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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白檀 ...

  •   回到淮尚阁,发现客栈似乎空了些许。
      “人怎的都走了”宋岐道。
      “结案了。”俐娘道。
      “结案了!”陈遇疑惑道。怎的前脚验尸,后脚突然结案了。
      “不错。”俐娘从翻着账本里抬起头,“官府请了个什么东山大仙,开坛作法,大仙烧了符篆抹在罗盘上,念了个大咒,罗盘就转了,指向赵寡妇家,大仙解读说这是指向凶手,赵寡妇就是凶手。”
      “无稽之谈!”陈遇怒斥。
      俐娘又道:“大仙还说,前几月的孩童以及张大壮也都是死于赵寡妇之手,她豢养小鬼,后被张大壮识破,遂痛下杀手。”
      “官府办案怎可如此草率!”自己虽身处高位,却不居高堂,不知民生竟这般凋敝。
      俐娘不置可否,低下头继续翻着账本儿打算盘。
      回到房里,陈遇一直气呼呼的嘟哝。
      宋岐道:“无稽之谈,却也是无奈之举。”
      “有何无奈!分明是无能!”
      宋岐道:“不然当如何,案子迟迟不得破解,百姓倒是愈益恐慌,这样下去,官府的威信便要荡然无存了。”
      “这样的官府,不要也罢!”他一时生气,忘了自己也是官府中人。
      他笑道:“王爷可是王爷。”
      陈遇愤然,觉得有点丢脸。
      宋岐起身道:“好了。热闹也瞧完了,咱们该赶路了。”
      “啊”他抬头,不解。
      “秦淮。”他轻挑眉梢,“宜修忘了?”
      陈遇眉头微蹙:“可这儿的诅咒……”
      他面无表情的打断他:“你当如何,岐不过一介布衣,而宜修,莫非要动用王爷的身份插手”
      “可……”
      “聚散相逢,生死有命。”
      陈遇看了看他,终是没有再说话。宋岐说的对,八个多月的悬案,自己即便是表出身份,也不一定能查的出真相,百姓希望又失望,朝廷是再也站不住脚了。
      说到底,宋岐与自己太不一样,他出身江湖,深谙世事因果,他有自己的生存哲学,遇事总能找到一个最理智损失最少的法子,来来去去,没有牵挂。一个聪明至极的利己主义者。
      他疲惫地起身,面色复杂:“……走吧。”

      两人告别俐娘,牵了马匹便往城南门去。
      闹市人声鼎沸,街道两旁到处是卖手作的艺人。吹糖人儿的,捏面人儿的,斗蚱蜢的……阳光懒散的倾洒,洗去一夜的阴翳。
      陈遇被阳光刺的有些睁不开眼。
      “公子瞧瞧呗!我这蛐蛐,人称地府煞神!”手艺人张罗着摊,手里提溜着藤麻编的篮子。
      陈遇心生欢喜,忍不住伸了手。
      宋岐随他也停了脚步。
      蛐蛐儿通身油亮,叫声震天,倒是不愧这“地府煞神”的名号。
      藤麻织的篮子也十分精致。
      在药房里,他也削过藤麻。
      把蛐蛐儿还给小贩,他攥了攥拳头,向宋岐道:“你也说了,水儿的屋里有崖柏香,必然是与那山贼有关,我再去瞧几眼,你先逛逛,我们酉时在此相见。”
      话音未落,便把缰绳交到他手里,风一般跑了回去。
      宋岐握着缰绳,看着他的背影,又回头顺了顺马儿的鬃毛。

      陈遇隐约觉得,老大夫一定知道些什么。
      略施内力,脚下生风。
      药房大白天竟没有开门。
      他心下疑惑四起:“大夫!买药!”
      无人回应。
      他伸头向一旁卖纸人儿的大娘:“大娘,这医馆儿大夫呢”
      大娘道:“奇了怪,这郑大夫是向来准点儿开门,今儿个怎的还不起来”
      他又敲了敲,一直无人回应。
      陈遇退后几步,仔细打量了一番这医馆的形状,决定从后院翻墙而入。
      寻了个墙角,他提起内力,依凭檐上瓦砾,轻而易举便跃了过去。
      后院里还摆着自己削下来的藤麻皮。
      四下静寂无声,袖中骨刺半截出鞘,隐着寒光。
      药草味儿似乎比昨日更加浓烈,好像在刻意掩盖着什么。
      他蹑起脚尖,往屋里去。
      里屋各种各样的药材堆成小山,早已远远超过正常药房药材的需求量。
      药材混合的气味与崖柏香竟有几分相似,但仅仅是几分。
      他神色凝重,蹲下身抓了一把药材细细端量。
      可惜他对药理一窍不通,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名堂,若是宋岐在,必定能知道些什么。
      身后突然极轻的一声,骨刺震颤起来!
      袖剑出鞘,直取来敌首级!
      只知鲜血喷薄而出,来人在死前将藤麻篮子套在了陈遇的脸上,用尽全力将他推向了草药小山里,陈遇还没来得及看清来者面容,整个人坠了下去!
      这药堆下竟有暗道!
      后脑重重地摔在地上,刺鼻的崖柏香瞬间充斥了鼻腔。
      剧烈的疼痛从大脑皮层蔓延至全身,意识渐渐被黑暗吞没。

      时白庄与朝廷两足鼎立,明着你恭我敬彬彬有礼,暗地里则多番攀比。
      所以皇帝寿辰之日,各家少年弟子要在寿诞上比武论剑助兴,家家都当是万万不能输的,尤其是白家与朝廷。
      陈遇时年十二,已可剑指乌妖 ,以一当百。
      陈王十分欣慰,两个儿子一个文治,一个武功,倍儿有面子。
      寿辰那天,各行省辖地各门各派和属国纷纷进献奇珍异宝,奇装异服的各国使节随处可见。

      比武在皇家的论剑台上进行。
      皇后给一边给儿子捏肩一边眉飞色舞道:“遇儿这回可要给皇家长脸了!”
      “知道了知道了!”他挣扎着脱开皇后,“您快回自己的位置上吧!”
      皇后这才满意的笑笑,回到陈王身边坐下。
      他抱着一筐葡萄,自顾自的吃的不停,吃着突然想起来什么,转身问一旁的伴读:“哎,你吃吗”
      小童受宠若惊道:“不不……”
      “哦……”他点点头,又抬起头,“你叫什么来着”
      他一本正经道:“小生沈若,表字桑吟。”
      陈遇露出一个微笑,回过头去看向论剑台。
      赛制为车轮战,战败者下台,换上新的挑战者与胜者继续比武,直至决出冠军。
      魏国皇子持九节棍率先上台,迎战的是手持折扇的慕容派少主。
      九节棍步步相逼,慕容公子不慌不忙,一把纸扇来去如风,总能恰好抵挡在九节棍出现之处。兵器出招被破解,魏国皇子忽然转身一个扫堂腿,慕容公子猝不及防,本能跃起,不料九节棍忽然飞来,正中右胸口。魏国皇子见状,腿风更盛。
      魏王欣慰的点点头。
      陈遇颇为无聊,转身向沈若道:“今天都有些什么人啊。”
      沈若赶忙接道:“台上这两位是魏国皇子与慕容派的少主,一个善使九节棍,一个常持折扇。前者看似依托兵器,实则腿脚功夫极强,但缺在力量有余,灵巧不足。后者同慕容家的功夫一样,招式来去颇为华丽,赏心悦目,同时注重观察和预判,抢以先机制敌。”
      “右前边坐着的是南国公主,善使鞭……”
      “正对着的是长孙家的长子,一柄红缨枪……”
      ……
      沈若向他一一叙述各家各派长短之处,大小巨细十分详尽。
      “那个,那个白衣裳的,他家都穿白衣裳啊。”陈遇问到。
      “那便是朝廷最大的对手,白庄。”沈若低声道。
      “哦”
      沈若道,“白庄中人修习内力,兵器大不相同,招式套路变化多端。”
      陈遇点点头。
      他又道:“白庄主确实厉害,不过据说他的唯一的儿子并未遗传他半分武学天赋。”
      那个孩子端端的坐在父亲身边,骨骼清瘦,干干净净的。
      沈若顺着陈遇的目光瞧过去,面面色凝重,自言自语道:“这样的人,生在这样的家庭,倒也是一种不幸吧。”
      陈遇点点头,对这个新来的伴读很满意。
      场上局势越发明朗,最终是魏国皇子赢得了胜利。魏王面露喜色,大声鼓掌。
      白客南面无表情的摸了摸白衣少年的头,道:“清让。”
      少年点点头,提起剑,走上了论剑台。
      “他叫什么”陈遇问。
      “白檀,白清让。”
      白家的孩子负手而立,薄削的嘴唇紧闭,两道剑眉微蹙。
      他太紧张了。陈遇心想。
      九节棍向额头飞来,他的神色更加凝重,仔细回忆着父亲教的要领,气运丹田,九转回肠。
      青锋出鞘之时想要抵挡这次攻击已是太慢,他运起内力,覆于周身,九节棍来时层层受阻,将要击中他时速度已经非常的慢,寒光一闪,白檀剑出!魏国皇子遂侧身,收回九节棍,以肘击其左眼!
      陈遇眯眯眼,心道:卑鄙。
      他急急侧身,魏国皇子便抓住这破绽重重击在他的胸口。白檀后退几步,轻轻咳了几声。
      白客南冷眼看着台上的一切。
      白檀提起剑,转守为攻,却只攻击对手的躯体,每每被敌手成功防守。二人来去已有数十回合,魏国皇子体力已大打折扣,动作明显迟缓了下来,而白檀的招式似乎影响不大。
      陈遇呷着葡萄,不解的歪头:背后都湿透了,剑也在发抖,这人为什么这么拼啊。
      最终是魏国皇子败下阵来。
      白檀舒了口气,左手握了握右手腕,略微放松了一些。
      下一个上来的是南国的公主,樱唇星目,俏皮可爱。她笑道:“可别小看我这胭脂霸王鞭!”
      他携剑拱手:“承让。”
      低头作揖之时,长鞭突然飞来,直直卷起手中的宝剑,正欲抢夺,鞭尾重重打在他的小臂到手背上,白皙的肌理上即刻浮起一道触目的血印子。
      手无寸铁,他再次陷入被动,数十回合,他一直在伺机夺回自己的剑。身体上的血印子又多了不少。
      陈遇看的都觉得疼。
      奇怪的是,这妮子凶是凶,不过假把式居多,反击的机会不少,也够明显,不知道为何这小子不动手。
      又看了好些回合,他恍然大悟,这些个机会,要反击必然要攻其胸部。
      公主年纪不大,胸到是不小。
      陈遇咯咯地笑起来。
      台上的公主被这笑声惊扰,回头瞪向陈遇。
      机会!白檀夺回宝剑,剑鞘击其膝盖,公主猛然跪倒在地,他右手剑出,迅猛朝她飞去!公主惊恐地瞪大了双眼!
      寒光从她喉咙不到一寸出飞去,宝剑插入木制的擂台,带走公主额前一绺发丝。
      她这才回过神来,狠狠地瞪了一眼陈遇,跳回座位上,道:“我输了。”
      白檀的目光往白客南的方向停留了一阵,父亲的眼神依旧没有波澜。
      他艰难地拔起地上的宝剑,身上的血印子有的甚至浸透了雪白的外衣,丝毫没有退却的意思。
      沈若眼里写满了崇拜与敬佩。
      陈遇换了个姿势磕葡萄。
      论剑大会还在进行,接下来各门各派的少年弟子皆抖擞精神与之一战。白檀身上的伤痕也越来越多。可即便他屡屡获胜,获胜的方式皆是拼体力的战斗,前面的比试毫无优势,而是在耗尽对方精力之后,不屈不挠地又站起来。
      在旁人看来,他纯粹是为了赢而赢,早就不算赢了。
      晌午到暮晚,晚霞从地平线晕染开,天空如同水墨,暖洋洋惹人醉。
      陈遇靠在太师椅上,回头瞥了一眼身后的小伴读。
      目不转睛地盯着台上的人,神色随着他的动作时而喜时而忧。圆滚滚的黑眼珠映着赤色的晚霞,闪闪发亮。
      陈遇突然伸手捏了一把他的脸。
      他正专心观看比赛,受了惊吓:“二,二皇子……”
      他不高兴地鼓鼓嘴:“有什么好看的,他这样的我能打趴十个!”
      沈若不语,只是接着抬头看白檀。
      他有点恼火,狠狠地掐了一下他的脸:“到底有什么好看的!”
      他吃痛的嘶了一下,委屈地双唇紧闭,犹豫了一阵,道:“二皇子是天之骄子,自然是厉害了。可白公子不一样,人人都知道他天赋平平,他这么努力地在证明自己,却还是没有人认可他,可就算这样,他也不放弃,桑吟认为这样的人,尤为可敬!”
      吐出一番大不敬的话,他嘟着嘴昂起头,一副视死如归的样子。
      陈遇倒不在意,反而觉得他有些可爱。
      心里却生出些恶劣的想法来,道:“我要是让他连这最后一点骄傲也没了呢?”
      沈若快哭了,却还是一副坚贞不屈的样子:“都说了二皇子天之骄子,赢了是必然,可白公子,尤!为!可!敬!”
      “好!”他扔起最后一颗葡萄,接住塞进嘴里,起身拍了拍衣袂,“我就去会会他!”
      上一场战斗将结束,白檀颤抖着站立起来,长剑之上流转着暮晚的霞光。
      玄色的身影踏着边沿疾步飞来,稳稳地落在了他的面前。
      他面无表情地作揖行礼。
      战斗开始,陈遇端端地站着,一动不动。
      白檀有些猜不透,前面的一个个都急于抢占先机,来势汹汹,而这个人,却迟迟不出手。
      他攥紧手中剑,向他心口刺去!
      陈遇只盯着他的肩膀,肩膀的微微变化,都可以告诉他来敌下一步的去向。他微微侧身,便避过这一剑。白檀转身以肘击其腹部,他再次预判出,让肘击在了他的手心。长剑再次横飞向他的颈部,他不躲不闪,运起内力将长剑逼弯了轨道。
      两人来去数十回合,陈遇出手次数屈指可数,每每都是以守为主。
      沈若急得冒汗,情理上当然是希望主子赢,可心里着实是偏袒白家的孩子。
      陈遇来去间,总是分心偷看沈若的表情,越是着急,他心里就越觉得有趣。
      白檀的状态开始下滑,动作渐渐钝了起来。
      而陈遇大多以轻功躲闪,实力保存的相当富余。
      看台之上,陈王与王后激动的就差尖叫了。
      已经到了一般人都能看出白檀此战难胜的地步了。沈若眼中的焦急,也更多的被失落和无助占据。
      已到穷途末路,白檀忽然一剑刺出,陈遇有些猝不及防,急急出手抵挡,恍惚之间,却看见他的右肩又一次颤动!有诈!这家伙是以剑为虚掩,实则右掌打算聚力而出!
      果不其然,这一掌迅猛出手,带着十成的力道!
      陈遇勾了勾嘴角,提起内力,一个疾光步便可擦身离开。
      一侧首,沈若被霞光映得通红的失落又悲伤的脸庞映入了他的眼底。像只饿了三天的小狗,对着肉包子摇尾乞怜。
      他顿了顿。
      随即收了脚。
      正中心口。走投无路之人十成力气的一掌,剧痛从心口蔓延开来。
      白檀收手,站着一动不动,神色有些意外。
      陈遇锁着眉头,捂着心口从地上爬起来,道:“你赢了。”
      转身就往台下走。
      “谢、谢谢……”身后的人声音有些不知所措。
      所有人都有些没料到。
      他走向沈若,捏了一把他愣住的脸,唇角高扬,露出两颗俏皮的虎牙,道:“白公子,嗯,果然厉害。”
      沈若面色复杂,看着陈遇抓着心口的手,才迅速反应过来:“皇子,你怎样!”
      “嘿嘿……”
      他咧嘴一笑,倒在了沈若的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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