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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节 书接前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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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京的车马队伍在风雪中行了数日,速度极为缓慢。这一日因严雪更甚,众人不得已又暂歇在流谯山下的一处驿馆内。
马车中三人俱是各有所忧,回京后前途如何谁也不知。
乔瑾之回去,不得不为父守丧,躲不过,更不想去躲。百行孝为先,父亲在生之时尚未能保其终老,如今去了,难不成还不去尽孝?
守丧期间是不能见外客的,只此一条,就足够婧柔苦恼。若她偷偷去探乔瑾之呢?这个想法她连提都不敢提,生怕触了对方的底线。那什么“双人双马,江湖逍遥”的旧话不过是要图个好意头,权作一种憧憬。可若让对方一直逗留军中她更不愿,北营凶险不说,不论归京是哪一日,总之都是要去行完丧制的。
那分离,早来迟来,都要来。
秋逸呢?不要以为她还在牵挂心头那人。原来,她的担忧也是为了主子。守丧之制说是三年,其实非是三年,可那实实在在的两年多,自家主子要怎样过呀?
分别两年多,长么?对于相爱的二人来说,不算长。然,更加不能算作短。同走一程,再走一程,一程复一程,三人竟都希望这雪再下的久一些。
队伍行进的这几日,每每到了晚间,婧柔总是要连哄带骗,软硬兼施才能溜到乔瑾之的房里。眼下处境不同啦,身边兵卫众多,不比离苍山那宽松的环境。
乔瑾之也是实在没法,不许那殿下过来吧,自己也不舍,毕竟归京后她二人面对的就是分别。允许她过来吧,现时周边耳目也太多了点。公主与侍卫同宿,传出去事儿可不小。
小秋逸的机灵贴心,在这时就派上了大用处。
是夜,婧柔刚到乔瑾之房中,松开身上貂裘,忽而笑言:“你瞧,我若是再抱个枕头,可不就是来偷情的?”
乔瑾之上前拥住她,无奈问道:“怎地俏皮话那样多?”
婧柔贴着对方,感受其柔软温热的身子,应着:“薪珏莫急,等你丧制期满,咱们多的就是时间。”话虽如此,公主殿下的心里可是比谁都愁。愁是愁,嘴上可不能反复挂着。负面情绪总挂在嘴边,露在面上,于事无补不说,还会让本就不多的相聚添生出许多烦情。
乔瑾之亦深知此理,闭口不答,只将对方搂的更紧。
婧柔嗅到属于对方的兰花香气,情切难阻,双手开始不安分起来。
门外就在这时,响起了细微的脚步声。
“殿下?外间出了事。”秋逸小声禀道。
“何事?”
“巡守的大人在附近雪地里发现一名女伤者。其人伤势颇重,衣衫破烂,血污不可辨。人已抬进院子,听候殿下处置。”
“这还用候?速置一间房,请随行医官去诊治,本宫随后就来。”婧柔一吩咐完,人就泄了气,抬脸叹道:“扰了你我亲近。”
乔瑾之温柔的抚了她的脸,回说:“谁让你善良?换成别的主子,哪里会亲自过去看?”
“世道虽不乱,人心却未足。这里再偏僻也是官道,可不是什么荒郊野岭。一女子重伤在此,可不得去瞧瞧?”
“所以才言你心善啊,莫耽搁,一起去。”乔瑾之说着,替对方拢好裘袍。
两人出了房间,前后脚拐过院子,见有人在一间房内点烛,便朝那里走过去。
“如何了?可还有救?”婧柔进来,挥手示意几人不必行礼。
医官立在床边看诊,是以女子未盖棉被。确实是衣衫尽烂,满身血污。
“哎呀!”秋逸手拿着一方湿麻巾,抹净床上人的脸,陡然一叫,奇道:“莫不是太良观的临漫道长?”
“临漫?”婧柔慌了几息,赶忙过去查看。这张脸,这可不就是下山多日的临漫么!
“这位大人,她怎样了?”
随行医官梁大人年约三十,白面有须,就着暗淡的烛火诊伤,闻言未及抬头,只回禀说:“殿下稍待。”
婧柔皱起眉,回身与乔瑾之对视一眼。
对方点了点头,屏退了房中闲杂,自己亦转身出去。
烛光跃动,床前梁大人仍在忙活,秋逸候在近旁。半晌过后,门外有人满身覆雪入得房来。
乔瑾之躬身行礼道:“殿下,卑职已去查探过,那处无打斗痕迹,也未余兵器,料道长是自别处逃来,那里非是事发点。”顾着有外人在场,她二人言行只得谨慎些,不能像私下那样亲昵。
“无打斗痕迹,会否是因雪势太疾,时间过久,给掩了?”
“应是不会,据巡守兵士交代的情况,再结合卑职观察,道长是刚到此地,时间不会太久。”
“刚到?”婧柔长吁一声,转问:“大人,她究竟怎样了?”
“回禀殿下,此女外伤很多,好在五脏未损,性命是无碍的。只是下官可能需要…”
“真的只是外伤?”
梁大人奇怪主子为何打断自己的话,低头回答:“是,殿下。”
“那便不需要了。请大人将药留下,秋逸,你替道长上药。”
“遵命。”梁大人应声,交代一番就退出门去。三人搭着手,一齐给床上人除了衣物,重新擦洗身体,上了创药。
“我已交代兵士加强巡防。”乔瑾之说道。
“好,等道长醒来,就说从头到尾都是秋逸给诊的。”
房中另外两人皆为温良之辈,听婧柔这样说,都默然的点了头。
“薪珏,差何人去离苍山传信较为妥当?”
“今夜?”乔瑾之偏头问道。
“嗯,待会儿你寻几名精于骑术,办事牢靠的人去办此事。”
“殿下,”小秋逸出声说:“这般着急?夜里风雪还大着呢。”
乔瑾之思索一瞬道:“此事要紧,我这就去。”
“要紧?”小秋逸更糊涂了,见其出门,转头问:“道长性命无碍,为何等不得一夜,现在就要去传信?”
“我心里不安。”婧柔说完却笑了,面庞上一丝甜蜜的欣喜藏都藏不住,接着道:“小秋逸,学学薪珏。”
“嗯?殿下何意?”
“知我心意,明我担忧,她比你强多了。”
秋逸双唇撇着,打趣道:“天底下哪里还有第二人能得殿下如此欢心?”
“跟我混久了,别的没学去,古怪话倒是学了不少。”
“是殿下仁义,惯得奴婢不知高低。”
临漫的伤处理好,二人闲话几句,各自净着手。
“殿下,奴婢去取些贴身衣裳来。”
“且去,我在这儿看着。”
几阵风过,窗子哗哗的响几时。婧柔转脸望了望竹窗,低头去瞧床上人。
风烛摇光,她不自觉的多看了对方几眼。约莫是幻觉,那人的睫毛在暗昧火光映照下轻微颤动。她摇着头,伸手替其理了被角。
“临浪…”床上人双目紧闭,却清晰的吐出一个名字。
“道长?”婧柔俯身过去。
临漫蓦地自棉被里抬起手,施力攥住对方手腕,口中呼喊着:“临浪!”
“道长,”婧柔挣着被制住的手,腾出另一只手轻摇对方道:“松开。”
“不要!不要!”
手腕处的力道更大,婧柔不知如何是好。用强去掰开,恐伤了对方,这样被钳住手,又实在太痛。
身后香气袭来,乔瑾之奔至近前,在临漫手臂间轻点。
“怎么样?”她拉过那人手腕,边问边揉捏着。
“无事无事,”心底爱意翻腾,婧柔微笑着说:“你真是我的英雄。”
乔瑾之没法子,责怪道:“生辰之祸才过去,以后的路还长着。少与我耍些嘴皮,将来我不在你身边,自己要时刻当心。”
“噢…遵命,乔大人。”婧柔轻笑应声。
床上的临漫没了动静。秋逸进门见到的,便就是相拥在床边的两人。她想:唉,乔大人被殿下带坏了。
“她,刚才醒了?”乔瑾之松开怀中人,探身下去问道。
“没醒,一直在叫临浪的名字。”婧柔缓缓伸手过去试了临漫额头,忖量片刻后问道:“难道,临浪出了事?”
“殿下,何以做这般猜测?”
“我…”
“哦!殿下又是心中不安。”秋逸不等对方回话,抢先答道。
婧柔斜觑她一眼,嗔道:“嗯,往后你有话莫要问我,就自问自答挺好。”
“不是方才殿下自个儿说的,要学学乔大人,知你心意才能讨你欢心。”
乔瑾之在她二人面上巡了一圈,笑说:“秋逸的口才越发好了。”
“那是殿下调.教的好。”秋逸来到床前掀起被褥,用刚取的衣裳轻手轻脚的替临漫遮了身子。
婧柔问道:“你只交代兵士加强巡防?”
“是的,还有别的吩咐?”
“差些人分散去寻,我担心临浪遇险。”
乔瑾之转头思考着,应了一声便走出门。
“殿下,你去歇吧,奴婢留下照看道长。”
“无妨,离苍山与我有恩,我在此等一阵。”婧柔走至房中一角,在椅上坐下又言:“你也来坐。”
秋逸开心的走过来答道:“还是宫外好,回宫后奴婢可没这待遇了。”
婧柔自伤一时,黯然言道:“回宫?不想回去。薪珏回京需去行完丧制,到时我们见不得面。二皇姐失了音信,三皇姐她…”想到那个三皇姐,她不觉出神一瞬,接着道:“二皇兄又在镇北大营,宫里无趣的紧。”
“二公主殿下失了音信?”
“是啊,她私带宫婢出走。等到回宫,我还得细细问问皇姑母是何情况。”
“何时的事?”
“大约是咱们启程去离苍山那时候吧。”
“啊!彼时距下元节尚有十余日呢,如今冬至已过。两个月了,她能去何处?”
婧柔摇头不语。
“带了何人出走?”
“具体不清楚。”
“这可难办了。”秋逸急的在左近转圈,又言:“外间险恶,二公主久在皇宫,且无武艺傍身。万一有个…呸呸!”
“别吓唬自己,我有感应的,她肯定没事。你若不放心,回京安顿好了,咱们去寻她。”
“殿下的感应可准否?”秋逸过来,蹲在主子腿边问道。
准不准,在这件事上,婧柔不敢打包票,但她更不愿意往坏处去想,于是宽慰道:“准的很。”
“那好,那好…”秋逸舒了一口气,将脑袋搁在主子膝盖上开口。
婧柔瞧其乖巧,忆起相处中点滴。因对方一贯的伶俐聪慧,她欣慰的很,伸手在其发上抚了抚,笑说:“咱俩也是有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