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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药石无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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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能够活得长一点,再长一点,用我的时间够到你的一辈子,这个故事会不会到白头....
没关系,你的一辈子就是我的一辈子,不管什么结局,我陪你。
“瞎子,你救不了他的.......”窗外的雨声很沉重,混进老人的声音里。
黑瞎子安静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桌上的清酒喝了一半。墨镜里映出一滴滴落在玻璃上的雨,雨珠在上面分裂出无数条水痕,折射出门前红灯笼的光亮。沉默良久他才应道:“我总要试试的.......”
雨声更猖獗。
解雨臣在祠堂叩下一头,双手合十祷问祖先,长发散落在地,又随他的起身收起。他站起身,看见外面隐隐约约连绵不绝的雨丝。风灌进祠堂,把他放在供台上的油灯吹得烛火摇曳,也拂得他发乱。
愿天有灵,保佑雨臣。他低眉,执起灯,走出祠堂。
没有故事的雨夜,看雨的人心思各异。
“听说你的病,活不过十岁?”梨花树下的石桌,那人捧起茶杯,看着那副小小的身躯,突然问道。
解雨臣放下刚刚为那人斟茶的小壶,坐回位置上。才七岁的人儿颇有些少年老成,“先生明知,还非要问我么?如果先生也说治不好,早些说,爷爷会放过你的。”
“不,”他笑,“我只是想问,若我让你活过了十岁,你要怎么报答我?”
“若只是我,我只有胸前这块玉佩,先生要,拿去便是了。”解雨臣从脖子上解下那块雕花镂空的墨玉,伸过手去。
黑瞎子接过,“小少爷还真是相信我,初次见面就把这么贵重的东西给我,可我不过是个瞎子。”
“先生若是没有金刚钻,怎么敢揽这瓷器活?”那张粉雕玉琢的孩童脸淡淡一笑,衬着飘落的梨花格外美。
“小小年纪看人倒是准。放心,我会尽我全力,帮你渡过这个劫。”黑瞎子只是笑着看对面一袭粉色衣衫的解雨臣,那稚气未脱的少年郎,看他的眼里都是认真。
活下去吧,我会帮你,活下去的。
“日日服药,别忘记了。我明天再来看你。”他拎起药箱,即将离开解宅时对他叮嘱道。
“我记得了,先生慢走。”他微微鞠躬,目送那抹黑色身影渐渐消失在街角。
解雨臣解下脖子上他新送的挂坠,一枚小小的长命锁,背面刻着隶书体的“长命百岁”,他轻轻摩挲了一下,重新戴回脖子上。
可惜此愿,我此生不能兑现。只盼先生,能长命百岁。
海棠花开花谢两度,少年的眉眼愈发动人。黑瞎子坐在戏台下,看着解雨臣一板一眼地学戏。敷粉描眉,戏装上身,活脱脱把粉色的少年勾出另一番模样。
“二爷爷取的艺名叫解语花,先生觉得如何?”他妆未卸,慢慢挽起水袖,抬头看着走上台来的黑瞎子。
他低头看着穿着戏服的解雨臣,眉眼婉约仿佛戏中走出来的虞姬。要是长大了,桃花债可是少不了,他笑。“取自苏轼的海棠诗,美是美的。只不过名花不解语,颇有些薄凉意味。”
“身为解家人,几时不孤独?”那双勾得凌厉的眼微挑,转头看向偌大的解宅,停了一会看向他,笑道:“若此生我独守空城,先生愿意奉陪吗?”
“奉陪!”他答应得爽快,“以后应该改叫花儿爷了。”
“先生折煞我了。”
我何尝不想陪你到故事散场,只求花儿爷,可不要半路丢下我啊。
“我原以为,在我的庇佑下,他能平安此生,谁料.......”
“你已经救了他四年了,命格难改。”
依旧是雨夜,雨声嘈杂。老人缓缓抽了一口烟斗。门前灯笼依旧高挂,把雨珠染成点点红光、雨滴滴落下打散光亮泛起涟漪。那个看雨的人沉默着,恍惚一下老去十年。
一声叹息沉得把雨声都压了下去。
解家人安静在祠堂守灵,守着那个十四岁的少年。白纸灯笼“奠”字格外惹眼,纸钱燃起的火堆时大时小。有风灌进来吹得花圈“哗啦哗啦”响,一切都宣告着死亡。
恨天无眼,难佑语花。少年眉眼不改,沉睡其中。
“那我随他去吧。失约,不是我的风格。”
“瞎子,你爱了,你疯魔了.......”
十四岁,他平安度过四年。戏也学得有模有样,开始登台演出。他一直坐在二楼看。那个仿佛一夜之间长大的少年,剪去了长发,开始学着管理解家事务。
你看,我可有失约,陪你独守空城。他端起桌上的茶,想起第一次见面他给他斟茶,如今已过七年。
七年了啊,还有多少个七年,要陪他走下去呢?黑瞎子笑,轻抿一口茶,看着台下倾绝众生的贵妃。
“先生,我这一出,演得如何?”在后台,他卸下脂粉,看见镜子里照出的他,问道。
“倾国倾城。”粉墨下的脸,也是倾国倾城。
“噗,”他起身解下戏装,回头一笑,“先生盛赞了。”
“过几日是你的生日,先生照理说也是要送礼的,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我要先生陪着我这一世,可好?”解雨臣扣上粉红衬衫最后一粒扣子,双手倒撑着梳妆台,似笑非笑,等着对面那个人的回答。
“如果花儿爷真想要的话,瞎子我还是给得起的。”当初粉嫩孩童,如今翩翩少年,就算到老,又有何惧。
“好。我就喜欢先生的坦率。走,天色还不晚,我请先生吃点心去。”
却也是那么一场戏,他花腔婉转,戏词正酣,嘴里却突然一阵腥甜,一道血痕沿着嘴角缓缓而下。解雨臣抬头看了楼上的黑瞎子一眼,一笑,然后昏倒在台上。
“花儿!!!”他惊慌呼喊,瞬间手脚冰凉,瞳孔定格在那个倒在戏台上的人身上,周围人的嘈杂一下子在他耳中沉寂,读懂他那句唇语……
先生……
“花儿爷如今如何?”他几番去拜访,终于得愿。
“气息微弱,怕是神仙难治。”
他沉默点了点头,走进他的房间。
“我病了这好些天,先生终于肯来看我了?”他微微坐起身子,笑道。
“花儿感觉如何?”他放下药箱,坐在床边椅子上。
“浑身乏力,夜不成寐,怕是大限将至了。”他在果盘里挑了颗葡萄塞进他嘴里,自己也塞了一颗,笑眯眯地说道。
“怎么会,只是小病吧,花儿可是长命百岁的人。”
“先生不必打趣了,我的身体我了解。”他看向窗外,“只是,怕来世,遇不到先生了。”
“若有来世,先生可愿与我相遇?”少年转过头,苍白的脸上一如当年的认真。
“来世,我在奈何桥边等你三生。”
“有先生这句话,我死了,也没什么遗憾了。”
不知不觉,天色将晚,他起身告辞。
“若我死了,先生千万不要伤心。”临走时他留给他那句话,让他愣在原地,“先生去吧。”他笑。
三天后,解家少爷解雨臣殁。解家上下披麻守灵,解宅一夜雪白。
他听到这个消息,沉默良久,饮尽苦酒,不出门一步。
解雨臣出殡前一天晚上,天开始下雨,下得一如七年前。
“我说过,你救不了他的。你可知,他三岁那年,得的什么病?”老人点起烟斗,问坐在窗边看雨的黑瞎子。
“三岁那年,解九爷带着花儿下斗,染了尸毒。”
“所以你就以自身血为引,制药替他化解那尸毒吗?”
黑瞎子饮尽杯中酒,依旧看雨,沉默着。
“瞎子,你已经护了他七年。有些事,天注定,改不了的。”
“为什么花儿会死呢,为什么,为什么花儿会死……”他的脸颊开始有泪水蔓延,“为什么我救不了他呢,我怎么会救不了他,我怎么会让他死呢……”
“你这样固执,我怎么拦你。只当我,没有收过你这个徒弟吧。要是早知道你情痴如此,我就不该教你这些……”
解雨臣葬后第三天,黑瞎子亡于家中,死因不明。
我说过,我们会在来生相见,我会陪你一辈子,我会陪你守空城,我会在奈何桥边等你三生。花儿,你不许忘了。
先生,你可记得我是谁?他笑。
解家花儿爷。
不,我是当初给你斟茶那个少年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