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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水儿 ...

  •   屋里还是有些寒意,宋岐本能地往陈遇的颈项里埋。
      他还是头一次这么伺候别人。
      不过感觉不坏。
      他一层一层脱掉他的上衣,腹部已经有些血迹干涸了。
      兴许是感觉到凉意,宋岐的脸往他的领口埋得更深了。
      温热的呼吸拍打在脖子上,陈遇的脸颊似乎也要跟宋岐一样红了。
      “乖啊……有点儿疼……马上就好。”他拿出药,神情无比沉重。
      怀里的人好像被他唤醒,努力地张了张口:“我……我自己……”
      他不耐烦的打断:“自己来个屁啊!”
      肤如凝脂,这个词形容他真真合适。陈遇心想。
      布条一层一层揭开,血色愈发狰狞。最后一层与伤口结的痂粘在一起,他为难起来。
      “忍着点儿啊。”
      宋岐虚弱地摇了摇头。
      “不行,必须得撕了。”
      他轻轻按住伤口处的肌肤,防止更多的肉被粘连起来。不知不觉自己的额头上也渗出了些汗珠。
      刚一使力,就明显感觉到了怀中的颤抖。
      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儿。
      左左右右一刻多才总算把这一小块布条弄干净了,露出了完整的,狰狞的伤口。
      长约三寸,左利右钝的楔形。
      他并未在意,拿出药草,仔细地抹在腹部,然后将新的干净布条一圈一圈地缠回去。
      宋岐好像回复了些气力,急着坐起来,埋在他领口的脸抬起,却磕到了他的下巴。他包扎的视线被阻挡,本能地低头呵斥他:“别……”
      他恰好低头,而他恰好抬头。陈遇的嘴唇沿着额头蹭过鼻尖。
      宋岐的眼睛半掩着,茶色的眼瞳近在咫尺,一下看到眼底。
      呼吸交错且急促。
      “……动。”
      宋岐顿了顿,又阖上眼缓缓靠了回去,扯出一个微笑:“……好。”
      唇角的梨涡比之前深了些,很好看。
      色相是空色相是空色相是空……
      陈遇臊着脸将最后一圈包扎完毕,将他放回了床上。
      他合着双眼,不一会儿便发出安稳的呼吸声。
      陈遇坐在窗台上,捏了捏手臂,被他靠了半天一动不动有些麻。
      下弦月不知何时已悄然爬上树梢。清冷的月光漂浮在天地之间。
      他瞧了眼熟睡的宋岐,目光移向窗外,焦距更加明晰起来。
      一个黑衣人踏着檐上灯笼飞速而来,最后稳稳落在陈遇面前。
      “王爷。”黑衣人单膝跪地。
      “沈丞被人劫走一事你可知晓”他问到。
      “是。暗卫已经接到消息。”
      “可有线索”
      黑衣人面露难色:“属下无能。”
      他蹙眉:“是够无能的。”
      “罢了,我自己去找人。魔剑呢,可有消息”
      “是。秦玉楼一行已确定现在秦淮。以及,暗卫方才得知,秦淮河两岸数十家有名的勾栏皆是其妻秦蔓枝所经营。”
      朝廷暗卫当真是越来越不中用,这些消息连宋岐一个普通百姓都知道,他们倒当做一手情报在此卖弄。
      “行了行了,还有别的吗。”
      暗卫道:“杭州白庄那边也有件奇事。”
      “讲。”
      “白庄少主继位后性情大变,之前仅是软弱无能,继位后神智似乎受了刺激,整天寻死觅活,却一言不发,已经疯癫了。”
      “知道了。”
      看来各路妖魔,已经蠢蠢欲动了。
      “暗卫掌握的情报目前就这些,属下先告辞了。”黑衣人拱手道。
      “行,你走吧。”
      他作揖行李,打算离开。
      “哎等等!”陈遇突然想起来什么,一把拽住他。
      暗卫回头,等候差遣。
      “那个……”他尴尬地开口,“……你带钱了吗?”
      暗卫:“……”
      “路遇不测,囊中羞涩,借我些银两,回京让君上给你涨俸禄。”他不负责任的瞎掰到。
      暗卫也有点尴尬,毕竟干这行的,讲究一个身轻如燕来去无踪,不然年终考核要扣奖金,揣太多钱,来去就不酷炫了。好在还是在鞋里掏出来了几两碎银。
      陈遇皱眉:“你们干活这么辛苦,身上就这点钱,君上也太抠了,回去我上折子,要你们俸禄翻倍。”
      这句话倒是出自真心。
      暗卫感激涕零:“谢王爷!”
      “嗯,没事儿了,你走吧。”他冲他摆摆手。
      暗卫作揖,转身消失在了夜幕中。
      去时的动作比来时更加酷炫了些。

      陈遇回到床边,看着熟睡的宋岐发愁。
      这家伙是一睡到天亮了,自己往哪儿睡啊!要不跟他挤挤都是男人,他一个性向正常的男人,应该不会介意吧。
      想法没停留一会儿,想起他触目惊心的伤口,还是作罢。去桌上趴一会儿得了。
      宋岐梦里不知道在做些什么,突然伸手,又缓缓放了下来。
      陈遇鼓鼓嘴,把他的胳膊塞进被窝,脖子口的被子向里掖了一些。
      然后走到桌边,趴了下去。
      万籁俱寂。
      只有月亮与屋外他人房檐下的灯笼有些微弱的光亮。
      宋岐的睫毛颤了颤,睁开了双眼。眼前是古朴的天花。
      他瞥了眼趴在桌上的玄衣男子。
      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他抿抿嘴唇,带着三分笑意,又闭上了眼睛。
      宋岐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这样安心的休息过了。

      乌云涌动,渐渐将明朗的月光吞没,清月之辉变得朦胧起来。
      “啊——”
      一声渺远尖叫撕开了坞都的短暂宁静。紧接着是熙熙攘攘的人声和脚步声。
      这个夜晚注定不平静。
      宋岐睡得浅,很快就醒了过来。
      他整理好衣裳,长发用玉簪束了起来。
      玄衣男子静静地伏在案上,时不时咬牙切齿一番。
      宋岐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突然注意到他手上星星点点的伤痕,有的周围肌肤已经淤紫。
      这伤痕来由,他已猜到□□。他笑了笑,伸出手摸了摸伤痕。与自己不同,即使在这深秋的夜里,他的手也始终是温热的。
      “桑……”陈遇咕哝着。
      他收回手,大步走出了门。

      楼下老板娘也闻声而起,正坐在账台里翻着账本。见宋岐下楼来,柔声道:“公子醒了”
      “嗯。”他说。
      “伤可好些”
      宋岐但笑不语。
      “必然是要好些。”老板娘笑意盈盈地自说自话,“承蒙陈公子关照。”
      他走下楼梯:“俐娘就莫要取笑我了。”
      她唇角扬起,也不再说话。
      “城中何事”他问到。
      “两起命案。”她道:“城西张大壮,城南赵寡妇家小女儿孙彤彤。”
      “愿闻其详。”
      俐娘放下手中的账本:“说来蹊跷。今年正月之后,每月下弦前后都有一小童被割喉而亡,官府一直查不出凶手,久而久之,邪祟一说盛行起来。都说坞都惹上恶鬼了。这些日子来往的人渐多,便是各路道士巫师,来此收妖的。”
      “但今次不知怎的,竟发生了两起,张大壮又是个精壮男子,住我这儿的道士们都说,邪祟开始向所有人下手了。”
      她笑着摇摇头:“说的我真当有些害怕了呢。”
      “装神弄鬼罢了。”宋岐道,“凭俐娘的身手,何患小贼。”
      “公子说笑了。万万不及……”话未说完,她好像想起什么,问到,“公子的羊角短匕呢,往常你可是无事便捧在手里的。”
      他摇摇头:“来时让城门守卫给扣了去。”
      俐娘露出惊诧的神情。
      随即又恢复了神色,心中了然。
      “原来如此。”
      宋岐浅笑,走出了客栈。

      被惊起的百姓越来越多,屋外的吵闹声也终于惊起了陈遇。
      他揉揉惺忪睡眼,伸了个懒腰,回神发现宋岐已经不见了。
      屋外人群大多往城南涌去。道士装扮者有之,普通百姓有之,朝廷官兵有之,巫蛊法师有之。
      他活动了一下筋骨,从窗口越下。

      小小的宅子前围满了围观群众。
      陈遇拍了拍一位老乡的肩膀:“大哥,这里边儿是咋回事儿啊。”
      老乡没瞧他,指着宅子磕着瓜子:“恶鬼!坞都是被诅咒了!今年死的第八个小孩儿了!”
      已经有些道士在此开坛做法。
      “让开让开!!”官府的人搭着担架往外抬着什么出来。
      这么一喊,往前挤的人更多了。应当是抬尸体回衙门让仵作验尸。
      陈遇也往前伸了伸脑袋。
      担架上小小的身体一动不动,脖颈的血迹已经干涸,圆滚滚的眼珠还未能闭上,只是已经失去了神采,皮肤已然苍白的发青。
      ……水儿!!
      尸体已经装上马车运走,他才回过神来。
      女孩儿咯咯的笑声仿佛还萦绕在耳边,“哥哥你长得真好看”——
      几个时辰前还蹦蹦跳跳的给自己取药,眼睛像月牙儿的一个小姑娘,突然就化成了一具冰冷的尸首。陈遇心里说不出的悲伤。
      看热闹的人群渐渐散去,赵寡妇仍蹲在门口止不住的流泪。
      没了丈夫,又没了孩子,她的心可能在发现水儿死的那一刻也跟着枯萎了。
      他静静地望了她很久,却始终没有跨出脚步去安慰她几句。

      也不知什么时候,宋岐远远地就站在了陈遇的身后。
      你在想什么呢,明明很为她难过,却不敢走上前去说几句安慰的话。
      陈遇叹了口气,转身将要离开,就看到向他走来的宋岐,不带着什么表情。
      “……你怎么在这儿,你去哪儿了。”他问。
      他道:“随便逛逛,同你一样。”
      “哦……”
      “走吧,去瞧瞧。”他径直走向了赵家。
      陈遇紧跟了上去。
      宋岐拱手向赵寡妇道:“赵夫人,我是朝廷新来的仵作,想进屋瞧瞧。”
      陈遇目瞪口呆。
      赵寡妇面无表情的留着眼泪,眼珠一动不动。
      他带着陈遇进了屋。
      “你……你什么时候又成了仵作了”
      “瞎掰的。”他目不斜视往前走。
      扯谎真真熟练。他在背后冲他翻了个白眼。
      屋里原本满是草药的香气,如今夹杂了些血腥味。
      “宜修白日见这孩子可有异样?”他问。
      陈遇的声音柔和了些,面色也沉了下来:“未有。”
      宋岐在前面走着,突然停下了脚步,陈遇猝不及防险些撞上他的背。
      他回过头,犹豫了一下“你……”
      “我?”陈遇指着自己。
      他抿抿唇角:“……不必难过。”
      他便明白他指的是水儿的死了。
      “……我有什么好难过的。”他嘟囔道,语气说不出的别扭,如同一个被揭露秘密的小孩。
      “不对,你怎么知道我白日里见过他。”
      他不语,转过身去,掀起门帘,进了里屋。
      必然是俐娘说与他的,嘁,装什么神神秘秘的。
      里屋的血迹已然干涸,家具方方整整,少了些生气。
      “宜修可嗅到些什么气味?”
      使劲儿吸了两口,他摇摇头:“药草味儿。”
      宋岐道:“崖柏香。”
      三个字瞬间拉直了陈遇的神经。
      此前在被山贼一行暗算也是这崖柏香的缘故,此香用料珍稀,并不常见。此前种种,与这里的诅咒,又忽然生起千丝万缕的联系。
      他定下神,又仔细辨识了一番,似乎确实有几分与山寨中相似的气息。极其微弱。
      宋岐又道:“器物规整,这孩子不曾挣扎,死前没有受苦。”
      陈遇嘴上不说,情绪都写在脸上。

      两人出了宅子大门,赵寡妇已经哭不动,木木地坐在地上,散乱着头发靠在门框上,眼珠涣散,没有焦距。
      天已蒙蒙亮,短短几个时辰,人声从熙攘到沉寂,又变得渐渐喧闹了起来。
      灯火明灭,日落月升,从来不会因为某一个人而改变。
      宋岐临走的时候在门口留了一锭银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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