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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挛梦(一) 她怎么可能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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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给他自己取名劳弦,给小徒弟取名问琴,瞧瞧这些名字,全是劳动旁人,追问外物,半分自强不息的心气儿都没有。
姜艳的记忆里,师父几乎一直处于一种半休眠状态,就像找不到苏醒温度的蛇,偶尔动弹动弹吓吓人,更多的是温吞麻木的窝在那里,拒人千里,当然,旁人也没有想接近的心思。
除了每天往落雁阁走的那一趟,师父从来不出门,不挣吃食也不看世道。天天例行公事地擦琴,问姜艳“吃了么?”“饱了么?”“有人来么?”“出去了么?”“有没有人欺负你?”“书读了么?字写了么?”,最后总算饶了彼此“行了,玩去吧。”
姜艳早已经懂事了,知道师父曾经是个好看的人,也知道师父当爹当妈地拉巴她不容易,更知道师父每天擦琴时问询叮嘱是一种温柔,可是她就是越来越不明白该怎么跟师父相处了。
毕竟,她瞧见别家的师父不是这样的,别家的爹爹和爷爷也不这样,别人家有闹闹哄哄一堆人,不怕冷场,不怕说话,每个举措出去都会有人接着,或者说他们根本就没想过会有这样的问题。
她不行,因为师父在躲她。
比如,爷俩对桌吃饭,师父坐下后,一定会端起碗来往侧面一让,不看她,别别扭扭伸长了筷子去夹菜,后来,除了吃饺子再没对桌吃饭这么回事儿了,师父会固执地等她吃完再上桌,这让邻家姐姐听了十分动容。
再比如,师父不洗澡,也不准她洗他的衣服,从来一到夏天,臭烘烘地出门,臭烘烘地回家,直到落雁阁专门给他放假叫他回家擦洗。只有这个时候他才会着了急地干净起来,急匆匆赶去落雁阁赔罪。
仿佛每每看到她都要十分紧张地想起男女礼教大防,然而也不全是,比如过节日和生辰,师父几乎完全把她当个娃娃看。元宵节一定要买灯,中秋节一定要做月饼,生辰一定要吃面。
每年生辰姜艳都会捧着一碗巨咸巨难吃的面,看着地上修灯笼的师父,艰难地思考人生——师父大概是只有对待成年女子和幼年女孩两个模式。
然而,就是这个“溦”字,让她明白师父还有另外一种模式,残酷。
“这双鞋,是谁给你的?”童远把那双绣鞋放到桌上,一只是驿馆爆炸后捡来的,另一只是他从落雁阁鸨妈妈那里查来的。
姜艳看着那双鞋,有些无奈地一笑,他们这些大人的事情真是烦人,当然现在她也是大人了。
当时把鞋子丢给她们,就是想,做了鬼再不理他们的事情,只是没想到鞋子自己兜了个圈走回来了。
“那东西上有诅咒!”她还记的当时师父一脸铁青地逼她把鞋子交出来。
她清了清嗓子:“这双鞋是袁柳送给我的。”仿佛忽然觉得不安,又往上扯了扯面纱,“就是三年前从落雁阁上跳下来的袁柳,那个大美人,你知道么?”
“我知道。”童远隐隐猜到了一些事情,关于袁柳、劳弦和问琴,估计不会是个稀罕故事,甚至忽略乔淑仪的话,这个“溦”指的是谁其实很明显。
“这个‘溦’就是她。”姜艳的眼睛盈盈闪烁,“师父喜欢她,天天去落雁阁,一身文武艺却从不闯江湖,就死心地守着。”
她是个大美人。
那天在落雁阁上,那个宁公子说“宁公子就是宁采臣,我是宁采臣,她是聂小倩,我们是阴阳相隔,又至死不渝的一对。明白么,小丫头?”,其实当时没好意思说,心底里,她一直觉得,这个宁采臣恐怕不够份。
她是个没什么见识的小丫头,第一次上落雁阁,满心满脑都是师父的叮嘱“进去不准多话,不准多看,只能点头摇头。”
冷不丁一抬眼,袁柳就那么明明白白地站在那里,嘴巴一开一合地在跟她说着什么,映在薄暮的柔光里,一颦一笑皆是动荡。
她说呀:“小问琴,今天你及笄,我这儿没什么好东西,这双鞋子送给你,拿着玩儿吧。别让你师父看见,他可能会不开心。”
那时候哪还知道看鞋子,只知道,这大概是她见过的最最好看的美人了,比师父画的最满意的杜丽娘还要好看一些。
想到师父的杜丽娘,她忽然鬼使神差就问了一句:“姐姐你也唱戏么?”
袁柳无限宽容地纠正她:“不是姐姐,叫袁姑娘。”姜艳当时没明白这之间有什么差别,袁柳笑吟吟地说,“唱戏呀,之前也唱的。”反正都是假的,唱唱倦了,也就弃了,“现在咱们楼里时兴唱小曲儿,比那大折子戏来的通俗易懂呢,你听啊‘那时你我竹马小青梅,冤家对对笑流莺,怎得……’”
师父当时铁青着脸挑帘进来,一言不发地把她提了回去。
从此“竹马小青梅”这句词一直在她脑袋里转,袁柳为什么要把这词儿唱给师父听呢,她想,没准是师父早年间凭着自己一身风流骗了人家小姑娘,只是这竹马够老的。
“后来呢?”童远跟在旁边给她提词儿,想早点完成这个故事。
姜艳轻轻笑了,你也等不及呀:“后来,她跳楼死了,这个你是知道的。大概当时胤中城还有不少人去看吧。”
童远安静地听着。
“那时候,师父早发现了我偷偷藏起的鞋子,其实也没藏,就是搁床底下压着。”但是他师父只跟十五岁的女孩子相好过,却真不会带这类半大孩子,一时半会儿没想好怎么跟她讲明白这事情的重要性。然后,那天袁柳跳楼了,“师父突然要我把鞋子给他,我偏不。”
在她及笄那天,师父突然把她带到这个女人面前,接受她的礼物。她一度固执地认为,这个酷似师父的画中人的女人,也许是她的亲娘呢,这种事情谁说得准呢?
然而这时候,师父说“她怎么可能是你母亲,她只是个不老的老妖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