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5、庄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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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不是漫山遍野的爆竹声，顽固地绵延不绝，尚樱大概不会这么快苏醒。全身尖锐难当的痛楚，立即铺天盖地袭来，她只愿能马上再晕厥过去。
呻吟声引来一张狰狞可怖的银色鬼面，停在半空。她屏住呼吸：牛头马面呢？没空来吗？
鬼面被一只手抹去，原来只是一张面具。但面具后那张雪白的人脸，也没增添多少人气，尽管毫无表情，那异于常人的茶褐色深深眼眸，高隆的鼻梁，时刻都给人冰冷锋利的感觉。让人看上一眼便会不由自主地打冷颤。
对视片刻，尚樱痛苦的表情中，浮起一层笑意。
“笑什么？你不怕我？”声音同样冰冷。
“海澄哥哥，连累你们了。”原来说话已变得这样困难，她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以冷面冷心著称的连家庄庄主连海澄，听到这声“哥哥”，不由的眉心轻蹙，让脸上那些似在千年坚冰上刀刻出来的轮廊线条，顿时柔和起来。“很快就能和大船会合，船上有很好的大夫，别担心。”说着，便在她床前坐了下来，似是有心陪伴。
尚樱现正身处一条夜航船上，向江海交界处驶去。杭州地界虽已尽是四王爷的耳目，但到了水上，就鞭长莫及，因为镇守海防的水师，并不受他辖制。反而连家庄的商旅网络铺展多年，仍可通行无阻。
“海澄哥哥，外头的爆竹……”此刻她心里似是一片清明，又像一片空白。
“你忘了？今夜是大除夕。”
对了，是大除夕；也是祥儿的周岁生日呢！尚樱合上眼睛，汹涌的泪水还是一下子溢了出来。幸好海澄无暇理会，因为有人探头进来禀报，会合处到了。
海澄仍是用披风裹起了尚樱，亲自抱着，登上大船，直走到主舱，小心平放在床上。刚把尚樱安顿好，一名年逾花甲的老者，已挽着药箱在门外候命。
“戴老先生，快看看小妹中的是什么毒？为何我想助她运功逼出毒性，完全无效，反而害得她吐血不止？”连家庄庄主说话，极少如此带温度，那位姓戴的大夫三步并作两步，赶至床前诊视。
掀开衣裳，那女子的伤势，足以令常人咋舌，戴大夫却神色如常，切脉、施针……
“庄主，老朽无能，这位小姐所中的毒……恐怕无药可解。”忙了一炷香功夫，大夫神情黯然，躬身回禀。
“戴伯伯？是您老人家么？”尚樱忽然睁开眼睛，努力地寻找着那位大夫的身影。
那位戴大夫闻言一惊，迅速回头端详着她的面孔，又用询问的目光看向海澄。
“哦，还来不及告诉戴老先生，这是我小姨的女儿；你们本是亲戚，又是世交。”大夫呆得一呆，当场便老泪纵横。
原来，这位大夫便是滢玉的养父，原来的太医院院正戴旭。当年福王作乱，齐仲洋殉国，戴旭便南下逃亡，最后被连家庄收留。及后齐尚楠襄助容硕复国成功，被封郡王，位极人臣，他当然也有所闻。但他已无心再踏足红尘，仍旧留在岭南，悬壶济世，自得其乐，竟也不和已贵为郡王妃的女儿联络。
海澄不动声色，扶戴旭坐下，戴旭佝偻着微微颤抖的身子，连声叹道：“戴旭这一生，愧对长公主！也愧对仲洋贤弟！……”他以医术精湛，名动天下，当年弃官逃亡之后，福王还曾四处搜寻过他。可是与齐家相交这些年来，他却先后目送齐家次子尚榆及长公主撒手尘寰，回天乏术，如今又……
“伯伯快别这样，樱儿如今还有知觉，还能说话，全赖伯伯和嫂子的照料，樱儿是泡在药罐子里长大的，离百毒不侵，也不过一步之遥了。”尚樱想欠起身，可是哪里还能稍动！
海澄年逾三旬，不知历经几度生离死别；平日闲闲一句指令，不知可教多少人头落地！此际却也忍不住把戴旭拉到门边，惴惴动问：“樱儿托咱们从南洋带回一些药材，这两天应该就有船靠岸，我让他们火速送来行不行？能否设法拖延数日？”
戴旭迟疑许久，不能作答。
舱房狭小，这样其实与当面议论尚樱的生死无异，是以两人都背过身去，不忍去看她的神情。他们想不到，尚樱竟是一脸轻松。那次姜枫中毒昏迷，她不仅偷了家中的圣药，还偷看了药方，把嫂子闲谈中提过的几味只产自海外的药材，牢牢记住，以密函致海淳，求她帮忙。因为只有连家庄，才有通天本领绕过海禁，周游列国，采购物品。
这时她心中所想，尽是嫂子得到这些珍异药材，可以大展拳脚，配制圣药了，往后想救多少人都行。继而又想：按哥哥一向的脾气，单为这件事就得把她活活打死！现在，她再也不用愁了……
海澄忽然扶她坐起，双手抵着她背心，源源输入真气。不是助她驱毒疗伤，纯为续命。还有那么多人在等着她，决不能让她就此抱憾离去。
过了一阵，海澄缓缓撤开双掌，正要让她躺下，尚樱吃力地回头，抓住他一条手臂，“海澄哥哥，求您……一件事。”
“你说。”
“这回的乱子都是樱儿惹出来的，哥哥不要责怪淳儿姐姐，好吗？”声音温温软软。
“你……我给你输那么些真气，原是让你说这些废话用的么？”海澄气得发怔，好一会儿才冷冷地抢白。说实话，当初接到老马的密报，得知海淳夫妇又再铤而走险，明知不可而为之，海澄真是气急败坏！丢下手上一切赶来，领着七、八名近卫，硬闯别苑，原意只为接应胞妹；误打误撞之下，才将尚樱抢出。可是，看着那丫头，虚弱地靠在自己身上，神色赧然，他突然又觉得，海淳的冒撞，或许也是情有可原。
黎明时分，海澄带着尚樱和戴旭登岸，静静出现在松江府分号。其时海淳一行数人也是刚刚歇下，看到从天而降的兄长，还有他怀里昏迷不醒的尚樱，海淳轻呼一声，急泪便流了一脸。一诺这几年都在跟着戴旭学医，见状立即上前接过尚樱，师徒俩默契地忙碌去了。
“哥。”海淳有些怯怯地上前拉着海澄的手，双膝跪下。
出乎意料之外，海澄只是用另一只手搔了搔妹妹的头发，随即紧紧搂住了她。再坚硬的心灵，有时候也会感受到生命的脆弱。
“不许哭。我略歇一歇就得走，这儿全靠你打点了，知道吗？”他的声音，疲倦而沙哑。
作者有话说
第55章 庄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