内心的暗流涌动。
　　新发的牌已经在各自面前。黑眼镜拿起看了一眼，笑道：“手气不好。这一局，又该是我输了。”说着随手把牌甩开在桌面上，把那一堆筹码推向对面。
　　解雨臣放下牌，看着那个一脸无所谓的人。表面是这样说，实际又有多在乎这场输赢呢？也只好淡淡地笑：“输赢自有时，黑爷不必太在意。”
　　“花儿爷这句话说得不错。”他挥手斥退发牌员，换了种口吻问道：“只是我们都不在意钱这种东西。这样赌没什么乐趣，要不换种玩法？”
　　“但说无妨。”他笑，端起小桌上的茶抿了一口。
　　“换点东西做筹码，赌一场？”
　　“有意思。”解雨臣放下手里的扇子推向桌中央，|“那解某先下注一出戏，如何？”
　　黑眼镜拔下嘴里的烟，按灭在桌角。“我拿你等的那个人的命做赌注，够不够？”笑得狡黠，眼神中仿佛看穿一切。
　　解雨臣明白他话里的意思，脸色变了一下，又立刻恢复淡淡的神色。
　　“花儿爷你知道，原本坐在这里的不该是我。而我也知道，你来这里，不是为了赌，而是为了解家。”
　　意料之中的戏，意料之外的计。真是个危险的人，解雨臣不由得笑了一声。
　　“看来这场赌，是我输了。劳烦黑爷动手了，解某在这里谢过。”他把扇子推过去，“时间，地点，曲目，都随你定。”
　　“说实话，我不是很想要这出戏。”黑眼镜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解雨臣也站起来，“那你……”话说到一半就被他伸过来挑住他下巴的手生生刹住，“我比较想要唱戏的人。花儿爷，你懂吗？”
　　“放手！黑爷你这玩笑也开得太过分了吧！”他移开他的手，后退几步，眼神里都是愤怒。
　　“解雨臣，你到现在还欺骗自己只是玩笑吗？”黑眼镜冷笑一声，手环胸坐在赌桌上，眼睛盯住几步外的人，脚尖一下一下点着地。
　　“你！”解雨臣咬了一下嘴唇，沉默了一会才道：“好！我允许你和我打三个赌，赢了两个我就答应你。输了，你就别再纠缠。”说完，他推开门朝楼梯走去。
　　“这么着急走？不听完第一个赌么？”他追了上去，靠着扶手痞痞地笑。
　　“你说。”他停在楼梯上，没有转身，也没有回头。
　　“我用黑眼镜这个名字做筹码，赌你，解雨臣，终有一天会是我的人。”
　　“我听到了，你不会赢的。”他继续往下走。走出戏院门口之前抬头看了他一眼。他笑着挥挥手，看他离开。

　　解雨臣站在窗边，我们正下着暴雨。豆大的雨珠疯狂地击打着玻璃。由远到近，还是有星星点点的灯光闪烁着。他拉上窗帘，转身出了办公室。
　　最高一层，天台上。
　　“要听第二个赌吗，解当家？”他察觉到背后他的到来，依旧坐着看远方，话里有笑意。
　　“你没必要这样的。”解雨臣没回答，走到他身边。不在乎暴雨在瞬间侵蚀入他的皮肤。坐着的那个人已经是只落汤鸡了，浑身湿透地坐在水泥地面上。再往前，是悬空。
　　“你怎么知道？”他笑着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还好嘴角的血早就被冲掉了。
　　“你不需要这样，自以为是地来承担我的苦难。”解雨臣停了停，“我不需要任何人。黑眼镜，你太自作多情了。”
　　他听到了，依旧笑着看远方。黑暗里模糊了轮廓的城市，点着几盏孤立无援的灯。暴雨过境，把他浑身的伤都冻得麻木。“看到脚下了吗？如果此刻你跳下去，我会义无反顾地跟着你跳。”
　　不开玩笑，就那么简单。
　　他站在他身边，听他说话，被雨浇得湿透。
　　“第二个赌是什么？我听着。”雨下了很久，他坐下，在他身边。地上都是水，还有些其他的东西。血沾上黑色，是很难看见的。解雨臣一直都知道。
　　“我用我的命做筹码，赌你一生平安。”他一直没看他，只是一直笑一直笑，连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
　　“起来吧，要生病了。”他看着他，又转头向天空，“雨，一时半会是停不了了。”
　　他终于看向他笑着应了一句“好”。说着站起身来，伸手向解雨臣把他拉起来。
　　我怎么舍得，让你受伤。
　　你何必如此。为一个不相关的人，赌上自己的命。他抬头看了他一眼，在心里说道。
　　两个人的背影糊在雨影里，隐约不清。

　　“解当家，你知道吗？热恋中的年轻人，女方总是很喜欢问一个问题。”很久以前，黑眼镜站在解家的厨房里，第一次给解雨臣做青椒炒饭，给他讲的故事。
　　“什么？”他坐在餐桌边玩俄罗斯方块，听到他说话，抬头看向那个方向。
　　“如果我和你妈一起掉水里了，你先选择先救哪个？就是这个问题。”黑眼镜蹲下身找出一个白瓷盘给青椒炒饭装盘，带着笑说出这句。
　　“噗，如果是你呢？”他双肘撑着桌子抬头看走过来的他，开玩笑的语气。黑眼镜把手里端着的青椒炒饭放他面前，抽了张至今擦擦手。“如果是我，这个问题不成立。”
　　解雨臣吃了一口，看向对面的人。
　　“但是我们两个，如果要我选择，我一定会选择你。”他看见解雨臣的表情，有些无奈地笑，“好啦，只是个烂梗，别太在意，乖乖吃饭。”
　　嗯，是真的。不骗人。黑眼镜安静看着低头吃饭的解雨臣，一直都是温柔的笑。
　　不管是现在，还是以后。
　　“我留下，你放他走。”那一年的冬天，很冷很冷。黑眼镜双手插在大衣兜里，笑着对拦在前面的人说。
　　两个人分别站在车的两侧。解雨臣已经在背后给抢上好了子弹，忽然听那边的黑眼镜这样说道，不由得有些吃惊，转头看了他一眼。
　　黑眼镜手抵在唇边做了个“嘘”的动作，带着那种狡黠的笑。难道她有上课其他办法吗？解雨臣看了一眼前面十几个人组成的人墙，握紧了枪。
　　“怎么样，考虑好了没？要是打起了，你们也没什么好果子吃。估计你们幕后的人也不会高兴见到这样吧。”他往前走了几步，直盯着那个领头的人。“我在这，叫你的人退回车里去！”
　　那人犹豫了一会，挥手驱散他身后的人，“黑眼镜，我敬你是个人物，别耍花招。”
　　他转头向他：“花儿爷，没事了，回去吧。”解雨臣看着他，一步没挪，站在原地。黑眼镜有些无奈，低声说：“花儿爷，你先回车里，看我对付他们。”他还是有些犹疑，“相信我，去吧。”
　　“好。”他妥协转身，扭头向他道，“我等……”最后的“你”字还没出口，就被突如其来一声尖利的枪声打断。那个站在前方的人，仿佛一下失去了支撑，倒在冰凉的地面上。
　　我相信你可以顶天立地，我相信你可以长命百岁，我相信你……可是你……
　　解雨臣张着嘴愣在那里几秒，突然发疯班冲过去，抱住那个倒在地上的人。
　　“瞎子！！！”声音撕裂灰蒙的天空。
　　他抬手举枪向那个渐行渐远的身影，枪口却被他的枪挡住。“别这样，你会没办法全身而退的。”他笑着，血慢慢在地上晕染开，染透他的手臂。“我不希望看到我爱的人那样。”
　　“我为什么要那么相信你呢？我明明最相信你了，你为什么要骗我呢……”
　　“不记得我说过吗？如果我们两个，我一定会选择你。”他用最后的力气抓住他的手，笑，“还记得那三个赌吗？还欠一个。我用解雨臣这个名字作筹码，赌你一定要忘记我。”
　　“这个赌，你输定了。”他咬着牙，一字一顿地说道。
　　“是吗？”他笑，“跟你打的赌，我都输了。赢家该笑的，别伤心。”
　　“不要。”他看着他垂下的手一下无力瘫软在地上，“瞎子，别走……”
　　天依旧灰蒙，映着他一个人的身影寂寥。
　　原来这场赌，他从来只是个输家，没有赢过他一局。
　　什么要跟他赌呢？就是想看他那么狼狈吗？
　　为什么呢？
　　“解当家，你知道我为什么不喜欢戏吗？”那时候戏散了场，他卸了妆，和黑眼镜在二楼喝茶。
　　他想了想，最后还是摇摇头看他。
　　“戏里都是假，演那才子佳人，悲欢离合。”黑眼镜看向楼下空空荡荡的一切，“都说戏如人生，人生如戏。可那都是别人的人生。”、
　　“看淡了，没意思了。”
　　“那你也应该知道，戏子无情。”他想劝他放下。
　　“说得这世间谁有情有义似的。所谓无情有情，都是对特定的人的。”
　　“我对你无情。”
　　“我知道，所以我跟你赌。赌命，赌人生，赌爱情。”他凑近，笑道：“解当家，你知道赌是什么吗？当你面对一切走投无路的时候，你可以通过赌，瞬间反转一切。就像流浪汉一夜之间可以成为百万富翁一样。而我要的，只是你的有情。我已经孤注一掷了。如果这场赌不行，那我就再也没有反转的机会。”
　　那我就是一个彻头彻尾一败涂地的输家。
　　是吗？不，黑眼镜，你赢了。他笑，笑他痴狂，笑他无良。
　　也笑，这场赌，有始无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