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蝶宿客》文续

13、第十二节 君有语否

　　子牙河渡口边，乔瑾之问说：“七燿镇，真仙不去看看？”
　　“去，今夜是特地来与她交代那个上古传说，让她胸中有个数。”
　　“何时出发？”
　　云占转脸与其对视，半晌后方叹息道：“明早。临渊会留下保护她。秉笔童子元神在我体内，搅的我心神不宁。唉，我一凡胎肉身，体内存着两具元神，确实很难应对。就因这个缘故，心绪总会受到侵扰，我面对她时更甚。近日不晓得哪里出了岔子，那干扰愈发强了，让我时不时的忆起前世与她相处之事。”
　　“前世？真仙指的前世是？”
　　“她下界之初为灵体时，复樰背叛了她，才使她身死。可她死后，她那灵体的心窍却是我服下的。灵体的那些事，她都记起了。之后她进入人间道，第一世为人，也是死在我的剑下，这事，嗯，她还未记起。我只是在想，除了复樰，我兴许也是她下界应劫之人，至少之前是。”
　　乔瑾之眨着眼，低头琢磨后，问道：“她为人第二世，你们没遇见么？”
　　“没来得及遇见，异世中，她为了救复樰，失足跌下悬崖，先走一步了。”
　　“如此说，你与婧武公主都是她应劫之人，这说法着实有几分可信。情义恩仇…若你与婧武公主都是，那…”
　　“我已与你讲明，她前面三次是没有遇见过你的。但既然今生你出现了，你又想起朱鸟坠世那一层，你…这很难办，我实在猜不透。难道说，她今生的劫数改变了？”
　　“这还能变真仙认为有此可能？”
　　“并不是完全没有。你约莫尚不知晓，你此世，有一生死大关，就在立夏之日。此生死大关，倘或与你此世突然出现有关联。”
　　“何为‘生死大关’？”
　　“生关死劫。”云占扭脸朝驿馆方向看去，复道：“她一定没有告诉你，你在山上服下的情纱丸，是替你续命的。我原先认为，你只是个凡人，情纱丸对你有效，可假使你不是凡人，效用我是不敢担保了。你命不长保的事，说来太过蹊跷，唯一的解释，便是你同我一样，乃真神下世。人间精华无法提供足够的能量给我们，你我在人间才会这样短命。”
　　乔瑾之愣神片刻，也朝那个方向望过去。
　　就在这时，驿馆中两人一前一后来到院外宿营处，远远的望见她俩立在渡口边。婧柔够了够脖子，突然害怕起来，快步向这里走来。齐明烜随后，亦加快脚步。
　　云占笑道：“你瞧这家伙急成这样…让她知晓我和你说了这些，不定又要如何闹。”
　　“你们在聊些什么？”婧柔赶过来问道。
　　乔瑾之朝两人看了一眼，低声回说：“在说那七燿镇的事。”
　　“哦？”婧柔向云占问道：“之前在房里不一道说，现在却要私下说？”
　　“私下自然有私下的理由。”云占笑着又问：“你们明日就启程？复樰也一起？”
　　复樰？婧柔一愣，前时还称呼封号来着，这一会叫起人家表字了。她笑着揶揄道：“道长何时与三皇姐这般熟络了？”
　　云占也不搭话，只觑着眼在身边三人面上过一遍。
　　夜风由河对岸吹来，因着她们四人隐约的感知到几人今生不寻常的相识，这一刻古怪的安静下来。此等心意，倒是有点不谋而合。
　　像是某种暗示，某种指引，在她们的心头跳动。
　　少间，婧柔调转了身子，朝河边走了数步，静望着眼前黑沉沉的河面，心中大约是猜到她二人究竟说了什么，难过一时竟转口叹道：“月轮去哪儿了？”
　　云占扑哧一笑，说道：“你总是有这种…不合时宜的意兴盎然。”
　　“哎…”婧柔未曾回头，只抚着被风吹起的碎发，淡然回道：“说起‘不合时宜’，你我彼此彼此了。”
　　云占心底明白，逗留下去深恐惹人不快，使了个眼色说：“乔大人，今夜就到这里吧。”
　　乔瑾之黯淡的笑着，点了点头。
　　齐明烜见云占走了，自己抬脸在婧柔与乔瑾之二人之间瞅了几眼，最后也点头离去。
　　风过了好几阵，婧柔歪着脖子问：“她同你说了什么？”
　　“人间精华，无法提供足够的能量给下世的真神，我同她才会短命。”
　　“你！你，同她？”婧柔转身走过来，伸手指着那二人离去的方向，重复道：“你同她？”
　　“若我真为朱鸟下世，她说的话，是有三分道理的。”乔瑾之说完，反应了一瞬，问道：“你不知她短命么？”
　　婧柔呆呆的说：“她明知我没有告诉你，却揣着故意来挑明这一层。她这个挨千刀的！”说着又发起怔，觉得自己这样去责怪云占也是毫无意义的，而且…而且云占也？她确实不知道啊。思及此，她捂住脸，小声接着说：“我实在无力承受这些了，早早结束罢。”
　　乔瑾之心下怆然，背过身子去挡住她，拥其在怀里安抚道：“莫要伤感，有我。”
　　怀中的人挣了挣，说：“被士兵瞧见又不知要怎样想，你随我进屋去。”
　　乔瑾之听言，甚觉奇了，这会儿对方还在想这些？并不像这人一贯行事的作风，可见对方当下的理智已然超出了她的想象。
　　两人随后回到驿馆，一径入了屋。
　　婧柔拉过她一同坐在床沿上，抬头说道：“你若在人间身死，朱鸟就在天上归位了。那，翼宿也会想办法归位的。咱们永远在一起，这是你对我的承诺，莫忘记了。”
　　乔瑾之兀自叹了一口气，笑言：“在天上，这是朱鸟对翼宿的承诺。在人间，这是我对你的承诺。既出之言，永生不敢忘却。”
　　“嗯，好…”
　　之后二人只沉默着，相拥许久也不作声，心中慢慢的平静下来，直到东方将白，晨曦微露。
　　秋逸这半夜也是忙到焦头烂额，此时立在门外禀道：“殿下？彭大人差人来问，何时启程？”
　　“呵呵，你瞧这些人，个个比我们还着急。”婧柔忽而笑了，说：“让他们预备吧，好了来叫我。”
　　“是，奴婢热水已端来了，现在与殿下梳洗？”
　　“嗯，进来。”
　　驿馆房间本身就小，秋逸掀帘进来，一缩脖子，出口道：“乔大人在这儿呢。”
　　“明知故问。”婧柔说着，转身问道：“你可在这儿洗？”
　　“我出去传话，待会儿在外间会和。”乔瑾之说完就步出了门。
　　小秋逸因为昨夜的事，这会儿心思飞远了，手脚也不比往日利索。这段日子与主子相处，两人关系算是极为亲厚。她正胡乱忙活着，身前的人却猛然伸手捉住她的手腕，倒唬了她一跳。
　　她张着嘴巴，出声问道：“殿下你做什么？”
　　“你做什么？一大清早，魂不守舍。”
　　“啊！我…奴婢…”
　　“脸红个什么劲？发生何事啦？”婧柔向门口张望一眼，说道：“噢！昨夜里，你的春玳姐姐来了。”
　　“不不，殿下别胡猜啊！跟姐姐无干的。”
　　“那你好端端的，魂哪儿去了？”
　　“还不是那个临渊道长！半夜里非逮着奴婢看星星，奴婢就想啊，哪里来的星星？满眼的黑云，这不是白费神的事儿嘛！要走不让走，扯着春玳姐姐，咱仨干站了小半夜。”
　　“临渊！回宫她敢缠着你，我要她好看！”
　　“哎呀，还是算了罢。她们大老远的跑来保护殿下，此心可说是一片赤诚。云占真仙对殿下，一向也是有求必应的。不看僧面看佛面，殿下别和临渊道长闹僵了。”
　　婧柔撇了撇脑袋，此刻有点“当局者迷”的感悟。是啊，离苍山上所有人对自己的照顾，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以为是理所当然的了？这大概也可以看成是，小秋逸心善的很，人格上不知比自己高出多少个档次来。
　　她低下头，自惭好久才说：“是，受教了。”
　　“啊？殿下？”
　　她挥挥手，转问道：“多出几个人，咱们的马车够坐不？”
　　“只有两架马车，一架给医官大人乘坐了。咱们那个…嗯，不够也无事的。奴婢与春玳姐姐，还有临渊道长可以骑马，二位殿下与乔大人乘车好了。”
　　“云占呢？”
　　“真仙？她走了，听临渊道长说，去七燿镇了。”
　　婧柔又加倍惭愧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