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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采采荷花满袖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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兴平二年(公元195年)。
一早起来,就觉天气沉闷蒸热,令人坐立难安,似要下雨。随便穿了一袭淡绿短襦罗衫,漫无目的地在荷塘闲走。
老爹将整个庄院整治得绿荫可人。庄院三面环水,大门向南面街,外围遍植松柏,里面却依各人所好,种满各种花树。从太湖回来后,我一直缠着老爹,老爹终于同意将临东水面扩成一汪水塘,种上小半片藕,并在池塘四周遍植柳树。
第二年的春天,有一天,我无意中从那儿路过,只见清风轻吹绿柳,千万垂丝乱拂水波,我忽然惊喜地发现,池塘里长出了几个圆圆的绿叶,颜色极惹人喜爱,虽然细弱单薄,可怜兮兮地平卧在水面上,像水浮莲的叶子一样,却着实令人兴奋,中午我吃了满满的一碗饭,弄得大家不知道我从何而来的好心情。
自那以后,便天天到池塘边上去观望,每日盼星星,盼月亮,希望那片荷多长出几片来。好似只在一夜之间,池塘内大半部分,已全为绿叶所覆盖。原来平卧在水面上的叶片,竟然跃出了水面,长成了亭亭的荷叶。
到了夏天,荷叶已铺了满塘,开了一塘的好荷花,有的红艳欲滴,有的却洁白无瑕,又有一种粉色的,在阳光照射之下,花瓣宛若透明一般。几个姨娘在我初种荷花之时暗地里多责怪老爹纵容我,待荷花开得绚烂无比,一个个全都目瞪口呆。秋天,荷叶凋零,老爹商人本色,令人摘藕,将藕换钱,竟是将开塘种荷的花费收回大半。
立在湖畔,塘中数枝荷花婉约地开着。有的展开了两三片花瓣,有的花瓣已全部展开,露出淡黄色的小莲蓬。空气里迷漫着一种模糊而又熟悉的清香。我痴痴看着其中盛开的一朵,芳菲嫣红,娇羞欲语,那种姿容,道不尽,画不出。席慕蓉没有说错,荷花,没有一朵是相同的。喜欢荷花,爱看荷花,只是还未在雨中看过。
以前最看张晓风的《雨荷》,爱不释手,几乎倒背如流:
有一次,雨中走过荷池,一塘的绿云绵延,独有一朵半开的红莲挺然其间。我一时为之惊愕驻足,那样似开不开,欲语不语,将红未红,待香未香的一株红莲!
漫天的雨纷然又漠然,广不可及的灰色中竟有这样一株红莲!像一堆即将燃起的火,像一罐立刻要倾泼的颜色!我立在池畔,虽不欲捞月,也几成失足。生命不也如一场雨吗?你曾无知地在其间雀跃,你曾痴迷地在其间沉吟--但更多的时候,你得忍受那些寒冷和潮湿,那些无奈与寂寥,并且以晴日的幻想度日。可是,看那株莲花,在雨中怎样地唯我而又忘我,当没有阳光的时候,它自己便是阳光。当没有欢乐的时候,它自己便是欢乐!一株莲花里有怎样完美自足的世界!一池的绿,一池无声的歌,在乡间不惹眼的路边--岂只有哲学书中才有真理?岂只有研究院中才有答案?一笔简单的雨荷可绘出多少形象之外的美善,一片亭亭青叶支撑了多少世纪的傲骨!
倘有荷在池,倘有荷在心,则长长的雨季何患?
天黑了下来,我抬头看了看,雨,终将落下了。
一阵阵大风吹起,吹乱我的发丝,拂在颊上,痒痒的,伸手拂去,柳丝在风中乱舞,荷叶荷花在风中乱颤。
明日,将为我行及笄之仪,意味着我再也不是那个可以向爹娘撒娇的小女儿了,梳上发髻,将为人妇了。心里惶惑不已,太湖一别,已然两年。摽梅摽梅,其实七兮?其实三兮?待得顷筐塈之,那个求我庶士,却在何方呢。他娶妻了吗?还是……
目光只盯住那狂舞的柳丝。柳下,却没有那温润如玉的人。所谓伊人,宛在水中央……
一道闪电将头顶的黑氛劈成两半,霹雳狂闪,雷声轰鸣,大粒的雨点打落下来。“小姐!”琮儿飞跑过来,拉着我离开荷塘。“下雨了也不知道躲!”
回到房里,大雨已哗哗地倾盆而下,宛若痛痛快快大哭的孩童,我按了按额,却欲哭无泪。
琮儿仍是叨叨不休,张罗着给我沐浴更衣。我恍恍忽忽,一任她摆布。
在琴台前坐下,手指轻轻拨过琴弦,指过弦激,发出泠泠之音。信手弹来,不知所弹为何?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
采苦采苦,于山之南。忡忡忧心,其何以堪。
汝心金石坚,我操冰雪洁。拟结百岁盟,忽成一朝别。朝云暮雨心来去,千里相思共明月。
南有乔木,不可休思;汉有游女,不可求思。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楚;之子于归,言秣其马。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翘翘错薪,言刈其蒌;之子于归,言秣其驹。汉之广矣,不可泳思;江之永矣,不可方思。
夏天的雷雨来得快,去得也快,也不过就一顿饭的功夫,便雨散云收。雨后的空气清新无比,我楞楞地看着窗外,树叶上雨滴未干,天空却已是一碧如洗,蓝汪汪的。一道彩虹弯在半空中。谁持彩练当空舞?赤橙黄绿青蓝紫。
“夕颜?”我转头看去,朝颜正倚在门框上,笑着看我,那笑容却是有点奇怪。我不明所以地看看她,“姐姐怎么一个人来了?”
“刚才好大一阵雨,”朝颜走了进来,随便找了张杌子就坐下,“听了好半晌的琴呢!夕颜以前弹琴,虽然技法纯熟,却不若这般直入人心,似是有感而发。”我接住朝颜探询的目光,状若无辜地瞪大双眼:“姐姐说什么?夕颜不明白。”只能装糊涂了,难道还要招认不成?
“后面弹的便是南有乔木,不可方思罢了,前段却是哪里学来的?小妮子还不从实招来……”“姐姐听错了,前面也是汉之广矣,不可泳思啊。”“还说谎?前年和爹爹出了趟门回来,就迷上了荷花,老爱钻在那柳树下,一副深思的模样,可是骗得了谁?”“才没有!夕颜不过是爱荷看荷,倒是姐姐见了什么伟岸男子,春心动矣?”
“姐姐并没有遇过什么人,夕颜近来才真是有些奇怪,莫不是什么人采荷给夕颜了?”正说着,琮儿从外面进来,可不正擎着十几枝半开的新荷?我指着琮儿哈哈大笑,“正说采荷人,可巧就来了。”朝颜也掌不住,一阵大笑,“傻丫头,只采得花,却没一片叶子吗?”琮儿给我们笑糊涂了,楞楞的,也跟着笑了起来,“二小姐就爱嗅着这荷香入睡,叶子又没香味,采它干嘛?”
琮儿放下花,先给朝颜端上一盏茶来,再奉给我。我擎起茶盅,慢慢吹着茶叶,看着那绿色的叶片慢慢地在茶水中舒张。“姐姐——”想起孙策,我试探道:“姐姐是要嫁个什么样的英雄人物,还是希望未来的姐夫是个温文尔雅的书生?”时逢乱世,百无一用是书生,那曹丕还不是在破城之际凭武力强娶袁熙之妻甄宓,让曹植遗恨终生吗?否则又怎会千古流传的《洛神赋》。
朝颜楞楞地看了看我,放下茶盅,取出手帕在唇上按了按,眼波流转,喟叹一声:“英雄人物?谁不愿意嫁得英雄人物,难道妹妹就愿意嫁一个凡夫俗子?”我瞅了瞅她,浅笑一声:“乱世出英雄,只怕——英雄却命促……”朝颜愕然看了我一眼,静静地把手帕塞进襦衫的暗袋中,低下头抚弄衣摆。
我亦放下茶盅,却只凝神看着琮儿把摘下的荷花一一插进盛满水的瓷瓶中,荷花在她素手的侍弄下,微微晃动,香味漫漫地溢散出来,仿佛我的衣襟上也满是荷香了。脑海里却浮起一双脉脉的星眸来,着一袭洁白儒衫,儒雅地吹一枝洞箫的他,到底是什么人?一介书生?如此温文的人物,可比苏秦张仪吗?
琮儿插完了花,收拾了桌上的剪下的枝叶,轻悄悄地地退了出去,我正想说点什么,朝颜却抬起头来,仿佛下定了决心:“只要嫁得真英雄,总好过嫁一浑人,一潭死水地过完一生。只要能轰轰烈烈一场,哪怕只是三天,也是好的——”我惊讶,朝颜一直文静沉稳,何曾如此决断?慢慢地笑了起来,我转过头去看向窗外,那道彩虹已然消逝,不留一丝痕迹。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姐姐要的,老天爷真的听到她的祈求了!三天?三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