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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情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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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花·情囚
“花儿爷,你穿戏服真好看。”
“花儿爷,你冲我笑一个呗。”
“花儿爷,你答应我,要是我瞎了,记得要养我啊……诶,你刚刚答应了不是?不许反悔啊。”
我是答应了你,可现在,你人呢……
“花儿爷,吴家二爷那边来消息说,黑爷……没了。”来通报的伙计停顿了一下,才把后半句话说出口,有些犹疑地抬头看着前方正面无表情看资料的人。
解语花没有什么反应,只淡淡应了一句,“嗯,下去吧。”
伙计出去了,他才略微抬起头,看着自己不断颤抖着的右手。
他信吗?不信。他能信吗?不能。
解语花起身到窗边,看着外面的风景。来来往往的车流,灰色的天空,一成不变的节奏。是不是在黑瞎子的眼里,世界始终都是这副模样。偶尔有一点彩色出现,也是一种奢侈。
可是,那到底算什么呢?
隔壁办公室的门突然响了一声,他一下转过身来,才惊觉不是他眼前的这扇门。下午三点四十二分。以往他总是差不多这个时间段来,在办公室里死活耗上两个小时,然后陪着他一起回家,解语花习惯性地看了一眼沙发。有时候黑瞎子是靠在上面打盹,有时候是借着茶几给他剥一些水果。有一次劈的是榴莲,差点没被他赶出去从此禁止进入中国办公室。榴莲的味道过了三天才彻底散掉。想到这里,解语花不由得有些想笑,笑了一下却又立刻收住了,急忙闭上眼睛。后脑部突然传来一阵眩晕,慢慢地蔓延到整个大脑,断了他目前的所有想法。
更多时候,黑瞎子会发呆,看他,看窗外,或者帮他处理点事情。解语花知道黑瞎子在看他,有一次故意抬起头迎上他的视线。本以为他会不好意思转过头去假装看风景,事实却没有。黑瞎子只是朝他笑笑,目光依旧是看着他,问了一句:“累了?”然后走过来给他捏了捏肩。
他笑,我以为我看你,你会把头转过去的。
看我花儿为什么要扭扭捏捏的。多看一眼,就是多赚一点。看多了,才能清晰彻底地把你印在我心里。
办公桌对面墙上的时钟滴答滴答走着,秒针追赶着分针,超越又继续追赶。循环往复,仿佛永远不会停止。
瞎子,如果只给你十秒钟的时间,你会做什么?他靠在办公椅上,问窗边正在给他冲咖啡的那个人。
花五秒钟时间,走到你面前。他端着咖啡走过去,花两秒钟的时间告诉你,“我喜欢你。”最后三秒用来吻你。但十秒钟实在是太短了。对你,我总是忍不住想贪心一点。
花儿爷,我喜欢你。说完,他撑着手越过桌子,低头吻上他唇。秒针滴滴答答,像是心跳。实际,他们都听到了彼此的心跳,剧烈而又急促。
看,多贪心。黑瞎子站直了身笑道,超过了三秒好多倍。
解语花的心仍在跳着,像当初一样。而另一个人,在剧烈的跳动后,像声音掉进了黑洞,骤然停止,变成了一条直线。
可他不信,那颗心,会就那样停了。
手机在桌上震动了几秒。他走过去,看着亮起来的屏幕。
“小花。瞎子他……怕是回不来了。”
放你他妈的狗屁!解语花抓起手机径直往墙上一砸,系统嗡鸣了几秒后彻底放弃了挣扎,安静在墙角变成了一堆电子废物。
解语花坐回椅子上,翘起腿看窗外,视线却蓦地停留在了窗边的立架上。中间的格子里还有几把蛋糕叉子。黑瞎子来的时候,总是会给他带点蛋糕或者茶点。他生日那天,他亲手做了一个很大的蛋糕带到这里来,分给手下的人吃。是那时候还剩了几把叉子在这里。那天他们很早就回家去了。正赶上黄金周,街上比平时热闹了好几倍。黑瞎子伸手搂着他的肩,小心地隔离开人群。走到蛋糕店拿了之前订好的冰皮月饼。第二天就是中秋节。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吃点月饼应应景的,沾沾节日的喜气。这是黑瞎子说的。那天天有点凉,他伸手护着他,很暖。
自己又老了一岁了,那个人怎么可能说不变老就不变老了呢?自己还等着他生日的时候糊他一脸蛋糕的……
下午四点二十七分。
黑瞎子,没了你,日子会那么难过吗?日子怎么会那么难过呢。一个小时都还不到,就好像过了我们这辈子经历的十年。
那么晚了,你也不会来了,也等不到你的蛋糕了。会不会你不在了,那个咖啡壶都要生锈了……
解语花穿好外套,关上办公室的门,掩埋掉这一空间会让人窒息的回忆。
外面的冷风一下子朝他扑过来,让他清醒了不少。有关那个人混沌成一团的记忆,也开始慢慢变得有条理,一点,一线,一面,一人。
“花儿爷,要是我瞎了,你记得要养我啊。”
“好。不过放心,你瞎不了。”
“诶,花儿你可答应了,不许反悔啊。”
……
仿佛还能听到过往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解语花没有回头。怕一回头,会以为他还在站在那里,对着自己笑。
吴邪!黑瞎子招招手,示意他过来。
怎么了?沙漠的夜晚很冷,吴邪裹了条毯子,往人旁边挪了挪。
黑瞎子往火里丢了一根树枝,笑了笑问他:“你爱过一个人吗?”
吴邪从毯子里伸出手,往火边凑了凑,眼神颇有些怀疑,“瞎子你今天有点奇怪啊,该不会是被人易容掉包了吧,还是今天晚上的压缩饼干有问题……不可能啊,今天我也吃了不少……”吴邪咕哝了一句。
看样子是有的。黑瞎子笑。
吴邪也不反驳,只抬头看了人一眼,又低头盯着脚边弱小扑腾着的火苗,“师父你有什么话就直说吧,别拿我开涮了。”
风一下子吹过来,把原本就小的火苗“噗”一声吹灭了。
你也知道我这眼睛,是没救了。他伸手摘下了墨镜。要是我哪天瞎了或者死了,你记得跟花儿爷说,叫他别等了,我回不来了。
黑瞎子说得轻描淡写,重新又戴上了墨镜,躺倒在沙丘上。沙漠的夜空很美,可惜没机会带他来看看了。
师父,你真舍得?吴邪很少这么正经地叫黑瞎子“师父”,说好的初一十五他怕是不够了。有的东西。没办法讨价还价。
黑瞎子没回答,许久之后又问了另外一个问题:“你的这个局成功了的话,你们都可以从以前那种局势里脱身出来了是吧?”
“是。”
“那就好。他就不用过以前那种生活了,是真煎熬。”黑瞎子感叹了一声,语气很放松。
可是,师父,小花是想两个人一起过那样的生活的。
他看着沙丘上躺着的那个人,突然反应过来什么。黑瞎子他,真的能看清沙漠中的满天繁星吗?说什么想带小花来看看,其实只是想陪在他身边吧,无论如何。
黑瞎子,你真的舍得吗?
不舍得啊。他看着吴邪回帐篷的背影,低声念了一句。但他的日子总是要继续过下去的,哪怕没了我。
吴邪没想到,黑瞎子一语成谶。站在解家门口,他已经不知道该从哪里说起。
小花……
是吗?他说那些话的时候,解语花正在给一盆秋海棠剪枝。结的红通通的海棠果子,零零落落掉了一地。他回头淡淡一笑,又转过头去。太久没回来了,院子里的花都长乱了。
吴邪,你知道人可以练出多少种情绪吗?他脑子里倏忽想起以前黑瞎子对他说过的话。喜怒哀乐,这是最基本的。但是人是会隐藏情绪的动物。伤心笑,开心泪。有时候,你并不能通过他表现出来的情绪去揣测他的内心。情绪这种东西,是受很多因素影响的……后面还有很多,他一下都记不起来了。
吴邪站在原地,看着那些泛黄的枝条一截一截落在地面上。他不知道应该再说些什么,刚转身想离开,听见后面的解语花低语了一句。
我还能不能再见他一面……
“花儿爷花儿爷,你看,这样剪的怎么样,好不好看?”他刚踏出大门,就听见院子里黑瞎子兴奋的招呼声。他走过去,看见那盆被黑瞎子剪的七零八落的盆栽,有些无语。一旁的黑瞎子咔嚓着剪刀还是十分得意,“经我这样一剪啊,这花明年一定会开的更好的。”
嗯,会更好的。解语花蹲下身捡起一截海棠枝。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
要是每棵都像你这样剪,不都变光杆司令了?他伸手戳戳他额头,笑道。
嗯,很好看。我怎么都学不来你那样的剪法呢……他手里拿着那截花枝站起身,笑道。
诶,谁说都是光杆司令的,花儿爷身边不还有我吗?我陪你打天下!他一手搂上他的肩,痞笑道。
我要这天下干什么,你还是好好给我修剪花枝吧。
隔着时空,他看着记忆里的两人打闹着,没有厌烦,没有不安。连那天的天空都是血红的颜色,映得整个院子的枯黄都染了血色。
瞎子他……回不来了。别再等了。吴邪是对他那样说的吧。难道现在连见他一面,都成了奢求了?
他不等了。不等又能怎么样呢?又遇不上会让他那么喜欢的人了。况且,他不也是一直在等他吗?等他的回答,等他的喜欢,等他回家,等他白首。明知道可能等不到不还是在等吗?他等他一会,有什么不可以的。
黑瞎子,你现在到底在哪里啊!
答应了你如果你瞎了我就养你,我不想失约;你想听什么曲子,我都给你唱;估计现在蛋糕店的人都好奇了,怎么那个戴墨镜的人一直都没有来了呢……
你能不能回来。告诉我一声,一切都只是骗人的。
能不能再抱一下,能不能再做一次青椒炒饭,能不能再给我讲讲睡前故事,再也不嫌弃了。
为什么,你就不能好好地告别呢……
相遇得那么郑重,离开去那么潦草,想来是有多么嘲讽。
是不是和上次一样,也是个骗局。可你还有什么理由来骗我呢,黑瞎子,不是把一切都说好了吗?不是承诺了风浪一起扛吗?你凭什么……
你知道看到自己最喜欢的人受伤害是什么感觉吗?心里像是在下刀子雨,刀刀见血。黑瞎子躺在病床上,眼睛上蒙着厚厚的纱布。墨镜放在一边的柜子上,苏万去铺子那边修好给他带过来了。啧,量你也不知道,还小屁孩,连喜欢的人都还没有吧?
苏万坐在病床边削苹果,一边心不在焉地听着黑瞎子的叨逼叨。他削苹果很厉害,一整条苹果皮连下来都不会断。这是他妈妈要求他的,说是做一个好男人的标准。
年关刚过,黑瞎子就开始出现了彻底失明的状况。送到医院里,医生还是说要手术,只不过成功率降得比上次更低。黑瞎子还是摇头拒绝了。现在时候太关键,容不得一点纰漏差错。他不会因为自己一个人而去拖累整个计划的进度,吴邪手里也还没有能顶的上他位置的人,能多撑一天是一天,失明也只是暂时的。
只不过有一个人,他什么都不想让他知道。
解语花。
他不知道解语花在哪里。或许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他最主要的任务是吸引过所有人的视线。发布了那个死讯之后,解语花就像是真的死了一般人间蒸发,再没有半点消息。
还好他现在这种状况,他看不到。黑瞎子没想瞒过所有人,瞒过他一人就够了。
苏万原本还想调侃调侃他,“这些话师父你应该直接跟花儿爷说去啊”,看见人脖子上大大小小的伤疤,就闭了嘴继续削苹果。一不小心。把那一条完整的苹果皮削断了。他另起一刀,继续蜿蜒下去。
还没好完全,黑瞎子就搬出医院回到了自己的四合院。还好眼睛的问题对味觉和嗅觉的影响还不大,他还是能做出他引以为傲的青椒炒饭。偶尔胖子会来看看他,苏万也会来。
有一天的脚步声却不同于这两人。黑眼镜突然有点慌了,刚起身想往后厅堂走,一下被一声熟悉的声音喊停了动作。
“黑瞎子……”只说出了三个字,便在瞬间后失声。
“在呢。”他低声应了一句,转过身来对那人痞笑道,“花儿爷驾到,有失远迎,还请见谅。”
那种沉重的嬉皮笑脸,真是一点都不像他。
“别笑了,我累了。”解语花拉开一张椅子坐下,径直趴在了桌子上。
“那我给你做份青椒炒饭去吧。”黑瞎子给他倒了杯茶,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或许以后就没机会了。”
他不提,反而是他先说出来了,解语花想。“没事,会好起来的。”说的真像一句骗人的话。
“如果真瞎了,还会有挽回的余地吗?”
“那我养你。”
“拉钩,不许骗人。”黑瞎子一下笑了,低下头向人伸出小拇指。解语花伸出手,抬头看着一脸笑容的黑瞎子。
怎么看,都像是小孩子的把戏。
一如他们之间的羁绊。他也曾以为,是小孩子的把戏。却在不知不觉间,走到现在。
那个看起来不会悲伤的男人,好像现在也不会悲伤。
我是答应了你,可是现在,你在哪里?
“花儿爷你笑一个吧。估计你笑一个,我们就能出去了。”
和他一起倒斗的时候总是没个正经,越危险的时候越是笑的出来。看起来这么不靠谱,他却没有不安过。或许是坚信。不管怎么样,他们都能够出去。有或许是那种“能够一起死在这,也没什么大不了的吧”想法带来的安心感。
只有一次……
“花儿爷,快走!这里挡不住了!”那次黑瞎子没有笑,只有子弹壳不断“叮叮当当”掉落在地上的声音。
“解语花!别犯傻了!快点!快走啊,别管我了!”
那是他第一次见黑瞎子那副作用,一直吊儿郎当的脸上爆发出一股狠戾。那是要拼命的样子。怎么他就甘心,拼上自己的命呢……
解语花没走,也走不了。他和黑瞎子没有那种月底。怎么他就能不管不顾呢!
黑瞎子,你穿黑衣服果然是很明智的啊。解语花抹了一把嘴角的血,笑道,看爷这衣服,都能拿去后现代艺术汇展览了。靠在他肩膀半昏迷的黑瞎子却好像听到了他在说什么,突然低声回了一句,他没听清,低头凑近了些。
“花儿爷,快走……我,我没能保护好你。”
笨蛋啊,解语花笑了笑。,一下带着黑瞎子一起倒在了地上。
好像,要下雨了。
解语花看着浓墨翻滚的天边,不知道二爷那边是不是也是这样的天气。要是也下雨,飞檐上那些香就该被淋湿了。那张照片,在他回家的路上被传了过来。不是尸体,不是棺材,不是牌位,只是一飞檐的香,怎么他们就能那么肯定,黑瞎子从此回不来了呢……
外面雨“哗”一声地泼下来,淹没了整个城市。
解语花转过身,看着那张空荡荡的床。
“花儿爷,我给你讲个睡前故事吧。”
“花儿爷,你说这男主怎么那么蠢啊…”
“花儿爷,你看,我新买的荧光手表~”
“花儿爷……”
我是真的,很喜欢你。
一次一次叫他闭嘴,却习惯不了现在没有他的那种宁静。其实黑瞎子比他更了解吧。有些话,不抓紧时间说,怕是再也没有以后了。
房间里还有大半都是他的东西,衣服,墨镜,还有电影院的票根……他却看到角落里有一部积了尘的手机,诺基亚的老人机。
“还是把这个带上吧,以防万一,方便联系。”他开玩笑道,“要是死了,我也能通过手机一眼认出你来。”
“可是我记不住号码~”黑瞎子一脸无辜,瘫在椅子上,一手拿了一块桂花糕往嘴里塞。
“里面就一个号码,要是这样你都能打错,还是别去沙漠了,留在家养老吧。”解语花很无奈,“出了事情到有信号的地方打给我,我会第一时间派人去支援。”
……
他抽了张纸擦掉了上面的灰尘。电视柜最下面的抽屉里还有几根老式的充电线,他都拿出来试了试,意外有一根匹配,是他以前那个粉色翻盖的充电线。
一接上,手机就自动开机了。通话记录集中在同一天同一时间段,应该是黎簇那时候打的。信息没有,备忘录没有……看来这个手机,自始至终他也没怎么用上过。解语花叹了口气,手指一滑按进了录音界面。这种老式机有录音时间限制。这个手机限制十五分钟,还剩下三十四秒。
剩下的十四分钟呢?解语花点进了录音文件。
几十条的录音,按时间排着序,有的长有的短,最大时间跨度近两个月。
他随便点开一条,手机里传来呼呼的风声,夹杂着黑瞎子的笑声:“花儿爷,沙漠现在在刮大风,哈哈哈哈哈,完全就是妖风嘛,感觉手机都要被吹走了……”最后也是以风声结尾,一下突兀地断了。房间又恢复了平静。
最新的一条,也是最长的一条,有两分多钟。黑瞎子说。花儿爷,现在情况很不妙啊。地底下好像有什么奇奇怪怪的东西。吴邪和他那个伙计都被抓下去了,明天我就下沙漠底下去了,也不知道会是个什么情况。不过既然接受了委托,还是得把事情办得漂亮点的……中间一下断了十几秒,解语花以为是录音放完了,看进度条却还在走着。沉默中突然又传出黑瞎子的声音:
“花儿爷,我爱你。”
其实前面那么多铺垫的话我都不想说,但又担心唐突,只好随随便便扯了些废话,才终于酝酿好勇气。哪怕只是说给我一人听的,但天在听,地也在听。
花儿爷,你知道吗?黑瞎子搂着他的肩,靠在床头给他讲故事,如果你一个很重要的人不见了,却又在梦里出现,说明那个人真的已经不在了,他还是放不下你,想再在梦里见见你;如果一直都没有梦见过,那说明那个人还活着,以后还有的是机会见面,也就不会来梦里打搅你了……
就吹吧你。他打了个哈欠,调侃他道。
是真的呢。
黑瞎子,我一直都相信你。你记得要回来。解语花闭上眼睛,把之前脑子里的念头打消。
会不会梦里无你,命里也无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