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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7、第 57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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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从恒允走的那天起,天气就凉起来。夜里北风吹着梧桐叶刷刷作响。漏壶滴到了四更,还是睡不着。他现在到了铭川了,也不知道夜里冷不冷。睡不着也好,明天白天再睡,一天也就这样过去了。
含藜披衣起来,点上一盏孤灯,一帧苔签上写道:
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
深夜听风吹桐叶,想起深秋冷月,正是捣衣制冬衣时节。古时妇人思念征夫在外,不知归期。今夫君羁旅他乡,不知祲衾暖否?日间奉召赏花,见二兄天伦和睦,更觉乐景生悲,不胜凄楚。思君憔悴,夜难成寐。
含藜拿过书页里夹的一片枯黄的干梧桐叶,上面写道:思君使人老,岁月忽已晚。
她放下的笔,望着烛焰,火光映在她清澈的眼眸里。欲望,火焰投在清澈的潭水里,潭水就陷入了浴火之中。自己这一生太想爱他了,这爱欲打破了她内心的淡泊宁静,使她永远失去了简单平静生活的机会。她头枕着自己的胳膊,望着火焰静静的思索。欲望,欲望令人拥有获得快乐的机会,尽管他可能会令你更加痛苦,但是你总是会想如果成功后会是怎样的快乐。
就寝后寻幽道:“天越来越冷了,也难为恒允了。”
曼婥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道:“你当他是亲弟弟,人家未必当你是亲哥哥。你忘了他是怎么陷害你的。”
“上次的事也是你非要我上书的,怎么反倒成了人家的不是。”
“还不是被他们两口子算计了。”
“若是没有争宠的心,也就不会这样了。说到底还是我们心机不纯厚。”
“你这是怨我了。我还不是为了你。心机纯厚,等着她们成事后整治我们吗?你弟弟是什么人,恨起来可是六亲不认的。他一个就够受的,还有个厉害媳妇。含藜是什么人,一个没爹的乡下丫头,一肚子的心机爬到今天的地位。你看她把父皇哄的,还说娶她做儿媳是皇家的福分,那皇家就该断子绝孙了。”
“你怎么这样说呢?含藜也不容易,生不下孩子也不是她的错,儿女福气天定,老天爷没给她这个福气她已经很可怜了。恒允又外任出去,少年夫妻,天各一方。我想想都难受,你怎么就不动恻隐之心呢?”
“你也不想想,父皇又没有说不许她跟去,是她自己要留在京城作穆王的耳报神,这点也看不出来?我可是和你说好,你帮不上忙我也不管了,不过休想干预我。不要因为对她们动了恻隐之心就找我的麻烦。好不容易把穆王打发走,扳回一局,可不能前功尽弃。”曼婥讲到这里得意道:“一旦离开了京师,再想回来就不可能了。这太子之位想不是我们的都不行。”
寻幽无奈道:“爱妃,睡吧,睡着了再做美梦不迟。”
“什么叫做梦,我说的是事实。你不为了自己,我还要为了两个儿子打算呢?”
“傻了,就一个儿子,如何成了两个了?”
曼婥细着嗓子得意道:“在我肚子里,如何?”
寻幽腾的起来,惊喜道:“什么,又有了?”
曼婥转过身子,后背对着他道:“我做梦去了,才不理你。”
寻幽把她搂在怀里道:“都是我不好总可以,娘娘恕罪。”
曼婥忍不住笑起来。
“你怎么就知道一定是儿子,我倒想要个女儿,儿女双全的好。”
“女儿不着急,先生几个儿子才牢固。父皇看不上我有什么用,我就是要给他多生几个孙子看看,他祁家的香火在我手里,想忽视我都不行。那看得上眼的那个,累死也别想生出个孩子来。”
恒允辗转半月余到了铭川,羁旅沉闷,州府设宴迎接,应酬一天倒是暂且忘却孤寂。
回到官邸已经夜深人静,时已九月,滴漏已经子时。恒允刚要就寝,太监捧过一只木箱来,道:“这是王妃给王爷的书信。”
恒允正穿着睡袍坐在红木椅子上,见这一箱子的驿站装信的长木盒子,少说也有二十几封了。想来自己走了不过才不到一个月,她已觉得一日千年了。恒允向后仰靠在椅背上笑道:“我这一走,这小家伙如何办呢?”
他吩咐下人出去,自己先一封一封的拆开,都是紫、青和白色的信笺,里面夹杂着落叶花瓣。含藜喜欢随着季节选择信笺的颜色,紫色和青色是她最喜欢的,四季不变。白色在她看来最是特别,若不是冬天,轻易不会随意用。春夏的时候还会用草绿、鹅黄色,秋天又有藤黄色,冬天最喜欢用牙白色。
恒允把信都拆好拢成一摞,竟有两寸厚。还没有读,也知道这小家伙是相思不浅了。
巧在他读到的也是上路那日写的第一封。读到“夫君到此异地,见妾文墨,不甚觉孤寂。”这一句,情不自禁情从心生。想这青灯孤馆,若是她能陪伴左右也不觉得凄凉了。她竟也想到自己的处境,希望见到她的文墨,不觉得太孤单。
恒允把信按时间捋好,从头到尾一封一封的读。读到十天前写来的一封白凤暗花的牙白信笺,写道:
思君如流水,何有穷尽时。
故如比目鱼,今隔如参辰。
你走已十五日,却觉沧海桑田。今夜见枯荷下宿鸳鸯一对,更感鸾孤凤只,心中怅然。不知你心可同我心一般,只要你知我心。
恒允读完,见窗子半开,窗外梧桐竹叶风中作响。这样没有雨的清夜,更觉孤寂怅然。这个小家伙如何办呢?人间自是有情痴。他只听过,却不曾想如今真的见到,还是自己妻子。这天长日久她该怎么过呢?
他叹了口气,拿出一帧苔笺写道:
风雨凄凄,鸡鸣喈喈。既见君子,云胡不夷。
风雨潇潇,鸡鸣胶胶。既见君子,云胡不瘳。
风雨如晦,鸡鸣不已。既见君子,云胡不喜。
今日抵铭,夜读亲猫鳞爪,心甚慰然。只身羁旅,凄风苦雨,更思亲眷。鸾凤两地,求鸾静好,我心方安。我为臣子,为父为国,殚精竭力不负天恩,卿为人妇,侍奉太后公婆,方不负天恩。相逢自有时,勿复哀思。
见窗台落着一片梧桐叶,取来写道:两情若是久长时,又岂在朝朝暮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