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从来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 ...
-
火车奔驰在开阔的原野上，向着家的方向。白鸥倚着车窗，看沿途的景色逐渐由沿海地区的草木丰茂，变成内陆地区的天高地邈，嘴角不觉微微上扬。"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白鸥像每个初次回家的学子一样，已经迫不及待要尝尝妈妈做的菜，把一个学期的见闻讲给爸爸听了。
经过8个多小时的长途跋涉，火车终于呼啸着开进了这座熟悉的城市。下了火车，白鸥深深吸了一口家乡冷冽清新的空气，拉着行李箱的脚步都轻快起来。看到接站人群中爸爸妈妈焦急等候的身影，白鸥绽开了一个大大的笑容，一口气飞奔到他们身边。
“回家真好。”白鸥坐在爸爸开足暖风的车上说到。
“是吧。只有离开了家才能感觉到回家的好啊！”爸爸笑着说。
白鸥的寒假安排里除了好好休息，春节时走亲访友，例行的同学聚会，还有一项硬性任务要完成，那就是GreenTeam的寒假调研。每年的寒假调研都由副会长负责组织，社团成员自愿参加。今年的主题是家乡雾霾情况。白鸥刚听到邱天宣布时，简直想仰天大笑三声。因为她的家乡几年前经历过一场轰轰烈烈的环境治理。从那以后，空气质量得到了极大改善，雾霾天几乎在那座城市绝迹。于是她在报名表上欣然签下了名字，准备开学后好好秀一下家乡的空气指标，顺便和社团里的同学分享一下具体的整改过程。
除了每天和小组成员进行线上讨论，记录自己所在城市的空气数据，同学们还要进行一次线下问卷调查。正值春节假期，逛街的人特别多。白鸥挑了市中心一个人流量很大的商场，拉着高中闺蜜一起去做调查。商场里到处都是红色的装饰物，充满喜气洋洋的过年气息。白鸥遇到的每位受访者都认真的完成了问卷，有的人还对白鸥的工作赞不绝口。也许，在这样的欢乐气氛中，人也会不自觉的变得温和友好呢。
整个调研进行的相当顺利。正当白鸥和闺蜜准备收工回家时，手机响了。听筒里传来妈妈焦急的声音：“白鸥，你现在在哪儿？”“还在东方商厦城呢，准备回家。”“那你直接来市中心医院吧，尽快。到了给我打电话。”白鸥放下电话，心里略过一丝不好的预感。一路上她拼命克制自己不要瞎想。但还是在看到妈妈表情的一瞬间印证了脑海中的想法。
是爸爸出事了。
他在开车回家的路上和一辆违章行驶的车相撞，肇事司机酒驾，也在里面抢救。白鸥和妈妈并排坐在急救室外，沉默的听妈妈描述着事情经过。旁边的几个交警纷纷劝白鸥，小姑娘要坚强，不会有事的。与其说此刻写在白鸥脸上的是坚强，倒不如说是面对未知情况的平静和淡漠。白鸥平时对人对事总是淡淡的，生活中也从未经历过大喜大悲。也许是短时间内从一个装满喜悦的环境进入到另一个装满悲伤的环境，白鸥看着医院里雪白的陈设和急救室外那些哀嚎着等待手术的人们，有种不真实的感觉。从未想过，书里写的，电视剧里演的，有一天也会降临在自己的家庭。
一个医生从手术室里匆匆走出来，打破了众人死一般的沉默。医生说，病人大量失血，医院血库里的AB型血不足，急需有人献血。白鸥妈妈急忙站起来说，“我和他的血型一样，我来。”然后摸了摸白鸥的头，跟着医生走了。
妈妈走了好久，白鸥才从失神的状态中渐渐恢复，十指交叉，默默为爸爸祈祷。虽然对事故的严重程度一无所知，但她就是执拗的相信爸爸会平安无事的。
那场手术不知进行了多久，白鸥只记得在去医院的路上，太阳即将从远处的山上落下，残阳似血，为冬日的天空增添了一抹耀眼的色彩。而爸爸被从手术室推进病房时，窗外的万家灯火正在渐次熄灭。白鸥轻轻拉上窗帘，心里想，这些窗子里的人一定不会知道，仅仅相隔一道街的另一个窗子里，也许刚刚经历了生离死别。
两天后，白鸥的爸爸总算度过了危险期，所幸不会留下什么后遗症，肇事司机也无大碍。上午警察来医院给双方做了笔录，白鸥留下来陪床，换妈妈回家休息。白鸥坐在床边，把手机连上网。群里的消息早已多到不再显示数目，陈微微和邱天的好多条私信也一直没回。仅仅三天，白鸥就像过了漫长的一生，她以为自己早就把这个世界忘记了，没想到还有人惦记着她。
点开陈微微的信息，白鸥看到好多照片，是她和爸爸妈妈在海南度假的日常，白鸥看着她因为自己不回消息而变着花样发来的表情，不由笑出声来。点开邱天的信息，白鸥一条条读下去，
“今天的问卷调查怎么样啊？还顺利吗？”“在吗？你今天还没在群里上交数据哦。”“没事吧？为什么不接电话？看到回复。”……
白鸥不想让邱天知道家里的事，于是回复到“回老家玩了几天，山里没有网络。抱歉让你担心了。”没想到信息刚发出去，邱天的电话就打了进来，白鸥赶紧捂着话筒走出病房。电话里，邱天问了问她最近的情况，白鸥努力让自己的语气不露一点痕迹，她觉得那轻松的口吻把自己都骗了。不料电话那头却沉默了，过了好久，邱天说，“真的没事吗？如果有什么难处可以告诉我，别一个人担着。”
或许因为邱天的语气过分温柔，或许因为她的担心和害怕压抑了太多，白鸥在哭出声的前一秒挂掉了电话。她知道邱天的关心是真诚的，但她更清楚的知道，从来就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有些恐惧和绝望只有真的落在自己身上才会懂得。这个世界上最不缺的就是负能量，最好的方法就是留给自己默默消化，因为即使说出来也不会减少分毫，反而徒增别人的负担。白鸥跑到阳台上任凭眼泪落下。可是看到周围那些散步的病人们，想起陪床几天来见过的生死无常，那些人的未来又是怎样被病魔判决的？爸爸毕竟还是幸运的。白鸥心里的难受总算减轻了几分。
开学的日子渐渐临近，白鸥却没有一点去上学的热情。经历了这场意外，她很害怕自己一走就再也见不到至亲的人。妈妈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温柔的说：“意外难以避免，我们的生活还要继续。因为低谷是暂时的，只有走出来创造更多的美好，才能将这些不好的记忆取代，才对得起每一个活着的日子。”
随着爸爸身体的康复，白鸥的心情也渐渐明朗其起来。离家的那天恰逢正月十五，踏着纷纷落下的雪花，白鸥带着妈妈的叮嘱独自踏上火车。入夜了，遥远的黑暗中，一轮皎洁的月亮伴着村落里燃放的烟花在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在浓稠夜色包裹的时刻，星星点点的火光印入白鸥黑色的眼眸，美丽而真实，像一个温柔的吻。白鸥想起一句不知在哪儿看到话：在世间，本就是各人下雪，各人有各人的隐晦和皎洁。
作者有话说
第4章 从来没有感同身受这回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