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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6、第三十四章 妙迹舒卷锦文辉 影随流水落星飞4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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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看得津津有味,忽然听到一阵细碎的脚步声,抬头一看,是罗心,他目光游移,神情萎钝。
我放下书,站起身来,“心?好久没见到你了,你家公子还很惦记你呢?到哪去了?”
“瑶姐姐。。。”罗心眼皮一垂,咕咚一声,双膝跪地,转眼泪流满面,哭得稀里哗啦。
我忙弯下身去扶他,谁知我越扶,他身子越往下坠,大热天,我们两儿都逼出一头汗,最后我甩开他的胳膊,装做微愠嗔怪道:“心,你这是干嘛呀?有什么话你说啊?”
他头也不抬,还是一把鼻涕,一把眼泪的啜泣,断断续续得说:“瑶姐姐,我对不起公子,也对不起您,我不是人,我是畜牲!但是,求您和公子救救线娘,只要她能平安, 我死也甘愿!”
我被他这一通没头没脑的话说得云山雾罩,拉他到石桌边坐下,“到底出了什么事?心,你这段时间到哪去了?线娘怎么了?你家公子刚刚被程将军请去了,现在不在家!好了,罗心!不要再哭了!你也是七尺高的男人大仗夫,哭成这样象什么样子!”
罗心甩过袖子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身子从石凳上滑了下去:“姐,我还是跪着吧,你让我跪着说,我。。。我愧对你和公子啊!唉!我。。。我喜欢了线娘!从在营州第一眼看见她,我就喜欢,但是我知道她是公子的女人,我只能把她放在心里。后来她一走三年,我一直很惦记她,那天她突然到东岭关来找公子,那个时候我才知道,公子心里没有她。。。看到她心痛,我实在忍不住了,就向她表白,对她说我会一生一世对她好,可是她对我根本不屑一顾!为了能让她留在我身边,我别无他法,只好对她说我可以帮助她,挽回公子的心!茶楼那次,是我事先在房中的香炉中下了毒,那种毒烟常人闻了无知无觉;受过重创的人,嗅后一个时辰之内毒发,伤口就会如初时被创般疼痛,而且全身乏力,筋脉衰疲。我本让线娘待你毒发后再上前与你相搏,但她一时心急,结果差点被公子察觉!我知道公子对这件事是心存疑虑的。一不做二不休,为了她我一错再错,一计不成又生一计。我暗中与突厥特使联络,不光将元帅府地图画与他们。而且还向他们献计,让他们抓你来要挟公子!唉,我真是糊涂啊!这些事都是我干的,我实在没脸见公子,为了线娘我只能来求您。。。”
“罗心!你。。。”我的气生生堵在胸口,一时语结,心绪纷乱,辗转思量,终于长叹一声,“唉!恕人亦是恕己!心,逝者已已,过去的事就过去吧,线娘到底出了什么事?你只管说出来,我尽力就是了。罗成。。。我可以先不告诉他。”
罗成泪如泉涌,向我连连叩首,“姐姐,你真是菩萨心肠,我罗心来世当牛做马报答你。。。”
我心乱如麻,摇头道:“好了,罗心,这些话不要说了,直管说正事吧。”
“是,唉,我一心想要线娘如愿,一次一次得算计你,却没料到,那天在密林公子向线娘彻底表明了心意,绝了她的念头。线娘大受打击,心灰意冷之下对我投怀送抱,我根本无力抗拒,就与她。。。那夜之后她就失去了踪影,我悄悄离开帅府就是到北地找她,可她一直袅无音信,我无奈之下回到金墉才得知她因前日刺杀翟让被魏王关进了死牢,而且。。。她已经怀有身孕两个月了,她居然怀了我的孩子。。。神仙姐姐,我求您了,您一定有办法救她母子的!”
我眉心大皱迎上他期待急切的目光,一时之间思维零乱,沉吟片刻,我慢慢理出头绪,“心,你先不要太着急,线娘现在押在死牢中,情况不明,容我想想办法。你放心,我会尽全力。”
他点头,“姐姐,那就拜托你了,我的命早就是公子的了,我背叛了他,原本没打算活,只要能保住线娘母子,罗心自会在公子和您面前谢罪!大恩不言谢!”他向我深深叩首,转身毅然离去。
罗心的背影消失在我的视线中,晓风乍起,我衣裾轻舞翩纤,凤凰木银色的花瓣如雪般纷纷飘落,在青石板小径上寂寞得积了一层,冷香消散,尤自嫣然摇动,似对满园碧草凄凄私语。我沉思默想,此事瞒不过罗成,而且事关西魏国运,翟让之死必有蹊跷,事到如今只好对罗成和盘托出,他恼怒罗心自然是可想而知的,可我相信他不会袖手旁观。打定主意,我沉下心,继续看书,只等罗成回来。
罗成一直到月上柳稍儿才与秦琼一起回到家中。我观他二人脸色,沉郁苦闷至极,不知何人何事居然令两个顶天立地的男人受了一番莫大的冤枉气!
看两人情形必是半日水米未进,我嘱咐小环准备晚饭,自己为他们沏好了香茗端至厅中。尽管我脚步轻盈,可必然也是落地有声,但直到我走到近前,二人仍浑然不觉,罗成面沉似千年寒冰,精致的五官冰雕一般,只顾低头想心事。秦琼也是一副冥想神态,不时唉声叹气。
我静悄悄得站在他们身后,还是罗成先感觉到了我,他没有转身,只将幽缓清洌的声音飘了过来,“小瑶,过来!”
我听话得挪了过去,将托盘放在案上,娴熟得斟茶,象极了训练有素得小丫环,“秦大哥,成哥哥,茶!”
“乖!”罗成纤柔的目光包围住了我,我心底一拧,分明从他眼底看到愁丝凝结,那从来清明的黑眸竟迷雾氤氲,我敏感得感觉到他在生气,而这一次他的愠怒与以往任何时候都不同。他表现出的不是冷酷阴寒、乖扈霸蛮,更无冰风过境、煞雪飞霜;他眼中只有愁丝和迷乱,他更象是。。。在生自己的气!到底是什么事?逼他如斯?
我将询问的目光透向秦琼,他正定定得看着我,神情复杂。前一秒,象海中长久航行的旅人见到了他心中美丽而遥不可及的梦想—-海世蜃楼般欣喜;转而,他又掉入干涸的沙漠,因希望顿失,而焦灼痛苦;继而他终于被拖回残酷的现实,明珠暗投,壮志难酬的忧伤啮食着他的心。
大厅里被两个男人搞得一片愁云残雾,我温婉巧笑:“秦大哥,我们好久没有相聚了,咱们三个。。。一起吃顿饭吧。”
秦琼极力笑得晴朗,“好!小瑶,那,我就讨扰了。”
罗成凝住眼眸,梦幻般的望着我,终于唇角轻扬,浅浅笑开, 空气骤然回暖。
小环早已准备好了酒馔,在花厅摆开,三人围坐。西窗掌起烛火,花厅的四角也燃起了纯净祥和的琉璃灯,厅内一时灯火阑珊。厅前疏烟淡月,树影婆娑,飞花似落星飘雨,满汀芳草,檐牙飞翠。
然而两个男人根本无心欣赏良辰美景,只是一杯接一杯得灌闷酒。玉壶流转,倏而即空。小环又去填来,秦琼还是没有罗成量深,几番推杯换盏,更加酒入愁肠,终究醉了。他伏在桌上,悲怆而泣,口中含糊不清得说着:“成儿,我是不是太天真?你早看出他的禀性,我却还一味抱有幻想!哈哈哈!‘爱美人不爱江山’,这难道就是我们保的明主?。。。”他的话已化为梦呓,淹没在轻微的鼾声之中。失意的人总是特别容易醉,醉了之后又特别容易陷入无休止的梦魇,酒精麻醉了他们的神经,却将现实中的忧愁放得更大!
‘爱美人不爱江山’,难道说的是李密?
“魏王?”我征询的目光看向罗成,他微微颔首,眼底的无奈和愁丝瞬间放大。
我挽住他的手,眸光清明,柔声说:“成,我看得出你在生气,这让我心里好痛,好难过。发生了什么事?能告诉我么?我在为你担心。”
他沉默不语,眼敛低垂,纤长的睫毛投下一排精巧的雾影。我的血都堵窒在了心间,心房象饱浸鲜血的海绵,点点下沉。我猛然一攥他的指端,他下盍骤然抽紧,抬手仰颈,更尽杯中酒。
“好,你要醉,我陪你!”我夺过他的酒盏,斟满一杯,手却被他牢牢按住。我使出全身力气与他抢夺,酒盏纹丝不动!我颓然松手,倔强得逼视他,“你力气大,我抢不过你,但是我不服你!”
他的眉心越簇越紧,眼中纷绕迷乱,雷霆之怒看看就要覆顶而至,但只一瞬间,万千的情丝就将怒气冲散,他狠了狠心,用他的霸道对抗我的执拗:“不要,小瑶!我不许!”
“我更不许!”我步步紧逼,“罗成,你在欺负我!”
“瑶儿!”他喟然长叹,眉心一松,将我指端握于掌心,“是!宝贝,罗成又欺负你了,唉!你就不要管这个坏蛋了!”
“你可以做到不管我么?罗成,你忘了自己说过的话!我们是共生的植物,谁都离不开谁!”我纠心得质问他,我的话象根根长钉刺进他心底。
“不!瑶儿,我没有忘,我不敢忘!”他将金盏推开。琉璃灯澄黄的光芒下他的脸俊美得象个天神,我凝眸看定心中的信仰,眼眶生疼,彷佛世上一切已经消失所踪。我痛的想哭,却傻傻痴笑,“成哥哥,你快乐我才快乐;你眉心舒展,我才会真心地笑,你忧思不安,愁肠百结,我的天空都是灰色的。只为多留住你一分微笑,我愿用一切来换!”
我的面颊陷入他的掌心,他黑眸流转,强凝住眶中水雾,喉节颤抖得厉害,许久,夜风悄袭,娇月蒙纱,檐上又闻细雨拨弦,阶前碧芳浸绿。罗成将厅前玲珑帐帘放下,柔声说:“宝贝,夜深了,你身体单薄,表哥又不胜酒力,咱们先扶他回房吧。”
我俏生生得站在光晕里,剪影娉婷,“成哥哥,我什么都听你的,你也不要让我担心好不好!”
罗成无奈得摇头,浅浅微笑:“真是拿你这丫头没办法,咱们进房说吧!”
我明眸皓齿桀然一笑,帮着他把秦琼扶进厢房安睡。秦琼是醉了,他高大魁梧的身体安静得蜷缩在锦被中,发丝零乱,粗眉深锁,这样铁骨铮铮的男人,面上还尤有泪痕。我帮他把被角掖好,听到他低喃:“成儿,带小瑶离开吧,好好得照顾她。小瑶是天下最好的女孩儿,别辜负她。。。”
我怔怔得望向罗成,他牵住我的手,从厢房退了出来,一路穿过花厅,前廊,主厅,偏厅来到书房。这里布置得素雅清悠,又处帅府腹地,静谧幽深。然而罗成一向很少到这儿来, 他曾说幼时‘因文费武’被爹爹责罚,彻夜关在王府书斋,不寝不食,所以恨透了满是书的狭小空间。他将常读的书都整齐得堆放在卧房外间的桌案边,读书、写字、处理公文一向也是在卧房。
“公子爷,我以为您早忘了咱家还有间书房啦!”他怎么想起到这儿来啦?我心中疑惑,歪着头戏噱得看他。
他却毫不理会我的取笑,示意我不要出声,不许掌灯,自己伏耳在门槛上细听,直到院中一阵纤碎的脚步声伴随微弱鳞光渐渐远去,他才转身拉起我在一架书后的羊毛毯子上坐下,书房的绿楹纱窗正对着我们,窗外雨渐渐停歇,月光银绫般倾泻进来。
“你在和什么人捉抹藏么?”我伏在他耳上低语。
他唇角一牵揽住我,声音放得很轻:“宝贝,你说对了,不过这游戏可不太好玩,因为咱们要躲的是一双危险的眼睛,李密的眼睛!”
“李密的眼睛!”我惊诧非常,难道李密不只是酒色之徒而且还心胸狭隘、阴险至此么?想到一直有一双警惕的眼睛在暗处窥视,我不禁汗毛倒竖,背后一阵森寒。
“别怕,有我在,没事!”罗成环紧我,他总是能准确得捕捉到我的情绪。
“公子,你知道这个X-man是谁么?”我们之间的对话已经细若夏虫的呢喃。
“X-man?”罗成露齿轻笑,“那是什么?是密探的代名词么?”
他只听我进了一遍,英文发音却极为准确,罗成的语言天赋可见一斑,难怪他讲得一口流利的突厥语及高丽语。
“对呀!成哥哥你真厉害呀,一猜就猜到啦!”我朝圣般敬仰得望着他。
罗成嘻嘻一笑,月光下笑涡浅溢,动人心弦的魅惑,“瑶儿,咱们可谁都没想到是她?”
“她?”我黑眼珠滚了两下,“公子的意思是。。。小环!?”
他默不作声,双眸狡缬熠熠。
还卖关子!我一手捂腹,一手扣住他的腕子撒娇:“成,我的肚子里这会儿都是问号化成的小虫子,它们咬得我好难受啊!你快来救救我。”
罗成控制不住得失笑,他压抑住笑声,深深喘息,“好吧,为了不让问号化成的小虫子再欺负我的宝贝,我还是都招了吧。”
他侧了侧身让我舒服得靠在他怀里,娓娓道来:“这事得从翟让的死说起。翟让此人原是镇间小吏,天生力量不俗,有些功夫,喜交朋友,禀性率真。他自幼家贫,没读过多少书,却天资甚高,之事镇中刑名时竟能做到:‘接人一面终生能道其面貌,治一案牍经年能举其句章。’在乡间很有些名气,到瓦岗之后士卒之间又颇重义气,所以威望很高。李密做了魏王之后,对翟让颇为忌惮,一直令他驻守上墉,不许他攻城略地,又不予他军备粮草,实际上就是把他架空了。翟让为人心胸开阔,为西魏大局着想也不过多计较,一年多倒也相安无事。然树欲静而风不止,上月你失踪之后,魏征也是看透李密其人,以调运军备为名到上墉见翟让,劝他自己称王,。翟让起初不肯,怎耐魏夫子巧舌如簧,终于还是答应了,谁知隔墙有耳,二人密谈的内容次日就传至金墉,那时我方知,原来魏王在他的能臣悍将家中都埋了眼线,咱们家自然是漏不得的。我吩咐杜文忠暗中留意帅府一干人行踪,又查得小环进府之前原是坊间舞姬,很受李密青睐,这眼睛不就浮出水面了么?只是时候未到,我并不想现在就拆穿她,暂且留下这过河小卒。魏王闻密报虽怒却不动声色,假意昭翟让进京议事。翟让住进金墉馆驿的当晚就被人毒死了!翟让死后不久魏征就私自出城投奔世民而去。之后,李密虚张声势得大肆搜捕疑凶,果然找到替罪羔羊一只,现缉押在死囚牢中,案子未审,卷宗已封,死囚不日问斩。”
“不能杀啊,成,你救救线娘!”我心中一急,扯住他的衣襟。
“你怎么知道是她?”罗成疑窦顿生。
“我。。。”本就瞒不过他,而且要救线娘没有罗元帅的谋划怎能办到?我牙一咬,心一横,将罗心前来找我,所言所行,林林总总, 向他和盘托出。
罗成果然听得面色凛寒,眼底风起云涌的怒气不断升级,连温柔的月光都冻凝住了,他面上每个棱角都闪烁着冰芒,暴风雪将至。我抽了抽鼻翼闻到了那熟悉的乖扈霸气的愤怒,‘算计过我的人,我从来不给他第二次机会!’我的耳边魔音萦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