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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点萤 ...

  •   晚霞笼罩了整个溧水渡口,天边还残留着几缕白云,像一堆随时就会被吹散的羽毛。船上的渔民船夫纷纷上岸回家,从天一身边走过。天一踮着脚,伸长脖子在人群中张望。太阳落山了,把一点点光芒和温暖都带走了,只剩下二月的寒风横吹过整条河流,整片原野。
      月暗星繁,河上几盏渔灯闪烁,好象天上的星星,或者说天上的星星正像这河里的渔灯。此情此景,天一还没有离去。
      忽然从杨柳深处驶来一只小船,小船上也挂着一盏小小的渔灯。成群的萤火虫绕着船儿飞舞。眼前的景象让天一眼前一亮:船上划桨的女子不正是红泥吗!她梳着精巧的发辫,穿着粉衣白裙,迎着天一痴痴的目光,渐渐靠近。船靠岸了,岸上夹杂地种植着梅树和桃树。时值初春,梅花为寒所勒,还没有落尽残红,桃花就已经绽开芳容。一阵晚风吹过,梅花的花瓣越过盛开的桃花从红泥面前飞过。
      天一不知道自己已经看呆了。红泥撑着桨,娇笑道:“傻哥哥,不认识我了?我是红泥呀!”天一这才回过神来,跑到岸边道:“红泥,红泥,是你!你终于到了!”红泥看着冻得满脸通红的天一,心头一热,道:“等了很久吗?冷吧,我来给你捂捂吧!”说着她双手握起天一的手,就像第一次拉起他的手逃跑时一样自然。天一笑道:“可是,你的手怎么比我的还凉呢?”红泥脸色大变,倏地收回手。天一赶紧又拉回了她的手,道:“没关系的,那就让我来暖你的手吧。”红泥雪白的面庞飘上了一抹娇红,羞涩地收回双手。天一这才发现自己有点忘情。他赶紧放下红泥的手,连连作揖道:“在下无意冒犯。请姑娘见谅。”红泥娇羞一笑,转身笑道:“公子,去舱里坐吧。我温了酒菜。”
      走进小小的船舱,天一顿时感觉温暖了不少。只见小圆桌上摆着四样精致菜肴,一旁的小火炉上煮着清香四溢的安徽六安茶。那四道菜是浇着新鲜茄汁的金黄色松鼠桂鱼,青翠欲滴的山涧芦蒿,白里透红的玫瑰露板鸭,绿油油的菊花脑蛋汤。暖暖的菜香弥漫整个洁净的船舱,天一心中也满是融融的暖意。他情不自禁地赞叹道:“好香啊!”红泥笑道:“那就快点坐过来,尝尝吧!”
      这一顿真是比卢府的山珍海味还要受用。红泥托着腮帮笑嘻嘻地看着天一吃得滋滋有味。天一道:“红泥,你也吃哇。”红泥随便拣了几根芦蒿来吃,不经意地问道:“你怎么会被韦如道关在牢房里呢?你真的抢了他看上的女子么?”天一放下碗,道:“怎么说呢?不瞒你说,事情是怎样的……”
      半个月前,健康城富商卢员外家,聚集着许许多多的百姓。原来到健康视察抗金防线的当朝宰相韦如道韦大人率着衣甲铖亮的侍从仪仗浩浩荡荡地进入了卢府。
      人们都是来看热闹的。
      “听说韦相爷带了数不清的金银财宝来向卢老爷提亲。啧,啧。”
      “当然了,卢小姐可是我们健康城最美的名门淑女了!真是男才女貌,锦上添花!”
      “呸!好什么?我听说什么韦大人,他在临安有好几房妻妾了!哪一个不是名门闺秀?时间长了,不都弃如敝履?”
      “是啊,是啊!我听说韦大人家花野花都爱的!嘿嘿!”
      人们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正在此时,一个面相清俊的书生背着一副竹制行囊好不容易从人群中挤了进去,不停地说着:“有劳,借过,借过。”他向门口的仆人礼貌地问道:“这位大哥,劳烦通报一声。就说扬州邗江府故人江浩之子江天一求见卢老爷。”
      过了一会儿,仆人来领天一进去。还没走进大厅,卢老爷就从厅里迎了出来,一把拉住天一的手,抚着他的肩,老泪纵横地说:“天青,是你啊!多年不见了,你父亲可好?”天一一路担心卢老爷根本记不起他那个寒士父亲,像其他亲友一样冷漠。此番情景让天一心头一热,也顾不得卢老爷把他的名字喊错了一个字,说道:“卢伯伯,那年金兵偷袭,不但抢走了家中所有,还放火烧尽了家中房产。那些祖业古籍都是家父的性命所在。父亲一病不起,三年前就去世了。”说完天一心中一阵辛酸,想起金兵的野蛮行经,他又下意识地握了握拳头。
      “我这次来,是,是……”天一不无窘迫地说。还没等天一说完,卢老爷打断道:“贤侄不用说了。我知道你的来意。”天一一脸惊诧:“卢伯伯知道?”原来天一继承了父亲的清白孤高。可是今非昔比,面对着凄凉的家境,为了维持自己的学业,他不免有时要向亲友借钱,尝了不少白眼。这一次,他通过了在健康举行的乡试,要去临安应会试。无奈囊中羞涩,他只好抱着一试的心理,来找他父亲曾提起的多年未见的老友。没想到卢老爷这么恋旧,还没等他开口就表示愿意帮助他了!
      卢老爷道:“来,先过去见下韦相爷!”天一一边往前挪,一边念着“韦如道,韦如道!”他心中一惊:原来一年前,一个与他十分要好的书商李聚被陷害致死,就因为当朝韦相国怀疑书中有些诗句暗示是他韦某人逼死先帝七皇子的。想到这里,天一倔强地站住不动,目光中透露出鄙视和痛恨。
      卢老爷看在眼里,于是放心对韦如道说:“相国大人。我刚才想说的就是,小女自幼已有婚约,许配的就是这位邗江府故人之子。”天一看着卢老爷,吃惊不已,因为他从未听父亲说过此事。韦如道踱到他面前,打量了他一番,然后盯着他的眼睛问:“卢小姐乃建康城第一名媛,本部堂今天特来拜访。你,你是卢家小姐的未婚夫吗?”天一看看卢老爷,想想刚才围观百姓的话,感到一阵义不容辞的冲动。于是,他挺起胸膛,回敬着韦如道的眼神,坚定地说道:“不错,我就是。敢问相国大人有何见教?”“好,很好!”韦如道阴笑着,突然脸色一沉,厉声道:“好,卢员外,告辞了!”
      说完,他率着一众爪牙鱼贯而出。天一转过身看着他们一个个离开,心中一阵快感。卢老爷弯下腰,擦了一下额前的汗珠。
      “然后呢?然后呢?”红泥好奇地问。“然后。”天一挠了挠头,道:“后来,我继续赶路去临安参加会试,谁知半路被韦如道派来的人抓住,关进了地牢。”红泥睁着亮闪闪的眼睛,说道:“不是啦,我问的是你有没有见到卢小姐啊?她长得什么样啊?漂亮吗?”“恩?”天一看着红泥,红着脸,支支吾吾的没说出什么来。红泥见他如此害羞窘迫,同时也觉得自己的好奇来的真有点莫名其妙,于是转换话题道:“你是要去临安应考的吧!那可不早了呀!阿弥陀佛!亏好往溧水的方向是对的!不然我就误了你的前程啦!今天是五十里地,明天赶六十里,还是傍晚时候在金匮县(古无锡,无锡即金匮也)南城门见吧!”天一放下碗筷,面露难色地说道:“今天五十里已经赶得不行了。还要多十里,我怕我赶不到啊!”红泥一边撤下碗碟,一边笑道:“你赶得到的!我会等你的,不见不散!好了,收拾干净了,你可以安心温书了。”
      于是天一温书,红泥在一旁做针线,一任小船顺着河水飘飘荡荡。不一会儿,赶了一天路的天一就开始犯困了,他一个磕冲栽到书本上,这才醒悟过来。迎面看到红泥亮晶晶的眼神,甜蜜蜜的微笑,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埋头去翻找刚才看的那一页,却老是找不到了!红泥被他逗乐了,她站起来,拿起天一的书本,笑道:“不看它了。我唱支小曲,给你提提神,可好?”说完,她清声唱道:(引自南朝民歌《西洲曲》)
      忆梅下西洲,折梅寄江北。单衫杏子红,双鬓鸦雏色。西洲在何处,两桨桥头渡。日暮伯劳飞,风吹乌臼树。树下即门前,门中露翠钿。开门郎不至,出门采红莲。采莲南塘秋,莲花过人头。低头弄莲子,莲子青如水。置莲怀袖中,莲心彻底红。忆郎郎不至,仰头望飞鸿。鸿飞满西洲,望郎上青楼。楼高望不见,尽日栏杆头。栏杆十二曲,垂手明如玉。卷帘天自高,海水摇空绿。海水梦悠悠,君愁我亦愁。南风知我意,吹梦到西洲。
      歌声清越,令人顿感神清气爽。天一竟然困意全消,一口气看书看到子夜。红泥揉揉眼睛道:“公子,好休息去了。明天还要赶路呢!”说着她就在另一侧睡下了。
      轻舟小小,两人之间只隔着一张小小的方桌。天一转过身,正看见红泥苹果般甜美的睡脸。他第一次体味到心头一阵异样温暖柔软的感觉。这种感觉渐渐地归于自然恬静,引领他进入平和惬意的梦境。红泥悄悄睁开一只眼,打量着这个只有星光的朦胧世界,露出一个幸福满足的笑容。乌云浮来,也浮上她的心头:小船总是要靠岸的,所以她不舍得把眼睛闭上。如果能看一看那霞光万丈的日出该多好啊,哪怕只有一眼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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