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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花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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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屋子的人先后散去,兆和还是扶着床架,呆若木鸡地盯着尚樱看,不时自言自语间摇摇头,似是完全不能接受眼前的事实。
尚樱向来嗜睡如幼童,每天清晨,他起床赶进宫早朝,见惯了枕畔酣眠的妻子,娇憨之态可掬。即如眼前所见,一般无异──只是,她的容颜惨淡,已无一丝血色。
耳边还留着一诺吞吞吐吐的声音:“是真的不中用了……师父给樱儿施了针,她不会疼、不会觉得难受的,只是……能熬到什么时候算什么时候吧。”额上不住爬满汗水,同时,一阵阵寒意又从心底渗出。
他焦灼的身影背后,是一双焦灼的眼神;如影随形。
终于,姜枫按捺不住,冲了过来,紧握尚樱的肩膀,绝望地低吼:“你起来!你不能这样!这算什么呢?啊?都说你有办法、智勇双全,原来你的办法就是自己去送死!你骗人!你不能……”他渐渐哽咽,发不出声音了,便狠狠扭开了头;尚樱虽不省人事,他仍怕被她看了笑话去。
一只冰凉的手无力地覆在他腕上,“嗳,怎么到了这时候,好像还有人在骂我呢?”姜枫愕然回首,尚樱好像疲乏不堪的样子,一双明眸已失去往昔神采,依然蕴含笑意。“我好歹也是你姐姐。”
姜枫有点狼狈,迅即忍住泪水,硬声道:“自小便最恨你这一样!明明长得还没我高、没我壮实,风吹就倒的小丫头,硬是要来当我姐姐;人人都帮着你,逼着我叫姐姐!叫得出来才怪!讨厌死了。”
看着弟弟俊美的容颜上,尽是委屈气恼,尚樱笑意更浓,“这么说起来,我也怪同情你的,可惜我真的是姐姐啊,不是吗?”因为有气无力,话声更轻柔了。
姜枫凝视她良久,终于吐出两字,“姐姐。”尚樱陡然吸了一口气,像是被这两个字烫到了一般,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掉下。“姐姐!姐姐!……”姜枫伏了下去,头埋在尚樱肩上,喃喃地叫了一声又一声。对于兆和以外的人和事,姜枫向来十分清冷,很久没有这种凄惶感觉了,心里空落落的,上一次,还是母亲临终的时候。
尚樱隐忍着,任由他发泄,却不免轻轻咳嗽两声,兆和如梦初醒,拉姜枫起来,“别这样,枫儿,你姐姐经不起这么搓揉。”姜枫惘然站起,兆和扶尚樱靠在他胸前坐好,抚拍着她的脊背。
姜枫看到夫妇相顾无言的情态,懂事体贴地转身往外走,忽瞥见门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高大的身影。英武威严的尚楠,此刻风尘仆仆,满脸于思,憔悴不堪,暗淡的目光不安地扫视室内三人,正迟疑着迈过门坎。
“你还来干什么?你滚!”姜枫骤然狂怒,扑过去,揪着他便拳打脚踼,嘶叫道: “姐姐被你害成这样,你高兴了吧?你这个伪君子,你赔我的姐姐!你赔我……”
尚楠虎目含泪,全身颤抖,任凭弟弟一拳重似一拳,雨点般落在身上,半步也不肯退,踉跄前行;再痛,也痛不过看见自己宠溺了一辈子的妹妹,蜷伏在面前,奄奄一息。
兆和赶过来,从身后死死抱住姜枫,把他撕扯开。尚樱吃力地蠕动着,支起身躯,奋力扑在尚楠身上。姜枫怕打到尚樱,终于住手。尚楠拥住妹妹冰冷无力,不断滑落的身子,把脸埋上去,挡住汹涌而至的急泪,含糊不清地说道:“樱儿,你还肯认我这个哥哥吗?”
怀里的人久久没有作声,尚楠有些慌了,坐直了身子,低头一看,尚樱泪眼盈盈,却也笑意盈盈。
“傻丫头,你哪儿不对劲了?还笑?”尚楠哑声问。
“樱儿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不听哥哥的话,犯了错,不必担心受罚的呢!”
尚楠目光中浮上更多的痛楚,“你没有错,樱儿;错的是那些人,还有哥哥。哥哥也错了,你那一封封写给祥儿的信,哥全都看过了,却迟迟没有动身……是哥哥害了你。”事发之后,他从尚樱那套“翠凤”的下落追查起,很快便着落到章鸿志、章的妻子繁阳郡主及兰家的关系上;章鸿志知道此事,后悔不迭,主动请求尚楠带他面圣,一五一十说明原委,洗脱了兆和的嫌疑。这时又从杨威那里得知,尚樱音讯杳然,尚楠五内如焚;但他始终怕自己离京,诸事生变,仍是花了好一番功夫,铺排妥贴一切,才星夜南下……
“不,哥,是樱儿自己愿意的……”尚樱不想兄长陷入自责,急于开口剖白,不由得气喘吁吁。
“不用说了,哥都明白。”尚楠轻柔地抚拍着她。“连家庄要保,兆和他们更是要保住!只要是你的亲人,你便一个都舍不下,宁肯舍掉自己的性命!你这傻丫头,眼看逃不掉了,还想帮你六哥哥,当然还有我,彻底去了心腹大患,对么?”不错,尚樱一死,大概皇帝再没有借口,拖延与容碧的对决了。
尚樱虚弱得不敢开口说话,只是连连点头,慧黠的眼神似在说:知我者,莫若吾兄。尚楠沉默,这个妹妹的聪慧、刚烈,怎么总会让人心疼若此?他要集中全力,才能抵御心疼的蚕食,手掌下意识地在她纤弱的身躯上逡巡:妹妹,小时候你为我挡了鞭子,我便为你堵住流血的伤口;这回你告诉我,应该堵住哪里,才能阻止生命一丝一缕地从你身上流逝?你告诉哥哥,有没有这样的地方?!
尚樱仿佛也觉大限将至,低低叫了声“哥”,在兄长注视下,话到唇边,又咽了回去;已然让哥哥操了一辈子的心,她不想再以死相挟,为难哥哥。只是,她数度不经意向姜枫飘去的无奈眼神,尽入尚楠眼底,妹妹的心思,又如何不知?既已抛却一切南下找你,哥还有什么不能答应你的?
“你放心,兆和、祥儿……所有你放不下的人,往后都交给哥哥便是,哥自会替你周全。”
“可是,樱儿往后不在了……想给哥哥找个弟弟作伴,好吗?”尚樱终于怯怯问道。
尚楠苦笑,徐徐舒了一口气,“这可不是哥一个人说了算的。”他斜睨姜枫一眼。
一直伏在兆和肩头低泣的姜枫,闻言身子微微一僵;兆和轻轻推开他,低声催促,“枫儿!”痛楚的眼神中,又添了焦虑与期盼:不要再任性记仇了!不能让樱儿死不瞑目啊!姜枫卷起衣袖拭去脸上泪水,合上双眼,深深一下呼吸,慢慢转身,走近床前,跪了下去,“枫儿见过大哥。”声音不大,但字字清朗。
兄妹三人的目光静静流转,交织、对望,直到泪水阻隔了视线。尚楠探身拉起姜枫,低声问:“枫儿?是姜枫?还是……”
不待他问完,斩钉截铁的回答已至,“从今往后,我只有一个名字:齐尚枫。”
是谁先张开双臂,拥抱对方,已不重要,三兄妹瞬间紧紧抱作一团。急促的喘息及抽泣声中,传出尚樱微弱的呼唤:“相公,快!告诉淳儿姐姐……”
兆和会意,胡乱抹了一把脸,扭头跑了出去。片刻,海淳夫妇便走了进来。海淳眼圈通红,手中捧着一个油黑的小小漆盒,清了清嗓子,轻声道:“这个盒子,存在天长的杭州分号十多年,如果不是在颍州跟樱儿妹妹重逢,都快没人记得了。这原是姨父齐大人寄存在此地,预备给孙姨娘的,里边有二千两的银票,另有一封信。听老掌柜说,直到七、八年前,孙姨娘才头一回、也是唯一一次登门。读完那封信,她就问掌柜借了文房四宝,当场也写了一封信,放入盒子里,一两银子也没动,就让掌柜把盒子放回去。掌柜就问姨娘有什么吩咐,她想了想,说,这个盒子,要齐尚楠跟齐尚枫两个人一同前来,才准当面打开。还好,这一天,终究还是等到了。”
尚楠兄弟对视一眼,又看看尚樱,一时没有作声。尚樱便笑着推他们,“快去看看呀,我早就想知道爹和姨娘写了些什么了,姐姐就是不让!咳、咳,回头可要告诉我!”兄弟俩几乎同时弹了起来,扑向盒子。海淳退了一步,转身往外走,“不忙,请到外面来,坐下慢慢看。”
目送一行人出了门,尚樱又回到丈夫怀里,长吁一口气,虚弱地笑道,“还是二千两银子有用,好不容易才把他们轰走了。”
兆和哪里笑得出?只是小心翼翼地调整着抱她的姿势,连声问:“累不累,樱儿?真的不难受吗?这样会不会舒服一点?”心里塞满撕裂的痛楚:你在说什么没意思的混话?她快要死了!突然哭出声来,“亏我还敢问!我……害死了你,却连抱你都不会!我……算什么男人!”
尚樱气若游丝地劝阻:“相公别这样……你明知道,我只要你们都好好的……”
“樱儿你不要走好不好?我还没带你去西湖泛舟呢,春天快到了,夹岸桃红柳绿,那景色,你一定喜欢的……还有,这里的绸缎庄、绣庄也得逛一逛,给你、给祥儿做几身新衣裳……”兆和双拳越握越紧,似要把指骨握碎。那些都是一个寻常人家的妻子应该得到的快乐,他却一直吝惜,又或是因为忽略而拖欠着,以为来日方长;可是,上天的惩罚转眼就到,要把他的妻子收回去了,他不配得到这样好的妻子!
“我好想、好想去,真的……相公,下一辈子,你还愿不愿意……”尚樱仰起头,瞳仁中泛起迷茫的虹彩,轻轻问了半句。到了这一刻,她还在犹豫,这算不算先下手为强,跟弟弟抢东西呢?
“我愿意!樱儿,如果有来生,我是你的!生生世世,都是……”兆和连连点头,痛哭失声。如果真能从头再活一次,让他弥补所有的过失和遗憾,该有多好!真的可以吗?
尚樱竟然又有点促狭地笑了,声音却渐渐弱了下去,“相公,下辈子我要跟你对调身份,我想试试生为男儿身的滋味。”
“好,好,哪怕来生我只能当你的一名小妾、一个丫鬟,我也愿意!哪怕你一辈子不瞅我一眼,只要让我陪在你身边,就够了!”
门外,尚楠、尚枫静静伫立,不约而同地对望,不约而同地露出一对酒涡。一模一样的酒涡,盛载着不一样的凄苦、无奈。尚楠伸长手臂,搭上弟弟肩头,用力一搂,另一手推开门,没好气地低斥:“肉麻兮兮的,没的糟塌了一肚子圣贤书!”转头又对尚枫道:“你小子敢学他,我非揍死你不可!”
尚枫呆呆地瞠目而视,似乎还没习惯真的有了个大哥的感觉。兄弟俩在刚才这一进一出之间,已起了微妙的变化,尚樱的目光已开始迷离,却笑得很欣慰。
尚楠赶紧一把扯过尚枫,坐在床前,声调颇为激动,“樱儿,看过爹的信,我全明白了!姨娘不是胡家的细作,她从来没有出卖过爹爹!胡家的人暗地里逼她逼得很紧,拿枫儿的性命来威胁她,姨娘即使半步不出家门,还是杯弓蛇影。她不想让爹爹担忧,硬是一言不发,独自默默承受下来了。而爹爹其实是知道的,爹爹那时候已经有了最坏的打算,咱们一家要共赴国难;让姨娘母子离开,好歹还能为齐家留下一点血脉!爹为了撇清干系,好叫姨娘死心,也让胡家不再打她的主意,才用这个理由把她遣送回乡!”
“我一直错怪了爹爹。”尚枫强忍着哽咽,浑身微颤,“我娘起初也憋着一口气,因此,一直没去取爹爹给的银子。直到我十一岁那年,娘上城里给一家老主顾送去绣好的衣物,碰巧看到悬赏捉拿当今皇上和大哥他们的告示,才知道爹爹已经不在人世了!娘震惊、伤心之下,就头一回进了银号……读到了爹爹的信,娘一定是后悔莫及!回到家里就病倒了,不愿服药,甚至连饭也不能下咽,很快就……去了。娘是笑着过去的,还说,很快就可以看见爹爹了……娘嘱咐我,不要怪爹爹,将来有机会,去找哥哥姐姐……我听不进去,完全想歪了;以为娘只是担心我孤苦伶仃,斗不过你们、会吃亏……”
尚樱仍然微笑着,想:真好,兄弟俩的心结彻底解开了,以后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眼角坠下最后一颗泪珠,彷佛听见自己舒了一口气,四周的声音变得越来越小,哥哥、弟弟、还有丈夫的有力臂膀,连同大片的平安、宁静,缓缓、渐渐把她围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