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贰. ...
-
贰.
-
“虎胆就给北宫上尉吧,难道单局座要做那个鼠辈?”
凭元翔耍嘴皮子的功夫,单雨童这点刁难算不了什么。
北宫杵是在座他元翔唯一不付之他流的人,可他像个从未见过什么大场面的,单雨童针对元翔短暂的苛责,他还可以勾出一痕之笑来捧场。
可他这话,换成伽谷,那可是触犯人逆鳞的大罪。言论一旦从口出,这就不好解释的多了,辱骂上级是“鼠辈”,最轻的处罚,大概也是围着训练场跑上十圈、二十圈。
单雨童虽表面不尽言他对此事的态度,无端被牵连进“讨论”的上尉北宫杵,心下早已有了伺机报复的打算,看他究竟怎样惩罚以下犯上的元翔。此人就像元翔说的,是有虎胆,但并非鼠辈,将来也必成大事。军统的人很是把他当人物。而左丘宁,也在最初察觉出了中统对北宫杵一人的敌视,单雨童把北宫杵派给她做搭档时,虽然觉着今后给中统办事儿会麻烦许多,大概也是失有所得。
再说刚才的有惊无险吧。所谓的虎胆鼠辈,单雨童不是,元翔更不是,可是局座问的话元翔并不能好好的给出答案,这亏他吃定了。
元翔对于军统上层的官场不是头一回遇上,仅仅只是跑上个一、二十圈,单雨童他就算再不熟悉怎样对付是好,可对面那人发问时,他心中早已有了最佳的回答。恐怕单雨童也知道,元翔没有虎胆也不是鼠辈,惩罚的轻了他肯定不往心里去,可他深知自己没必要在跑圈的基础上、再变本加厉的刁难元翔。
他此刻的目光很是凛冽,聚焦点从不像会议室里其他的人一样飘忽不定,而是一直稳稳打在元中尉的脸上,看得旁人都快替元翔不好意思了,才移开。
“咳。”
终于觉着尴尬了么?
元翔是不打算继续和单雨童僵下去,这才刚准备转头,视线里,恍然出现了他的脸,刘海遮半面,虽说湖蓝的发色因与常人不同而显得十分妖气,那同样闪烁着湖蓝波光的瞳,看了却叫人心跳忽快忽慢。
可能单雨童是几刻前才洗的头发,走路都带一阵风,轻飘着,就是如此出现在众人的眼中。老实说,元翔长这么大,还从未见过这样模样端正的男子,柳眉长得似是画上去的,睫毛浓密而柔长,眼眸掠过窗外时撇下的一抹碧色,如山林涧飞流浸没苔藓,脚步越是走的快,刘海也跟着在额前一并舞得欢,鬓角仿若带不去散失在空气里的一丝淡香,耳垂若出若掩,回神端详面容,唇微色,而不似女人一般桃红。
要是喜欢笑就好了,单雨童的脸色太臭。即使元翔不是个以貌取人的,可只一眼,他坚信单雨童并非碌碌之辈。那似乎能将世界万物一一看透的双眼,只要遇上他,人的谎言,便会不攻自破。
而且,单雨童的眼睛,就像是他会说话而清冷寡言的口,每一次眨眼,就好似一句话,虽说什么含糊不清,明白的人,也能够参悟一些他想表达的意思。尤为无意间对上了他的眼神,仿佛只是对方与自己那犹如前世拍档般该死的契合在作怪,元翔差点没被晕的从椅子上摔下来。
去他娘的,单雨童这小子和他的名字,感觉在哪儿见过听过,可就是想不起来。
只是几秒,他便逃窜似得慌忙偏回头,避开单雨童仍定格在他身上的视线,呲牙出声嗤笑,用无法无天的狂妄去掩饰不好意思。他腾出了只带着好长一道刀疤的脸,缓缓按住膝盖紧贴的桌沿,哑着嗓子,咳了两声,很是吐了口难以平复情绪的气,“哎”的张嘴,一掌拍打在桌案上,上下扫视单雨童。
“我说单局座。”
“元翔冲撞上级,违反军纪。”
单雨童完全不给他说话的机会,击鼓打雷似得突然侧个脸,收回所有对元翔的审视,胳膊绕于笔挺的细腰后,昂起高傲的下巴,轻启了唇齿牙关。
“量你在本座这里是初犯,我罚你罚得轻些。现在,去围着训练场跑二十圈,跑不完不准吃晚饭。”
果然。训练场大得很,二十圈,元翔要不是军校里出来的,跑上三五圈就得进医院了。
不管是不是真的惹到了单局座,他是肯定得杀鸡给猴看。元翔等于说是自讨了个没趣儿,他应该想到,在座的人都是什么角色,那可全是不小的官,单雨童只用了短短几个月,就把这帮乌合之众收拾的对他服服帖帖。他一个小小中尉,胆子,倒真比其他人大了不知多少倍。
这样的情况下,只好认怂。
他从自位子上一跃而起,略有些气不过的怒视了单雨童,人家只留给他侧颜的脸。然后,元翔愤愤不满,倒抽了两口凉气,几乎是拿死物发泄般,一脚踹开了他刚才还依依不舍的木椅,一步又一步,朝会议室大门踏去。
每一步踩在木地板上,都会接连二三发出“吱吱呀呀”的摩擦声。
元翔停在门前,垂下头,斜眼瞅了瞅背对他看着窗外士兵训练的单雨童,带着火,发出蚊子一样小到叫人听不见的不满声,随后迅速消失在走廊的尽头。
会议室里再度陷入了一片带动暗潮汹涌的沉默。只要单局座不开口讲话,再没谁敢接着说下去。他只痴痴对着窗外的天空出神,偶尔掠过几只黑雁,琢磨着,想是也离了这里去过冬。就跟国军的队伍一样,离了首都南京,把它拱手送给了日本人。
直到元翔岔开步子、绕场奔跑的画面出现时,他才回过神。好像是见过的,但不可能,他从小在北平长大、这豫州虽是家乡,单雨童却是第一次来。而元翔是本地人,所以,他们不可能见过。
可是,也不是没梦见过他。
那个时候,他一头长发,居高临下呵斥并责罚着一个和元翔别无二异的男人,穿桌像是江湖侠客,又不像。
“局座。”
“散会。”
“都听见了没?下不为例,局座是上头派下来指挥我们的人,我倒要看看,还有谁跟被罚跑的元中尉一样,任上不带脑子!”
===
这才又过了一两个月,豫省就入了冬,还见鬼的下了雪。
要说在华北,雪这东西,可是人人都精贵的不得了的玩意儿。局里供给火炉烧的煤块似乎三两周之内是供应不上了,气温变冷时工作不知道为什么就叫人越干越累,别说图尉有的时候都能在车里睡着,就连一向精神好的苗巧,也在开会的时候下巴一点一点的。
豫州战区的高官们一致对楼外还在漫天飞舞的雪报以复杂的情绪。你说几年难得遇上这么大的雪,就当是日本人暂时还会考虑天气不打到这里,前线的防御不会出什么大的差错。可这搞情报的差事却变得多了,作为打入日军内部的特务,岚宽和芊筱可以说是连好好吃顿饭的时间都挤不出来,一边应付“小野大野”,还得防着点伪军,决不能让中国人发现假装成日本人的中国人。
北宫杵和左丘宁也被派去了上海执行任务。一夜之间,豫州战区总指挥楼里经常走动的军官,只剩下单雨童、图尉、苗巧和元翔。
“北宫和左丘这一出去就得在那待半个月,煤块这会儿都供给东北作战的弟兄们了,余下的也不够烧你这栋大楼,你和苗巧一到这种天气都还老咳嗽,瞅瞅你俩一顿饭吃多少,身子骨铁定没我和元翔的厚实。”
“你管得着么?”
“你看,你又是这副得行,从小到大,应该数不清得罪多少人了吧?”
“你管得……咳、咳。”
图尉正念叨着,单雨童的咳嗽声又响了起来,手里捏着仔细看完的一页书文,反手平拍在冰冷的桌子上,托起杯子,吮了口热茶润嗓。“把我的印子拿来。”
他使唤身边的人时还是那么干脆利落,甚至不肯抬头,看看图尉此刻浮现在脸上的表情。
“哎我说你小子。”
“我在考虑。”
比起图尉,单局座的语气更加不容置否。也是,局里大小事务,没有他管不了的,一切杀伐决断全都得听他的。说不给假就是不给。
不过,单雨童的字典里从来没有“敷衍了事”这四个字,换成别人的“在考虑”,他是真的在考虑是否给假的问题。照图尉的意思,放个四五天的小假期,把他和苗巧各自送回本地的家养养身子,留下老家各路南北的他和元翔看门就成,带上几名各自的兵。
这局里要真能离得开他单雨童,也不是不妥。思量的也是有一天,也就应了这事儿了,单雨童就算不考虑自己,那还苦着一个苗巧呢。他总得为下面的人多想着点。
于是次日,单雨童的行李就被收拾干净了。
图尉干得。
单雨童本打算自己开着车回郊区的家去,谁知道什么情况,他放在门口的行李,眨眼间就被谁给提到了车上。再定神细视的时候,家里人的车,就这么停在了楼门的栅栏前。
图尉干得。
他错愣了几秒,把门完全推开前,拉扯着裹紧了点身上的披袄,想了想,还是把头顶上加绒的军帽取了下来,轻手轻脚,挂在衣架子的最高处。门被细细的寒风吹开了点,门口那车窗忽然间探出来了个姑娘的脸,正朝单雨童半开着的屋门这头看。
少女的模样十分俊俏、娟秀,似小家碧玉,面色百里透着点桃红,颊腮有一点点雀斑,笑起来好似一朵绽开的玉兰花,点缀在凹进去的小酒窝里,淡到离远了便看不出来。外宽双的两只眼睛大大的,睫毛乌黑浓密,浅描过的双眉就像春天里垂下的柳枝,涂了淡色胭脂的小嘴时不时会贴合着抿一两下。
她梳着一头民国初期待嫁闺中的盘发,别着三两支金钗、和一支垂下玉色流苏的翡翠簪子,左右两鬓散落几绺青丝,只要一动,就会轻轻拂动。
好生眼熟。
单雨童默不作声的细细观察着,那姑娘,如今也出落得亭亭玉立。她刚好也瞅上自己,那脸上的喜悦之情,竟半点都藏不住,略带着零星的犹豫和激动。单雨童想,她才这么大,性子再沉静,和故人许久未见,恐怕也会像个孩子似的欢快。
“去吧,你可带好帽子。”
“是。”
随后车门便被一只白皙娇嫩的手推了开,那姑娘钻出来,单雨童不禁为她这单薄瘦弱的身影看得停了手里所有活儿,抬眼望着那逐渐放大的影子。
她裹着大袄、身着一件大毛旗袍,顺着清扫积雪后的一条小道,轻跑过来。稍微离近了些,单雨童才看清楚,这是谁。
“雨童哥。”
“芷怡?”
一转眼,儿时那文文弱弱的小表妹朱芷怡,已经长这么大了。果然还是离开家里太久,她小时候的样子还都历历在目,面前,已经长大成人的朱芷怡,就这么从天上掉下来似得,出现了。
头发长了,双下巴没了,脸越发尖了,像一颗葵瓜子,脖子也长了,小胸发育起来了,有身材了,两条小细腿生得笔直修长,穿衣服也比从前有品位,打扮的和儿时一样干净。就是看起来要比那时更瘦小了,真是女大十八变。
单雨童不禁叹了叹,这要不是当年送她过的紫色发带,朱芷怡还系在头上,他哪能一眼就认出、这是那个不会打扮的芷怡妹妹。记得她以前还挺喜欢鲜艳亮丽的颜色,现在一身紫白,看着素净极了,冰清玉洁的。
他忙走出屋门,转手带上,抬脚下了台阶。
“雨童哥。”
朱芷怡在三极台阶前止住了脚步,十指交叉在脸前,一边哈气、一边摩擦着取暖,脸上自是带着清爽的笑容。
“易涟师父接到图尉大哥的电话以后啊,一刻也不敢停的就让正熙叔开着车过来接你回家了,我好奇,自打小时候在北平见过以后,你现在会变成什么样,所以也跟着跑出来玩玩。”
“出来也不穿的厚点。”
“我不冷。”
即便如此,单雨童还是把皮质手套脱了下来,拉过朱芷怡冻得通红的腕子,轻轻为她裹上。姑娘家脸红着把头低了下去,有点害羞,忙挣脱开对方的掌心准备把手套脱下。
“雨童哥你手不冷么?还是还给你吧,我都习惯了。”
“戴好,不许摘。”
犀利的言语间不乏温柔,单雨童蹙眉瞪了朱芷怡一眼。
“好,好。”
“哟,单少爷终于学会心疼你这个小表妹了?不错,不错,看把你历练的。”
正说笑间,正熙和易涟也从车内钻出来,见这个子高、又出落得越发帅气的小伙子,头发也剪短了,穿着军装、披着大袄,伫立在漫天纷飞的大雪中,心中很是激动。尤其是许久没见到过好徒儿的易涟,多年来的思念,全部写满了整张脸。
“雨童。”
易涟轻声唤了唤单雨童的名字,拉了几下围巾,遮盖住嘴角乌黑的一颗痣,提起百褶长裙向前走了两步路,摇摇晃晃的,还时不时得让旁边的正熙搀扶。
“雨童,芷怡,俩孩子别老在雪里站着。”
她抬手,划开空气,朝那寒暄的两人招呼着,顺手开了车门。
“雨童哥,咱们走吧。”
说罢,合上嘴以后,朱芷怡怀揣着自己那两只被保护起来的手,深吸了口气,还想要对单雨童说些什么,却是欲言又止,悄然一笑,转身缓缓踱步而去。只是这种被她藏到内心最深处的距离感,让她终是没勇气挽住他的胳膊、或是拉起他的手,被单雨童牵着回到正熙和易涟的身边。
“雨童哥,我和鹤以杉去年订婚了。他长得虽然不好看,但是对我真的特别好。”
“哦?”
“都怪他,去了法国念了三年书,回来净学会了怎么勾搭女孩子。正熙叔原本已经打消了对我俩的念头,谁知道呢,鹤以杉这小子,半年前突然捧着一大把月季向我提亲来了。他说这是法国人对心爱的姑娘表示爱慕之情的方式,叫求婚。师父也是看他是一片赤诚,就……答应了呗,我看他一条腿跪着也几刻钟了。”
谈及自己与鹤以杉的婚事,这是朱芷怡第一次说得吞吞吐吐,话也多,也详细。“雨童哥,你觉得我和他在一起,会过上幸福、快乐日子么?”
“鹤以杉从小就对你很好,法国是个美女如云的地方,他还能对你始终如一,我看,会的。”
一时间,单雨童竟是无言。“只要他不像我一样,去当兵,就这么守着你过一辈子吧,倒也完美。”
在这战乱不断的时代,单雨童不得不当兵,那也是他的心愿。
===
大雪飘了整整三天才停。
梳洗穿戴完了后,朱芷怡先是钻进小厨房捣腾了一阵,然后端了盘杏仁酥出来,蹑手蹑脚的,跑去了单雨童睡得的那间屋子。
不巧的是,单雨童的门是半开着的,也就是说,他人不在房间里。聪明如他的小表妹,朱芷怡见状,垂眼瞅了下盘子里被油纸包成一块又一块的零嘴,又朝府上的梅园张望了两眼,缩回脑袋,抿嘴巧笑了声,进了门后把东西放在了小圆桌上,拍拍手,遂又转身跑了出去。
还不忘带上单雨童没关严实的门。
她一路顺着对方踏出来的脚印,寻到了梅园偏北的一处。单雨童和三日前一样,仍穿着他的军装,披着黑绒毛的军绿色大袄,笔直的留给梅园北角一抹站立不动的身影。
“雨……”
刚想开口叫住他,怎奈,朱姑娘也是个懂得诗情画意的人,她被这好一副“踏雪观红梅”惊呆了,实在不忍吱声打断身陷如画美景、而久未察觉的单雨童。
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
那男人突然拿出一直缩在袄子里的手,摸索着捏住树上一枝红梅的杆子,三三两两片枝桠积雪落了下来,打在地上、皮靴上。朱芷怡不禁噤声傻笑。她的雨童哥只有在雪天里,爱干净的性子才不会表现得太明显。
“咔嚓——”
折梅单郎。
她悄悄地给单雨童取了个外号。远远看着,单雨童将折下来的红梅抖擞了几下,上头还差留着点片片雪花,花也没有完全绽开。
他拿目空一切眼神,凝视着手中的那支梅。
朱芷怡觉得差不多了,酝酿着准备呼声“雨童哥”,没料到却不小心给挡住胳膊的梅枝给暴露了面容。花叶“沙沙”作响时,单雨童悄然回眸,躲在梅树后头若隐若现的朱芷怡,轻易的便被他揪了出来。
“芷怡?”
“雨童哥,早上好。”
“站了多久?”
姑娘家的脸又红了。她刚才,就好像是在偷看师父易涟一边给黑肱爷爷写信、一边偷偷掉泪一样,本就是偷看。可单雨童的脸上毫无愠色,而是如湖泊一样平静适然。
“我……”
“雨童!芷怡也在?可算找到你俩了!”
二人闻声回头。
“鹤以杉?”
朱芷怡轻声念叨着来人的名字。
“咱有什么话边走边说吧。”被唤作“鹤以杉”的青年曲膝喘了两口气,抬起手腕抹了把头上的冷汗,仰头看向手捧红梅的单雨童。
“都什么时候了,雨童还真是好兴致。”
“怎么?”
鹤以杉瞪大双眼。“府上来了个穿军装的,好像是你局里的人,说是来看你。”
===TB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