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一章 纸包不住火 往昭山仙君 ...
-
世传北泠往昭山是仙君聚集之地，凌空九霄灵秀非常，四季如春仙气萦绕，仙君仙女谦和有礼，济世救人……
实际上，往昭山凭着天地灵气所起的仙雾隐世已久，刚起的小仙甚至根本没见过什么是真正的人间。这仙气盈盈的山上也并非四季如一不变，只不过春夏秋冬每每是一年一变罢了。
而那天赋济济的仙君之中也不缺有那么一两个偷懒耍滑的小仙并未有什么抱负。
比如……在月梨树林中安睡了十日的凰清潇……
啪嗒
指尖的话本应声落地惊起一层芳华，树下的一团香雪动了动，竟是藏了一个白衫人影。
“这醉无魂的后劲儿还不小。”
喃喃自语尾声也拖拉了音调，隐隐带着还未睡醒的慵懒。
满足的伸了个懒腰，半阖的凤眸终于是清明起来。
凰清潇扶着树干站起来，宽大的衣袍更显的身姿清瘦，衣角上重重白莲随风翻叠，整个人晃悠悠的好似随时能再次倒下去。
捡起地上的蓝皮话本和一旁歪斜的却还剩甚多的酒瓶，凰清潇满意的将它们化小塞入袖中的暗袋。
只记得凝妆送来了好书好酒，似乎是她后晌贪杯了。
也不知道这一醉睡了多久。
哎，梨花儿赏得差不多了，该回一晓之咯。
听说凤君的天涯蜜不错，不知道和这醉无魂能否一较高下。
广袖缥缈一挥，凰清潇便化成一道光亮闪出梨花林，落在了一晓之大门前还未站稳脚跟，一袭绣竹长衫的儒雅男子便定定出现在自己面前，这便是她门下的主事。
“门主。”虽然凰清潇向来不挑剔他们的礼数言语，绿袭还是恭恭敬敬的行了大礼，只是眉眼之间似乎有些不大自在。
“绿袭，是不是这几天门中出了什么事不好解决。”凰清潇抬手示意随她进来，边快步翩翩落在那柔软的长塌上。
这些天睡得没人搅扰，到底是地面硬了些，不若家中安歇的舒服。
绿袭瞧她不修边幅也无半点嫌弃，只是坐在前头无奈的摇了摇头。好生生的姑娘家不知为何自小作成男子打扮也就罢了，偏又随性的没个自觉，叫他免不得操心提醒。
想起年前无意知晓的这个秘密，再想想平日有时忙得与其安睡一殿，也乱了向来沉静的心神。
“绿袭？”凰清潇不明所以的望着对面出神的人，前倾着戳戳他的脸庞。
怎么忽的不说话了？
绿袭猛然僵着身子像是一块硬邦邦的木板，被冰凉指尖触碰的脸庞意外热辣辣的红起来，本要禀告的话也在喉咙里支支吾吾的打起结。
一双温和的星眸躲躲闪闪不敢直视，嘴上却结结巴巴变成了说教的模式：“门主身为一门之主，怎可，像这样，这样，不顾，不顾身份动手动脚……何况门主身为女……众多女仙君倾慕之人，亦不该如此不稳重……”
绿袭蹦豆子似的教训了好一通，温文儒雅的面容逐渐的严肃至极。
凰清潇理好纱衣仰身退回塌中一窝，眨眼都格外拖拉，带着长长的尾音无比的调侃：“绿袭，你不过长我十年，怎么大道理一串串的这样啰嗦。瞧你这急慌慌的模样，还以为你便是那爱慕本门主的女仙君。”
“你！”绿袭腾地红了脸，清澈的星眸瞧着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凰清潇也不再闹他，只随手拿起边上摞得整齐的事函封封看过，俨然是已经被绿袭批阅过得，十分得体：“好了，不与你闹了。究竟是出了何事？”
“前日云蕖门主的丹药被盗，侍卫在追捕之时捡到盗贼遗留的赤莲西陇佩，绿袭以为……”
绿袭正了脸色，特意探过四周才压低嗓音。
此话一出，凰清潇手臂一撑正了身形。
眼前浮现那娇俏的红影，不由沉默了片刻。
凰清潇摸着下巴将事函撂下，长睫打下一片暗影晦暗莫名。
“红襦？”
红襦和绿袭都自小便与她相识，绿袭沉稳儒雅替她处理门中大小要事，红襦可爱娇美便只管她的起居。
只是一年前红襦偷下往昭山与凡人李阙相恋成婚，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允了红襦此世姻缘，送了赤莲西陇佩掩去红襦仙气，待李阙去世再悄无声息的回来。
幸好这往昭山也不多看管她，除了定日向凤君和数位长老请安，也来去没有什么固定定向，必要时由红芍花化作的‘红襦’也没有出岔子。
“按你所说，云蕖仙君的药八成是她所盗。难道是李阙遭了难等着仙药救急？”红襦此番回来没有提前联系，肯定是着急万分的事情。
凰清潇舔过唇角压下心中的忧虑，下意识的将袖中的醉无魂拿了出来：“只不过山律不许仙者私自下山，更不必提与凡人私自成亲。红襦这次的鲁莽，纸可是要包不住火了。”
“绿袭也有此忧虑。本想下山一看红襦，谁料被凤君派去与长吟门主交接要事，也是刚刚回来。门主，依我看凤君已然知……”
绿袭话还没有说完，门外便忽的显出两个身形高大的侍卫，青袍飘飘银凤高鸣，俊秀英武暗藏精锐。
正是凤君那抚宸殿的凤卫！
“清潇门主，凤君有请！”
“走吧。”凰清潇抹去唇角残留的酒酿，啧啧有声的拍拍绿袭僵硬的肩膀：“绿袭未卜先知也。”
仙者私自与凡人成婚非同小可，只是不知道红襦和李阙现在在凡间还是已然被抓回了山上。
不过思索了片刻，她已经来到了山顶的抚宸殿。
雕梁画栋清贵难言，不算磅礴却透着不容侵犯的威仪，美轮美奂的大殿朱门九扇俱开，不说四下的凤卫和各带的侍从，单是里头两侧便端坐着二十余位长老和门主，那正中央的寒玉雕凤乾坤图前的主坐上，正襟危坐的就是赤云衣玉面具的凤君——凤千漓。
除了闭关的几位，其余大人物都到了。
如此大的阵势除了祭天之时，还真是难得一见。
看来这一次纵然凤君袒护，她也轻易躲不过惩处了。
“凰清潇参见凤君，各位前辈。”凰清潇正色收敛了平时的散漫，中规中矩的请安。
近百余道目光如利剑般戳在凰清潇身上，纵使她再如何故作自然也不得不后背发毛起来。
前头凤君没有开口，她就心里头更加没底了。
“你这个孩子去哪儿喝酒了，好些日子不来本君这里闹腾了。”凤君沉稳的嗓音骤然响起，深邃的眸子快速扫过一旁端坐的云蕖。这样清冽的酒，必是出自云蕖的门下。
熟悉而带有安抚，凰清潇看着那平和宽容的眼眸也渐渐平稳了心神。
“小仙一时贪杯，还望凤君莫怪。”一字一句都细细斟酌了，凰清潇暗道节奏不对，脑子里也把红襦的事情从头到尾思索个遍。
“凰门主一时贪杯不要紧，就怕一时糊涂放肆了手底下的小仙们，铸下大错！”无恒子拍桌而立，长须飘飘道骨仙风，然而此时那锐利恼恨的目光却叫人不寒而栗。
ccccc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无恒子身为长老，虽不为头首，却也是千万年前与前任凤君并肩御敌过的功臣。他向来一心修炼甚少出关，如今却为她这个小仙动怒，恐怕是因为他的独子当年私下凡间与人成婚，最后被凡人所背叛而亡的因缘。
现在装傻明显就是找死，认错也是没有活路，现在她的面前只有任凭处置。
“红襦一年前欺上瞒下私自下山与凡人李阙成婚，而今又返回仙山盗取云蕖仙君的回魂丹，每一桩都犯了大忌。二人现在被压入困仙室，阿潇以为如何发落为好。”
凤君见她没有接话，也顺着将话头带过来，仿佛这样大的阵势不是为了兴师问罪而只是为了照拂她的颜面问问她的主意。
“红襦不过几百余岁便有渡劫破尘的心思，小仙自愧不如。只是小仙就是小仙，还未有诸位前辈的睿智沉稳，一时兴起便急心下凡，小仙也毛躁忘了上报凤君，以致今日劳动诸位前辈，实在不该。”
腹中打了一番草稿，凰清潇面上极力摆出‘红襦好觉悟，红襦好思想’‘在下脑子不好使’一本正经的表情。
“啪啪啪！”
“你再鬼扯两句，本门主都快要信了！”身量不高一袭灰袍的苦缇门主冷笑着鼓起掌来，下个动作确却是拱手屈身满面痛心：“凤君，凰清潇管教下属不严，理应罪责！凰清潇任门主以来，便由绿袭一手操办大小，凰清潇毫无建树不说，放浪形骸更是败坏门风，而今手下仙婢犯下大错，凰门主难辞其咎。门主一职，理应由绿袭替之！”
这老头儿，该不是记恨着她曾经偷过他的果子蜜吧。
“门主说的是。”凰清潇扁扁嘴巴，也附和着苦缇的提议。
作为往昭山的一门门主，她确实并非因为仙法高深，妙就妙在那一山之君的凤君与她父母有八竿子都难以打到的师门情分。对她也是宽容放纵的紧，叫她都有些不好意思。
有了苦缇门主开头，抚宸殿中立马就炸开了锅，一个一个的长老和门主开始立起身来控诉她的罪行。
“君上，凰仙主放任纵容，实在可恨！”
凰清潇抬抬眼睛，此人输给她八百件儿仙器，定是公报私仇……
“凰清潇不务正业，无才无德，实在不可不管教！”先头被凤君瞪了一眼的云蕖仙君也起来添了一把火。
凰清潇望望屋顶，此人的女儿凝妆与不承父意反到了她的殿中为徒，必是趁机落井下石……
她的人缘当真差到如此？
听着耳旁一浪高过一浪的讨伐，凰清潇嘴角微微抽动。
“好了。”凤君沉声将手一压，宽和的目光逐渐消散：“诸位年纪是大了，听不清本君的话了。本君问，红襦当如何处置！”
凤千漓威压一出，满殿再无声音，不说凤卫纷纷跪地，就连那上万岁的长老也暗中运功才能堪堪压下不宁的心血元神。
护短，妥妥的护短啊！诸位长老门主相互换了眼神，明了这凤君要保下这闯祸的小门主。
“凤君。”最后还是无恒子摇晃着跪在了前头：“小老儿知晓凤君爱护这小子，只是红襦却犯了山规大忌，不可轻易饶过！而凰清潇，哪怕死罪可免，活罪却不可逃！”
“君上！您身为一山之主，怎能偏私这凰门主！”
“凤君如若开了先例饶恕一晓之，那往昭山仙君纷纷效仿又该如何！”
“此例不可先开！”
“红襦要罚，凰清潇也不可放过！”
数位仙君急声厉语，丝毫没有松口的意思。
犯了山律被轻易放过，往昭山以后谁还会遵守规矩。
“凤君，历来私下凡间的仙者必受十二次焚水灼身之苦，而与凡人擅自成婚更要历抽骨断筋，万箭穿心。”凰清潇舔舔小虎牙目光坚定：“而小仙放纵下属，最轻也要受二百杀魂鞭，自废百年修为。”
“哼，倒是明白。”云蕖冷哼有些幸灾乐祸。这个臭小子得意了这几百年，也算栽了。
“诸位仙君也是经历过爱恨情仇之人，也应该知晓情爱所至恐难拒之。入世才可出世，不如成全红襦经历一世，是她的修为也是诸位的慈德。小仙一直倚仗凤君疼爱不求上进，今日请辞门主之位，红襦体弱，小仙愿代红襦受焚身穿心之苦，自废百年修为。”凰清潇字字句句清晰，明白到众人都目瞪口呆。
听她毫无留情的将责罚揽到身上，众仙不得不正视这个被他们认为资质平平，只会投机耍滑的小仙君。
这份情谊这份勇气，换做他们也未必说得出。
他们也不是什么大恶狠心之人，此事追溯起来也算不得伤天害理，他们死死抓着不放除了公事公办外，也无非是看不惯凰清潇的做派和凤君的偏袒，借机教训这小仙君一番。
说到底这小仙君是他们从小看着长大的，她领罚领的痛快，他们至此竟然也难以再落井下石。
“你！凰清潇，你疯了不成？焚水是那么好玩的？”云蕖仙君手指抖成了花挤眉弄眼的叫她不要乱说话。他是看不惯这臭小子带坏他家闺女，却也没想真整死她。
凰清潇如此说，不亚于自寻死路啊。被焚水灼伤的根本不是身躯而是毁坏了根基，活命都难何谈修仙，别说几百岁的小仙，就连长老凤君都避之不及！真要是从焚水走一圈，可就算是废了！
“凰门主，你可要想清楚！”
“臭小子，你不要自大！”
“清潇话已至此，诸位可能大发慈悲？”凰清潇自问不是什么舍己为人心怀天下的好仙，她只是救一个算一个罢了。
焚身穿心虽厉害，她凭着自身体质可以一扛，红襦却必死无疑，这群仙君看着死板严厉，实则均是良善宽和的，想要翻篇儿她就必须要拼一拼替下来。
大殿又陷入了低气压，悉悉索索的私语不断，求情还是秉公冲击了他们的思想。
凰清潇静静的将所有人的变化记在心底，松了一口气。
这事儿有门。
凤君有节奏的扣着桌面，幽深的双眸渐渐露出一丝笑意。
“君上，既然凰门主……”
“阿潇自小跟在本君身边，如今不长进也是本君平日太过宠溺。”
分明是自责，听在众人耳中却也不敢认真。虚无又幽深的目光在众仙身上未曾停留，定定看在中央那个兀自垂头的人影身上：“阿潇，我便随你所愿。红襦与凡人成婚，偷盗仙药，罚其受一百仙藤，封其仙根法术经历一世姻缘，一世之后去留再议。至于你……”
“年少轻狂大话说的倒是痛快。便随你十二次焚水灼身，受万箭穿心之痛。”
“凰清潇年少，恐怕……”有门主心软想要求情，还是被凤君挡了下去。
“她说入世才可出世，我觉得有些道理。阿潇无知世事，那便下山入凡历练吧。去红尘里打打滚儿轮回几世，看看是不是和那些话本儿里一样有趣。山上呆久了出去长长见识，也是好的。”凤君面具下的薄唇狠狠一挑显出两分邪魅，与那暴露在众人下的神圣庄重的双眸截然相反。
小阿潇，世间可没有你想的那般简单。不过既然你觉得有趣，看看也是无妨：“至于本君管教不严，代阿潇自废一千年修为以正视听。诸位可还有异议？”
“凤君三思！”
“凤君，这是一晓之门下不严，凤君不必代为受过。”凰清潇不愿意红襦死，不代表想要连累别人。
虽然凤君修为深不可测，一千年修为对他来讲算不得什么，可那一年又一年修炼，岂是那么好过来的。
“好了，一千年而已，熬过去也就罢了。”凤君看她皱紧的眉头不由轻轻叹了一口气，似乎是在怪她调皮不争气又好似是对她宠惯疼爱的无奈。
双眸璀然含笑宛若春风过幽潭，寒雪静消融，荡漾的暖意叫人不敢多看，生怕深陷其中难逃溺毙。
仙君虽然随着修炼寿命长可无期，但是千年的沧海桑田也不是眨眼的事情。
凰清潇吞吞口水，心虚的躲避过那双格外诚然温柔的眼睛。
事情解决的格外顺利，顺利的她还有一大篇求情和辩解的话没有说，顺利的几位苛刻的长老也未出言刁难，顺利的结果也已经是她预想中最合适的结果，顺利到她怀疑人生。
唯一出乎意料的是凤君要自废的千年修为啊……
她如果要还这人情……
长睫眨了眨。垂下的凤眸暗自盘算，最后也只能摇头苦笑，遥遥无期，遥遥无期啊。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章 纸包不住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