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蝶宿客》文续

50、第四十九节 泪断深盟

　　画面一晃，三百年后。
　　这三百年间，发生了许多的事，以封神大战为节点，可分为两个阶段。
　　首先，幽冥圣者应了诺，与若木仙子一起将火部祭司的魂魄从七燿杀阵中偷出去，藏在地府。这一藏，就藏了百余年。
　　随后，祭司魂魄被炼药巫族强行拔出地府。至火之灵联合幽冥圣者，若木仙子前去搭救，过程充满惊险，此不赘述。
　　接下来就是封神之战，金母元君费了一番劲，将祭司的名字增补在封神榜上，让其得以受封为火部正神。为保祭司安稳，金母元君加封至火之灵为朱雀神君，安排祭司居朱雀翅膀之位，取“庇护”之意，称为翼宿。有了神通之名，巫族就不敢肆无忌惮的对祭司下手了。
　　肆无忌惮的胡乱下手是不敢，但可以追究当年私逃出阵之责，出师就有名了。这就叫作“翻旧账”。
　　这方翻旧账，那方偏不让他们翻旧账，双方你争我斗，又是百余年。合起来整好三百年。
　　这里插一句，祭司猜测金母元君要杀她灭口，是不是小人之心？
　　还真不是，金母元君确实曾有过这个想法。但她毕竟是女神之首，灵魂里存在着一种天然的母性。一想到祭司耿耿忠心，承受数百年的刑罚也没产生过丝毫的背叛之意，不免心生恻隐。转回头又一想，封神大劫马上就要来到，那时定是生灵涂炭。天意妄造杀孽，自己如何又能再孽上加孽？造杀孽，总是有损福气的事。即使她福气满身，并不在意丢掉那么一点点，可是孽总归是孽，能免则免，何苦非要添一笔上去。
　　金母元君这一念之别，就彻底改变了祭司的命运。安置祭司在朱雀神君庇护之下，也着实费了她不少心思。
　　彼时双方大战，常常是四围乱斗，杀的满目血红。巫族原出自人族一支，早在几十年前，巫族就同人族另几支结为同盟，立下誓言定要捕捉祭司，并宣称若有朝一日捉住了，就要打散她的神魂，让她灰飞烟灭。不是让她死，死了还可以转生，是让她落个比死残忍千倍的下场。
　　本来只是炼药巫族与火部祭司之间的战斗，后来战事扩大，双方被牵扯的神、仙、魔、人、鬼、怪越战越多，真是好不热闹。
　　幽冥洞府，一名鬼兵快速进来，禀说：“圣君！前头许多巫人带领人间士兵直冲而来，领头的几个，巫法好生厉害，伤了我方许多阴兵。”
　　幽冥圣者怒目切齿，大声道：“这群贪婪的凡人真不知好歹，我前时才放他们一条活路，转眼又跟着巫族来送死！”
　　刚一说完，一名鬼将从后方赶来，接口说道：“圣君也晓得他们是凡人，受巫人蛊惑才会来此，多饶恕他们一次罢。”
　　“哼！不是贪图我幽冥界众多法宝，怎会轻易受巫人蛊惑？也罢，待我引来幽冥水，杀进他十巫族圣地，淹掉巫族气脉，来个出其不意。”
　　鬼将劝道：“圣君，不可这样轻率！封神之战已过百余年，而今那祭司离了地府受封为神，与咱们再无瓜葛，他们的事由他们去罢。”
　　“我是想由着他们去斗，可你瞧啊，巫族全然不顾我幽冥界颜面，竟几次领兵上门来开战。人杀进来，能叫我做缩头乌龟？我此次要让他们明白，惹我动怒是要付出代价的。”
　　“哎呀！”鬼将拦住她，跌足叫道：“圣君越陷越深，恐祸延自身，要历百世劫难！”
　　“什么劫不劫的！做人时你那般胆壮，做鬼反畏畏缩缩。休要挡道！”
　　“就是做人时太过气盛，才死的不明不白，我往时覆车之轨，圣君当引以为戒。”
　　“做人做鬼都一样，还不都是为了争那一口气。他们频频来扰，逼人太甚。我不去大杀一回，心中怨气难平！速速闪开！”
　　幽冥圣者怒气攻心，急欲出战，鬼将哪里拦得住？
　　就在她引幽冥鬼水倒灌十巫族圣地之时，另一边的至火之灵，也纵天火烧了灵山。
　　不论是神山还是圣地，不是说进犯就能进犯的。这两次举动，可称作是犯下滔天之罪了。天庭震怒，下旨收服双方参战的各路神仙妖魔，欲严加惩办。
　　恰在此时，另一支人族使诈对付祭司，虽未成功，却促使若木仙子发起狠来，索性向尘世播撒无种之种，致使下界食粮颗粒无收，人间饥荒。
　　天道主张为善。天降大劫，本意是要清洗三界六道的罪恶，顺便洗洗牌，重新划定势力范围。天要降劫才能降劫，要洗牌才能洗牌。天不叫洗牌，谁来洗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老天爷就是这么霸道，谁能拿老天爷怎么样？
　　要不怎么说若木仙子最是无所顾忌？毁坏神山、圣地是大罪，至火之灵与幽冥圣者固然难逃罪责。然罪分大小，无种之种是何神物？乃天道专用之物！是老天爷专门用来清洗人间罪恶的，岂是区区一个木身元精想用就能用的？这不是要翻天了嘛！说起罪责，若木仙子才是真的罪不可恕。
　　可话说回来，双方斗了百余年，越闹越大，为何天庭各界的至尊不早早来阻止，非得弄出奇祸才出手？因为，居下位的各方神魔是在明面上争斗，本质是居上位的各方至尊在暗地里较劲。
　　至尊就是至尊，不是乱叫的。我的手下与你的手下发生冲突，若我的手下赢了，那是我有本事。若我的手下不慎输了，我还能设法保全他，那还是我有本事。我就不吭声，让他们斗去，总有一天能让你瞧见我的手段。
　　无种之种一下世，最先惊慌的人，是从前的火部祭司，现在的火部正神翼宿。
　　她这一查看，吓的魂不附体！匆匆赶往播撒无种之种的源头所在，果然见到了多日不知去向的若木仙子。
　　她多希望，眼前的人不是若木仙子。在她经历过的，漫长的岁月里，这是第一次，亦是唯一的一次，她不希望看到若木仙子出现在自己眼前。
　　她不断的摇头，已经无法开口说一句话，只是远远的望着那个人，坠泪不止。
　　若木仙子在远方的山头与之遥遥对望。
　　山风四面吹来，大地一片萧索凄清。
　　两人心里清楚，从这一刻起，她们的相会，就要开始进入无情的倒计时了。
　　祭司痛苦万分，她不懂对方为什么要这么做。一是无种之种使用后的威力，现今世间草木凋零，对方作为木身元精，与天地草木同出一脉。使用它，对自家气数而言，无疑是一场灾难。二，才是最关键的！无种之种本身不可盗用，有违天道，罪在不赦。何为不赦？即是罪过大到足以斥夺神魂，使其消散在宇宙中，连“来生”都没有。
　　许久后，她轻声问道：“仙君，你怎能如此糊涂？”
　　若木仙子听不见对方在说什么，却笑着向对面挥了挥手。她此刻安然的笑意，倒不像是在道别，更像是刚完成一项重要任务后的轻松。
　　狂风乍起，二人与赶来收服众人的天将交手，不久被冲散。至火之灵紧随其后而来，救走了祭司。藏匿九日后，在另一次交战时，祭司终于还是被卷入了虚无之地。
　　在这九日中，她们俩见过一面，祭司亲眼见到若木仙子散了人气，独攥着那件空衣裳哭泣整夜。那短短的一面，该是永诀。
　　五感消失，方向难辨，祭司停在一处不知名的空间，时时以泪洗面，恳求上天不要夺走若木仙子的元神与精魄。
　　天庭的金母元君端坐大殿正中央，感应到两股昼夜不息的强大意念，居然流下一滴尘世眼泪，闭目叹道：“吾不怜汝辈，更有谁怜？”
　　不知过了多久，虚无之地前方，有一道光线照进，又有一个温和的声音传来：“孩子，你过来。”
　　“金母元君！”祭司奔过去，问道：“仙君在何处？”
　　“保住了神魂，她不会消散于六合。”
　　祭司长长的舒了一口气，又哭又笑，回道：“总算不是永诀，何时能再见她一次？”
　　“你要见她，需上至天庭。”
　　“我去。我现在就去。”
　　“现在去不得，你下界去罢。”
　　“下界？不是要去天庭见她？”
　　“她不在天庭，如今下界已近千年。其他诸人诸神介入战局闯下大祸，是因我而起。天地之间，只有她一人的罪过是因你而起。上天原本要打散她的魂魄…”声音停下，转瞬复言：“尽管神魂是存下来了，获得了下界赎罪的机会。但仍需经受劫难，积累福气，满四十九世才可回来。”
　　“我在这里，近千年了？”
　　“此处空无所有，你五感尽失，是以未有察觉。你下界只有六世机缘，尽量早些回来。这千年易过，然而你要想在天庭与她重聚，还有万年要等。等她历满四十九世而归，你可愿意？”
　　祭司朝着光源双膝下跪，虔诚的叩拜，答道：“我愿意。”
　　说完这三个字，她也流下意义非凡的一滴尘世眼泪。
　　这滴眼泪，让她告别了最不忍忘怀的一段记忆。
　　自它落下，她将不再记得若木仙子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