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机》令色

9、玖

　　栾温向来是温和的。春风化江雪，栾温将自己当作春风，可惜没人能够融化蓝玉。
　　蓝玉没有心。
　　金陵城里的杨柳最是袅娜时节。若是给诗人瞧见，又该添上几首送别的吟哦。
　　蓝玉站在高楼上，穿着一条春蓝色的裙子，十八岁的大好年纪，却像个老人。虽然白净的脸上没有一点风霜。
　　栾温从后面抱住她，下巴颏抵在蓝玉柔软的头发上，“在看什么？”
　　南周皇宫临近市井，这一处高楼犹是。楼下车水马龙，楼上耳鬓厮磨。
　　“江山如画。”
　　“江山如画，你亦如画。”
　　蓝玉听出栾温话里的笑意，可她没有笑。
　　“陛下这会不该看折子吗，河西的动乱刚刚平定。”蓝玉转过头，是面无表情的脸，离开了戏台，她从没有少女眼波流转的眸子。
　　栾温别过眼，去看他的大好河山。
　　“乱世里的日子很难过，吃不饱穿不暖，贩卖妻儿是常有的事，打仗死了那么多人，老者无人奉养……”
　　栾温想转个话题，想和蓝玉说他将那首入阵曲完善了一下，想和她排排那支剑器舞，想用在将士回朝的大宴上。
　　可是他在心里说，算了。

　　“算了……算了……”

　　说话的人是蓝玉。

　　春风很轻柔。
　　楼下有百姓看见他们的南周皇帝。
　　“奸妃！奸妃！”
　　车水马龙的景象有片刻凝滞。
　　栾温紧张的眼睛对上蓝玉平静的眼睛，他去拉她的手。
　　蓝玉笑了下，嘴角弯出一个小梨涡，那是生活富足奢侈才养出的。
　　“我可不是妃子啊。”
　　蓝玉想起不久前向武曾经找到过她。
　　他已经是丞相大人了，长须长髯，紫色的官服衬得他很精神。
　　他知道蓝玉是前朝太子的女儿，知道蓝玉来自挑云楼。
　　他问蓝玉想不想除掉栾温。
　　蓝玉又是怎么回答的呢？
　　她似乎问他为什么。
　　民心止戈。
　　向武只对她说了这四个字。
　　“民心止戈？止戈为武。丞相大人好心机。”
　　“蓝姑娘很聪明。”
　　向武是两朝元老，向武是他自己改的名字。
　　“可老臣不是为了私心。天下动荡太久了，民心止戈，安定天下是我的夙愿。”
　　止戈为武。
　　蓝玉的手很抖，颤颤巍巍地在宣纸上写下一个武字。
　　蓝玉的字很难看，她只在幼时学过一点写字，笔已经很多年不动了。
　　蓝玉记得她父亲同她讲过，“武”字是由“止”和“戈”两字合成的，真正的消灭动乱，是永远停止动用武器，这才是真正的武功。
　　前朝太子可能是这乱世里难得的明主了。可惜他坐不上皇位。
　　蓝玉看着面前歪歪扭扭，字架分得很开的一个武字。
　　算了……
　　她想。

　　鼓声雷震，耀满金陵。
　　栾温看着蓝玉墨色的裙子，墨色的头发，墨色的眼睛。
　　入阵曲奏响，大宴开启。
　　主演登台。
　　那一天的蓝玉漂亮得胜过以往任何的蓝玉。
　　那一天栾温看见她的泪水。
　　这是蓝玉第三次在栾温面前哭。
　　“你恨不恨我。”她说。
　　那一天的金陵春风和煦，杨花满天，似雪似梦。
　　那一天的金陵金戈隐月。
　　那一天的金陵换了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