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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前生之因 ...


  •   要暂时离开一段时间了,我四处走走,摸摸从别处移植来种下的一棵高过人的大株茉莉,已然成活,今年夏天必能开一树好花。穿越之前,我最爱喝茉莉香片,如今这个时代,却根本还未有窨花茶。只能想了法子,移来一大株茉莉花,原想着待花季收花朵蒸了晒花,却是不能了。
      一路穿花拂柳,我慢慢踱至后院,却见身着淡青儒衫的公瑾正和爱马踏雪亲昵,不由得失笑。都说人中吕布,马中赤兔。这匹白马通身没有一根杂毛,白得发亮,虽比不上赤兔神骏,却也是百里挑一的西凉名驹,和姐夫的风影有得一拼。
      我一直都还没有接近过它,便走过去,拍拍它的头,摸摸它的脸颊,它嗅了嗅我的手,鼻子里的热气喷在我的手上,痒痒的。我也捧了把料草送到踏雪的嘴边,它就着我的手上用舌头卷着。
      公瑾笑道:“瞧我,都忘了教你骑马。”我呵呵一乐,“你怎么觉得我不会骑马呢?”知道在当时,马还是希罕之物,公瑾侧头看我一眼,温和一笑,柔声道:“真的会?”我把手上的料草全送进马嘴,轻轻拍去掌心的草屑,侧头浅笑,“公瑾小瞧我呢,我念个咒,使个仙法,就会骑了。不信,把你的踏雪借我。”
      公瑾将信将疑地看着我,“真有仙法?这可不能儿戏,你上来,我带你骑一程试试。”我笑得弯了腰,“是真的会骑,不是仙法。我不骗你,是瑕儿教我的,这下该信了吧。”说着扭身往回走,边走边回头道:“我去换衣服,你可要等我。”
      我换了一身湖蓝色的骑马装束出现在公瑾面前,他讶异地摇了摇头,“看来是真的骑过马,不过,踏雪的脾气有些急,我和你共乘。”说着翻身上马,又弯腰将我抱上马去,我侧坐马前,连连摇头,“这哪里是骑马啊。”公瑾已用力一夹马腹,踏雪便飞奔出门。
      到了野外,我试着骑了一会儿踏雪,还好没有荒疏。迎风驰马,特别惬意,尤其看到远处傲然独立的那个伟岸身影,几疑自己是在梦中。笑着驰近公瑾,踏雪放慢脚步,我向他招手,他身形略动,小跑了几步,便已跃坐马上,将我抱在怀中,接过马缰。
      我缩在他的怀里,任踏雪信步。“马蹄踏得落花香,踏雪这名儿真好。踏雪是谁送你的?”“是叔叔任丹阳太守时,人家送给他的,我正在叔叔那里,喜欢得不得了,叔叔就把它送给我了。是我给它起的名,它肯让你骑,也是你和它有缘。你这么喜欢,就把它给你吧。”
      我故意一撅嘴,“稀罕,我要它有什么用?”怎能骑了公瑾的战马,战场之上,马匹代步,神骏的马能助主人逃出生天,曹昂就因为把马给了曹操,才会死在乱军之中。想到这里,连忙摇了摇头,把心里升起的惧意压下。
      再有两天就要启程了,娘亲和姐姐都舍不得我远行,劝我留在吴郡,我笑着摇头。她们又轮番置酒送行,吴夫人一直把公瑾当儿子看待,我们又向她辞行。闹腾了几天才罢了。
      琮儿有了身孕,李刚乐得合不拢嘴,年节过后,他把老母接来陪伴琮儿,自己却非要跟我们远行,怎么说也不听。又说琮儿也不放心我,一定让他跟着,我们也就不再坚持了。

      这天夜里,我却做了个奇怪的梦。梦中只见到一座巍巍宝塔,灿光映天,迷迷糊糊之中,我仰着头,绕塔而行,塔身四周全雕有莲花莲叶,塔顶有佛光四射,一个须发全白老僧立在塔下,双手合什,慈眉善目,似喃喃说着什么,我慢慢向他走去,正要细听,循儿一声哭叫,把我惊醒,醒来之后,心里嗒然若失。等奶娘安置好循儿之后,我却是翻来覆去,怎么也不能重新入睡。
      佛家有生死轮回之说,又说因果报应之说,道前生之因,乃是后世之果。难道穿越时空,也是我的命中早已注定的吗?
      穿越1800年,只是为了和他相遇,相知和相守吗?
      瞪着屋顶,竟是想得痴了。
      天色大亮时,我憔悴的脸色吓了公瑾一大跳,握着我的手,急问发生了什么事情,我想了想,终于还是说了夜梦佛塔之事,执意要先去礼佛,再往巴丘。
      吴郡附近并无寺庙,总算公瑾少时四处游历过,知道长安附近有座阿育王寺,新翻造不久,寺内有塔,供有佛指舍利。说到佛塔,正合我心,便问该寺座落何处,直要前往。
      奶娘抱了循儿到花园去了,李刚和小佩指挥仆妇们把早已整理好的行李装上车辆,琮儿也来和我话别,无奈我心神不宁,琮儿更是焦急,直要和我们一起上路,我强打精神和她说话,好不容易劝下她。
      公瑾轻叹一声,却又不能不去点兵起程,正在为难,却见吕蒙跟着一个矮壮的将军走进院来,公瑾大喜,“邓将军,你和子明来得正好,你先去点兵先行,我陪内子前往长安附近的阿育王寺礼佛,此事一了,即便和你们会合,前往巴丘。”
      “这,”邓当犹豫着,不敢接口。吕蒙上前道,“周将军,此举恐怕不妥。一来长安地远,一来一去至少两三个月的时间,怕是赶不上队伍;二来,我姐夫人微言轻,只怕不能领兵前往。小子多言了,还不如让周夫人扮作普通商户人家,周将军派人护送周夫人一行。”
      公瑾皱眉看着我,我知道吕蒙所说句句是实,扯了扯公瑾的袖子,公瑾轻叹一声,“那就有劳子明如何?”吕蒙楞了一下,正色道:“周将军放心,吕蒙就算肝脑涂地,也一定会保护周夫人安全。”我轻笑道,“既是扮作商户人家,就要扮成一家人才好。吕大哥不如扮我的哥哥吧。”吕蒙一怔,公瑾已笑道:“好。子明只比夕颜大三岁,以后就是我的舅爷。”
      公瑾挑了十个干练的兵士扮作家仆,保护我,我只带了小佩侍候,让奶娘带着循儿和大军同行。一路上,我管吕蒙叫哥哥,他有些不自然,我却是不离口地叫,他也渐渐适应了。

      终于到了长安城外的阿育王寺前,从马车上下来后,我怔怔地站在寺门前,从门外就看到一座宝塔巍巍耸立,这座宝塔,和我梦中的何其相似。我心情紧张,几乎迈不动步子。小佩走过来扶住我的臂,吕蒙站在不远处,静静等我。李刚自进寺布施。
      我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走去,一路青石台阶引上寺门。门槛由整条青石打磨而成。扮作家仆的兵士也先进了寺,有穿着褐色僧袍的知客僧迎出来,接引我进内。一路低声絮语,介绍寺庙情况。我低眉不语,跟着知客僧慢慢走进去。
      该寺始建于东汉年间(公元147年),所谓阿育王便是古天竺(即现代的印度)的国王,阿育是梵语“无忧”之意。古天竺的王子释迦牟尼放弃王位,创建了佛教,后人尊其为佛祖。
      在佛祖释迦牟尼死后,古天竺的阿育王为使佛教发扬光大,将佛祖舍利分送给各地,凡得舍利处都要建造佛塔供奉,在中国便有一十九座宝塔,处处都因塔而建寺,而寺庙往往又因为塔内供有佛祖舍利而闻名。
      而此处的阿育王寺又是规模最大的一处。一路上行来,偶然遇见僧侣,都是默然走过,并不和我们这些俗世中人招呼。我踏进接引殿,知客僧奉上茶来,我接过茶盅,慢慢喝了些茶,目光却转向供奉有佛祖舍利的宝塔。
      待我稍事休息,知客僧便微笑着引我进入正殿大佛殿,为我一一讲解,正殿供有贴了金箔的如来佛祖巨像,宝象庄严,拈花微笑。我走上前去,拈了三柱香,拜了几拜,闭目祈祷。
      佛殿两侧是十八尊罗汉像,转过正殿,又有天王殿、毗卢阁,我亦进去一一跪拜,进入后院中,正对面的,是座清凉台,我随着知客僧转着向左侧,一抬头便看到了那座宝塔,和出现在我梦中佛光四射的宝塔外表竟是分毫不差,我惊愕万分,心里怦怦乱跳!
      几乎驻足不前,然而却慢慢地跟着知客僧走近前去,听他讲述。因塔内供奉佛祖真身舍利,故塔名为真身宝塔。塔基由青砖砌成,塔身全是木质结构,塔高四层。我随着知客僧绕塔缓缓而行,果然四周均雕有莲花,雕工非常精细,甚至花瓣上的脉络都很分明,真是巧夺天工,而每一片莲叶上都刻有许多捐钱造塔之人的姓名,粗粗估来,有数千人之多。
      进入塔中,塔内有梯道盘旋而上,四壁亦雕有莲花和彩绘的佛像。顺梯而上,塔分八面,南北两面开窗,东西两面开门,走出门去,环塔身一圈扶栏回廊,可以眺远。知客僧在前面带路,小佩扶着我跟上,直到最上一层。塔内中央一个汉白玉的石台,上面置一琉璃水晶匣,里面放着一朵漆金的木雕大朵莲花,花瓣舒张,花心莲蓬之上正供奉着一节灰白色的佛指舍利。
      知客僧口中念佛,我肃然起敬,跪拜磕头。众人亦一一跪拜,我立身塔中,心中蒙昧不解。不明白自己从未到过这阿育王寺,为何却能梦到此真身宝塔?难道,冥冥之中,真有神灵指引?
      吕蒙轻声道:“妹妹,时候不早了,还是……”我却轻轻摇了摇头,心结未解,我怎肯走!吕蒙向小佩使个眼色,小佩为难地看了我一眼,扶住我的臂,我不待她说话,轻轻一笑:“要不你们先下去吧,我再静一会儿,马上下来。”
      吕蒙无计可施,想了想,答应着带众人下去了,小佩要留下来陪我,我轻轻向她摇了摇手,“让我一个人待一会儿,静一静心。”
      他们陆续走下塔去,我拣了一个蒲团,盘膝坐下,闭上双目,竟自养神。不知过了多久,自觉心里清明一片,不再有各种烦杂念头。耳畔听到一道讼佛声:“阿弥陀佛,施主别来无恙?”
      我悚然一惊,连忙睁圆双眼,抬头看去,不知何时,在我对面不远处,盘膝坐着一个清瘦的老僧,穿着白色的棉布僧袍,慈眉善目,长长的白须飘在胸前,他正双手合什,微笑着看我。我这一惊非同小可,知道吕蒙虽然带众人离开,却必定守住了宝塔,不会放人进来。
      清瘦老僧笑得慈祥,轻声道:“十八年前,老衲曾经抱过施主。”我恍然大悟:“原来为小女子作预言的便是大师,小女子失敬了。请问大师法号?”老僧依然微笑,慢慢说道:“老衲无尘,已在此等候施主十八年了。”“无尘大师知道我会来吗?难道是大师指引我来此?”我满心疑问。
      无尘大师依然合什,微笑道:“老衲奉了佛祖法旨,指引施主脱离苦海,不坠阿鼻地狱。”“脱离苦海?”我茫然地看了一眼无尘大师,皱眉道:“小女子愚昧,但不知什么是苦海。小女子只听说过: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施主明我佛祖佛法,自是妙事。但不知施主是道听途说,还是真正明了其意呢?”老僧依然微笑,我楞了楞,不错,我信口所念的,不过是从故事中听来的,便笑道:“当初六祖慧能法师尚未能入室听教,只听了神秀上座的一个偈子,身是菩提树,心如明镜台,时时勤拂拭,勿使惹尘埃,乃随口念出此偈。小女子虽然资质愚钝,却也稍知其意。”
      “施主果然天资聪慧,但施主可知,世间人,法无定法,然后知非法法也;天下事,了犹未了,何妨以不了了之。”
      何妨不了了之,不了了之?我怔怔地看着他,却不明白。
      无尘大师只是微笑,我摇了摇头,侧目看到塔外太阳西斜,彩霞满天,怕吕蒙等候久了,会心中不奈,便轻盈起身,向无尘大师福了一礼,轻声道:“大师,恕小女子愚昧,不明其意。时候不早,小女子下次再来向大师请教啦。”
      无尘大师依然只是微微笑着:“老衲可说是等候施主一十八年,亦可说是等候施主一千八百年了。”我正抬脚打算顺梯而下,此言入耳,宛若惊雷,我浑身巨震,不由自主地跌坐蒲团之上,嘴唇颤抖,伸了手指指住无尘大师,手指亦是颤抖,然而却说不出一个字来。
      金灿灿的阳光照在无尘大师的白袍白须上,他整个人沐浴在金光中,仿佛渡了金边,如贴金的佛像一般。他微微含笑,只静静地坐在那儿,不发一语,一双看透世情的清澈大眼和蔼地望着我,等待我心情平静。
      我慢慢放下手指,慢慢地理了理衣衫,又伸手抚了抚鬓发,静了静心,“大师竟知小女子乃一千八百年后的一缕孤魂,大师究竟是何人,竟能通晓过去未来吗?然则小女子又怎么误入前尘往世呢,还请大师赐告。”
      “老衲奉佛祖法旨,普渡慈航,而施主怨气过重,老衲等你很多岁月,”无尘大师抬着看了看天,不紧不慢地说着。我着急地问:“大师说的怨气小女子不知,但小女子却知道,所谓前世之因,乃是后世之果,莫非这一切,本就和小女子有所关联不成?可是真正的小桥却又到哪里去了?”
      “施主,”无尘大师停顿了一下,慢慢说道:“小桥即汝,汝即小桥。汝自此生起,后世转生,有九世再生为人,然汝怨气郁结,竟世世怨恨,不得善终。施主可知怨由心生,亦由心解。只盼施主能放下心中怨,不执着。善哉,善哉。无怨无嗔,方证本因。”
      九世为人,却世世怨恨?
      我心中大恸,当真是天涯地角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是我过于执着了吗?难道我竟不能放下至此?
      “事事皆有因,三生石上知前生。然小女子不知,前世今世来世到底如何,求大师指点迷津。”
      “施主颇具慧根,自然明白老衲之意。纵然能缘定三生,却又岂能当得施主此生之福?却不知数千年来,世人在佛前求也求不到的姻缘,施主已然握在手中,只不知道施主可曾惜福?老衲只劝施主一句:心本无尘,尘即是心。念念之中不思前念,灵台方复清明。”
      我脑中浑浑噩噩,只想着,不执着,放下心中怨。果真如史书记载,苍天只让公瑾伴我十二年,余下的十七年,我独守三个孩子,又岂能不怨苍天不恨苍天不执着啊!
      “心本无尘,尘即是心,”我喃喃念道,淡笑一声,站起身来,双手合什,向无尘大师躬身施了一礼,“有扰大师清修了,小女子告退。”无尘大师不嗔不怒,微笑着道:“施主之所以能再入前尘,亦是我佛慈悲,愿化解施主心中怨恨。”
      “化解?”我疑惑地问,无尘大师却闭上双目,喃喃讼经,不再理我。我楞了一会儿神,躬身再施一礼,退下塔去。

      注:文中的阿育王寺系现今的法门寺。位于宝鸡市扶风县城北约10公里的法门镇,距西安约120公里,是一座历史悠久的佛家名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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