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花》林李不靠风

41、五味·苦

　　黑花·五味【苦】
　　【拾】
　　酒吧里很安静，安静得有点奇怪。其实一点都不奇怪。这里只是他一个人的地方。
　　黑眼镜走到吧台，吧台上方挂着琳琅满目的被子，被微弱的灯光映得发白。
　　他给自己调了杯酒，随意点了支烟搭在烟灰缸上。烟慢慢袅着白烟，慢慢烧成灰，烧成长长的一截。烟灰坠落下来，落在吧台的黑玻璃碎裂的纹路上。
　　没有音乐，没有其他人。黑瞎子喝完了那杯酒，一个人趴吧台上睡着了。烟灰缸边只剩半截烟头。上方的酒杯依旧透着光。
　　【玖】
　　很多年前开春的时候，黑瞎子在解家院子里栽下了一棵西府海棠。那时候还是树苗，个头和他自个人差不多，只长着几片叶子。
　　黑瞎子对解语花说：
　　等它开花结果的时候，一定是个好日子，那时候，我就娶你进门了。
　　解语花拍了他一下顶回去，尽胡说八道，明明是你进我解家的门。
　　可是还没等到开花结果，解宅却从此没有了那个人的身影，只剩下解语花一个人，在院子里写字，练戏，喝茶。
　　他在等一个人。
　　那棵西府海棠开花结果了好多年，他却始终没能等到那个给他承诺的人。
　　【捌】
　　“喂，花儿我想你啦。特地给你做了大餐，不是青椒炒饭宴啦！花儿你信我。”男人拿着手机笑道。
　　“不许推托你很忙，我只是想见你一面。”
　　“媳妇儿求求你啦～”
　　黑眼镜有些颓丧地放下手机，愣愣地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依旧笑靥如花的人。
　　他知道手机信号栏上打着一把叉。
　　他也知道他打出的电话在说完两遍“您拨打的号码是空号”后自动挂了机。
　　但是，可能呢，也许呢，就真的打通了……黑眼镜手撑着头。但他不知道，他到底在跟谁说话。
　　他伸手拔了根坟前的草叼在嘴角，头靠在墓碑上闭上了眼睛，既然中国移动中国电信中国联通都没办法能不能托个梦给我啊……
　　求求你啦媳妇儿～
　　我就问你一个问题。
　　我到底要怎样走完这个和你无关的余生……
　　【柒】
　　“当家的，这黑爷，您当真就这么赶他走了？”
　　管家站在解雨臣身边，看着那个已经模糊的黑色影子，转头看向他。
　　“他，会坏了解家的事，留不得。”
　　解雨臣转身走回解宅。瞎子，如果在这场对弈里，我能活下来，就好了……
　　院子上空一片流云飘动，露着灰淡的天。
　　“瞎子，这不像你啊，这么说走就走了？”来接他的朋友看着前方的路，试探性问道。
　　“时间拖下去，我只会成为他的累赘，”黑瞎子笑道，“现在关键时候，他不能分心。”
　　他看向窗外，墨镜里的天更加灰蒙，“好像，要下雨了。”他伸手贴在车窗上。
　　花儿，好好的，现在，我还陪着你呢。
　　【陆】
　　缘起，缘落。半生，成劫。
　　故事结尾，曲终人不在
　　朱漆戏台，戏落茶也凉
　　“若我此生不入解家，可否与你共赴天涯……”
　　“我也曾想，如果此目不成瞎，可否与你，古院，共赏落花……”
　　这场爱，疯狂过了头，还请你只当是戏，放手……
　　你不知道，我开过太多玩笑，独独这场情深，是认真。
　　谢谢，再见。
　　那么……告辞。
　　【伍】
　　解语花最拿手的一出京戏是《贵妃醉酒》，也是在演那出戏的时候，碰见了那个人，到如今也不知道当初是对还是错的人。
　　从最开始只是看他戏的如烟过客，到在后台看他洗尽铅华的驻足者，再到陪他走过人情冷暖世态炎凉的枕边人，黑瞎子不知道这其中到底过来多少年。
　　时间对他是没有意义的，只有他，是对他有意义的。
　　戏会散，看戏的人会收起眼泪。
　　解语花却为那个看戏的人流尽了一生的泪。
　　他笑，“花儿爷，世人都说戏子无情，多久，我都希望你能对我有片刻情意。可偏偏这时候，却希望你无情。”说着伸手擦去他的眼眶，“以后，再没有人给你怀抱，我多不放心……”
　　所以，请你千万，忘了我。
　　解语花还是会去演那一出《贵妃醉酒》，或许某天，在他倾身醉倒台上的那一刻，一抬眼，会看见那个总是站在二楼的人，点着一支烟，痞痞地朝他笑。
　　你好，我叫黑瞎子。
　　你好……好久不见……
　　【肆】
　　天飘着雨，适合入殓的日子。
　　解语花站在那个地方，即将是那个人永眠的地方。一锹锹黄土慢慢掩住那具棺材，也慢慢把他的心深埋。
　　雨依旧在下，冰凉透骨，他不知道自己有没有流泪。雨珠顺着发梢弯下来，“嗒”一声落他脸上，那么沉重。
　　他的手指触到胸前的口袋，里面留着他最后递给他的那副墨菊。解语花不敢低头，一伤心，怕天上的他，也会难过。
　　好像还有很多话想对他说，张了张嘴，犹豫几分，却只有四个字：
　　“瞎子，走好。”
　　一如他当年的，“花儿，保重。”
　　黑瞎子，你再不会知道，我真的恨过你，恨你失约，恨你，又留我一人……
　　【叁】
　　花儿爷，很久以前，有人跟我说过一句话，有些话，只要不说出口，就不会受伤害。
　　解语花，从爱上你那一刻我就怕了，我知道，你想出来的一切拒绝的借口。
　　但我不想从你口中听到那句话，至少给我留一点点希望也好。
　　我讨厌纠缠，可是怎么到你这，就完全变了样呢，都不像我自己了，都不像黑瞎子了。
　　解语花，爱你怎么那么疼呢……
　　明明那么疼，怎么我还是，心甘情愿……
　　坐在墓碑前的墨镜男人笑着，伸手掐了烟，明明知道你不喜欢烟味的，在想你的时候，却总是，忍不住……
　　【贰】
　　生死枯等
　　“花儿爷，你说，会有那么一天吗？”黑瞎子折下一支海棠递给身边的解语花，“一切都结束，谁也都放下。”
　　“或许吧。”解语花笑，带着淡淡的苦涩。
　　“没事，我等着。”
　　阳光透过枝桠打下来，零碎地落了两人一身。
　　半点残花，终焚成墨。
　　“花儿爷，你慢些来。多久我都等着。”病床上的人握紧他的手，依旧是不羁的痞笑，握得那么紧，仿佛是想把自己的最后一丝温度都给他。
　　那天，北京落了第一场雪。
　　好可惜，没陪你走到那一天。
　　故事沉寂，终是淹没了他那句离别。

　　【壹】
　　最后一次见到黑瞎子，是两个月前他痞笑着在他面前说“花儿等我，我会回来的。”每次他都这样说，为什么这一次要失约呢？解雨臣盯着窗外，心慢慢沉下来。
　　最后一次听到黑瞎子的消息，是现在通过另外一个人的口，告诉他，黑瞎子死了……每次他都说活不长，明知道乌鸦嘴干嘛老是咒自己呢？不是说还要祸害这个世界吗……
　　他很平静，一个人坐在解家大堂，坐了很久很久。有什么大不了的。生死，解当家早就见惯了。可是，可是……
　　一切多么残忍。那是他最爱的人啊……
　　坐到天黑，坐到茶凉。他站起身。无比熟悉的解家，哪里都没有变。一切有关他的，都没有变。
　　房间混在他衣橱里的黑色衬衫依旧挂在那里，椅子上他随手搭在那儿的领带，浴室里双人份的洗漱用具……
　　少了绕在耳边那句贱贱的“花儿爷”，也不会怎么样吧。
　　嗯……应该，应该不会的。
　　他拿了个旧信封，把烟灰缸里满满的他留下的烟蒂一根一根，小心翼翼地装进里面。泪水也很努力很小心地不掉下来。
　　其实他很想把烟灰缸用力地一摔，冲空气怒吼：“死瞎子，你给我滚出来！”可是他也知道，没有人会回答。
　　别那么残忍好不好，你回答我一句啊，就一句……他蹲在茶几边抱着他的照片心默默地疼，疼到连呼吸都撕裂灵魂。
　　他给他筑了个小小的坟，在解家的地盘里。
　　他的房间一直保持着原样，从他离开的时候起，再也没有变过。他努力保留他的气息。
　　那封烟蒂还在他床头，慢慢把留下的伤变成无法磨灭的疤。
　　清明时候他给他写了封信。
　　瞎子，我要对你说一个谎。
　　没了你，爷照样过得很好。爷一点都不想你。
　　爷真的，真的一点一点都没想你……
　　还有，你就不能心疼我一下，给我托个梦什么的吗？不托我就喜欢上别人了，真的！
　　……
　　他蹲在他坟前，摸着那块墓碑。我把信烧给你，你看到了。就偷偷告诉我，你很好。我就放心了。
　　大半夜偷偷进我房间也没关系，我一定不赶你出去。
　　听到没有啊！睡那么死干嘛啊……他假装笑，泪水却不自觉湿了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