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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第四十二章 挛梦(二) 溦儿死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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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从未明说袁柳的身份,她死之前他不屑说,她死之后他没脸说。
世事奔腾如洪流,是非对错缠裹不休。她那窝囊师父,到底没挣明白,到底是谁错了。
溦儿死得艳烈,管乐活得窝囊。
他自始至终都在劳弦送音,天天小心翼翼地试探。
“你在作孽,你明明可以停下不是么,我还在啊,你为什么就不能停?”
“你懂什么?”
她从来都无懈可击,从来理直气壮,背叛不是背叛,焦躁不是焦躁,所有的无理取闹都是娇嗔,所有的强词夺理都是无可奈何。
“我是女人你是男人,你们老了有‘德高望重’这个词来傍身,而我老了,只有‘人老珠黄’‘朱颜辞镜’这些该死的词来哭丧!我为什么要停,反正这些东西凉了都是死物,要你来瞎操心。”
锦瑟无端五十弦,无端,无端五十弦……
你情深,你忠贞,你至死不渝,你自己一天天地熬到白头,你真是了不起呢!
一弦一柱思华年,华年,谁不想,我也想啊,你当我天天思着念着的是你这个颤巍巍的老头子么!
“那时你我竹马小青梅,冤家对对笑流莺……”她从不落下风,一字一句,记得清清楚楚,每过三五年换个名头出来混,这次是名妓袁柳,上次大概是名妓曹华,上上次大概是钱圆圆。
她一直都是个美人,一直有甜声唱小青梅的资格,可以怀念,又刚好不到老不害臊。
原本没有也就罢了,天生就有又失去了,这就不行。
权势抢不到,那就不稀罕好了;情爱靠不住,一块儿扔了算了;那么,总得留点美貌给我吧。
溦儿死了。
他只木讷地看着那个小东西在屋子里闹腾不停,从一声不吭地摆脸色,到摔摔打打地抗议,渐渐地词穷,最后敢怒不敢言,觑着他木讷地脸色越来越小心翼翼地表示愤怒,饿了两天的人几乎没气力,“师父……为什么不让我出去啊?”
为什么?为什么让你出去?你早该死的,你不知道么?
***
“那时你我竹马小青梅”姜艳轻轻念叨着这句词,真是有情人的话,从当时两人的脸皮上来看,那这竹马可是比小青梅老了四十多岁还不止呢,“童远,你说,这世上真的有驻颜有术这么回事么?”
她这样问的时候,眼睛里闪着隐秘的兴奋,反正是旁人的事情,无亲无故,纯是猎奇:“你为什么不说话,真的有,对不对?”
她整张脸都隐在面纱后,只有眉眼露在外面,越发放心大胆地撒野,看见童远忽然沉下来的神色,心头一颤,还是做鬼方便,无恃无恐。
“我知道了,这是你们皇室的秘密对不对?”她越发天不怕地不怕,随便什么都能问,随便什么都是旁人的事情,跟她没有半分干系,“都说是真龙天子,万寿无疆。从始皇帝开始就求仙问药,世代更迭直到现在,其实早就拿到法子了……”
“阿艳,把面纱摘了。”童远突然打断她,他们对坐在馄饨摊的一张小桌前,身后就是大路昭昭,人来人往,他们地交谈一直轻声细语地,此刻他的声音非常突兀,是一条命令。
她静静看着他,没动。你刚才的冷眼是给谁的?
当然是给你的。谁叫你无恃无恐,谁叫你超然物外。童远总结不出这些东西,他只觉得那层面纱碍事。
童远没多给她反应时间,上手去撕她的面纱。姜艳意外,下意识后撤,却听见身后一声轻飘飘地“四哥。”
“这么巧。”是李林,“咦?这位姑娘倒是眼熟。”
“是么。”童远平平地跟他对视,手顺势落到姜艳腕子上,牵起来两手捧着,明白无误地跟他讲,“这是你将来的四嫂,从南明到胤中,是我们一路出生入死把你的骨灰送回来的。”
李林瞬间皮了:“四哥,你还记仇呢!小弟这一路上不也一直护着你的么?”
“一天一梦,来抢骨灰么?”北上的路上,他一度梦见李林三更来抢骨灰,每每分不清梦境和现实。
“只是例行检查,不是怕有心人给掉了包么?”李林有些理亏,其实到现在他都没搞明白这骨灰是从什么时候被掉包的,好在他还活着,姜家没不明不白地搭进去。
童远不跟他废话,晾下他就走。
“哎,四哥。一个月了,难得见你这么闲,咱们好好聊聊么。”李林絮絮叨叨说着,手却抓向姜艳的肩头,“还有这新嫂子,我怎么看着也不像呢,嘿嘿,刚才……”
听见风声,姜艳才要出手反抓,童远抬腕截住,展臂错身,当当正正打掉李林的手:“刚才,她怎么了?”
李林拿着被他敲麻的腕子,腾地起了怒火:“李槐,当旁人是瞎子么?父皇派你来查这件事,自然也派人盯着你,你不要心存侥幸了!我是做兄弟地来好心提醒你!”
“多谢!”童远挑眉,那又怎样?
“父皇要的东西,你藏不住的!不要犯浑,这里可不是南明。”
“多谢六殿下提醒,微臣不敢。”童远低头拱手,做出个标准的诚惶诚恐,“臣从来都没有藏过什么东西,不是么?”
小相公的儿子,他本人就该是被藏起来的,既然他都明明白白在人间走着,还有什么好藏的。
李林被他说得一愣,随即有些无奈:“四哥,你别这么说话。”
“您让怎么说臣就怎么说。”
姜艳跟在边上听得目瞪口呆,他们皇帝家的儿子都是这样的哇~
李林被他一个见外堵得说不出话,童远逮着机会,拉上姜艳就走。
忽听劲风破空,姜艳想都没想,顺手抄了只碗反手去格,忽觉手上劲力一歪,童远直接带了她的手借巧,半道让开了。
眼前银虹一落,寒意擦着鼻梁削下去,童远把她往怀里一带,堪堪躲过了这一剑。
对方剑招来得又狠又快,涨潮一般汹涌袭来,招招凌厉,身姿飘逸,辗转腾挪间带着不可一世地骄纵,招式不加收收敛,剑身嗡鸣带响,眼前除了剑花只一个白色的残影。
是卫机,姜艳听到了他的讥笑。
姜艳每次出手都被童远半路截下,开始还不忿,后来发现自己这样,童远相当于一个人对付俩,频频挂彩,老实了。
“四哥,你放开她,我帮不上你,但是她拖累你啊。”李林没想到这时候又掺和进来个外人,见是卫机,索性直接把大家一起拉出来溜溜吧,嘬口一吹,远近立马赶来了搜查队的人,“看你们的了。”
搜查队是从李林手底下拨过去的,临时由童远带着。眼见这架势,直接快刀斩乱麻,上麻醉网。
麻醉网是浸了迷药的挂刀网,短刀上也有迷药,迷药浸入伤口起作用,刀可以直接致昏迷,凡是被它刮上了,少不了麻烦。
李林趁着两边一撤,赶紧把他们分开。童远横刀立刃,及时封住了姜艳伸出去地手。
“呦,有靠山了啊~”远远隔着一张网,卫机抱剑而立,语气里满是讥讽。
姜艳站在童远身边没说话,他不让。
“卫公子,你这么做怕是不合规矩吧。”李林才不管规矩,他只想往外引,“说吧,来势汹汹所为何事?”
“叫她把面纱摘了,跟我走。”
“不行。”童远声音平板,扬手扔给他一个纸包,“想知道消息,三天后去蛇尾峰。现在,不要碍事。”
卫机接住了,没动。如果童远说的是真的,那么这里面一定是姜敏的东西。只是三天后的消息哪里有现成的筹码方便,略一掂量,还能拼一把,他想,除了童远其他不足畏惧。
就这时候,童远一把拉下了姜艳的面纱。
姜艳脑袋里一懵,瞪眼看他,第一反应是打回去,第二才想把面纱拉回去。
童远勉强一笑:“等一会儿。”
卫机认不出来,这张脸平平无奇的的脸,除了那道疤,最大的特点就是叫人说不出特点。
随便哪个女孩子都能长这么个不太出色的脸。
许是易容呢。
“卫机?”姜青川到了,身后带着一队人,姜家解禁,却丢了两位小姐,正找呢。见两边对峙,青川立马反应过来,“是不是你把敏敏藏了。”
姜家解禁后,青川听双儿说,那个卫公子拿着鸡毛当令箭,欺负阿艳。而他根本连鸡毛都没给过,笑话,他就算把事情交给官家交给阿艳,都不可能给个不知底细想到外人。
“姜少爷就不关心关心府上的二小姐么?”说着话把目光引到童远那边。卫机观察着青川的反应,没反应。
卫机跑了。
***
童远仔细地看着姜艳的脸,姜艳就也看着他,两人没说话。过了会儿,童远试图把面纱给她戴回去,姜艳躲开了。
“不戴也好,我能看见你。”
姜艳没作声,她知道童远做得很有道理,不让她出手是怕她被认出来,让她露脸是打消对方的念头。可是她矫情的神经没反应过来,脸上不知道该摆什么表情,心里也不知道该怎么想。
这算什么呢?反正她是有些不开心。自从开始跟他讲师父的事情她就觉得了,不,应该是李溦的事,这是个让彼此都不开心的话题,后面这些不愉快,只是陪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