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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程家有女初长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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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锦端一直以为,有朝一日她会像自己的爷爷和父亲一般,威风凛凛地上阵杀敌,恣意马上,对于成亲一事,向来是嗤之以鼻的,所谓夫君,对于她而言,一直便认为是个累赘,能不沾染便不沾染。所以在某日无意之中听见自己最亲爱的爷爷竟是背着自己给张罗亲事要忙着将自己嫁出去,程锦端还是颇为生气的,于是她怒气冲冲地找到了程老将军,上来就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质问:“我有手有脚,程家也不是穷得揭不开锅的人家,为何非要如此急不可耐地将我嫁出去!”
程锦端这姑娘,生的是唇红齿白,讲话的声音却是挺大,瞧着穿了一身锦衣玉服,却端的没有一点大家闺秀的扭捏作态。
而站在程锦端跟前的老者,也就是她的爷爷,头发已经花□□神却是极好,说话的时候中气十足:“京中哪个小姐姑娘到了你这个年纪还没嫁出去?爷爷为你考虑你还如此不分青红皂白地胡闹!”
“哪里是我胡闹,我看爷爷就是听了那些不入流的闲言碎语,嫌我丢了程家的脸,才会找这么多的冰人媒婆上门,不正是想着法地要把我这颗烫手山芋丢出去!”
“是谁将此事告诉你的?”
瞧着老将军皱眉,程锦端更是笃定自己心中的猜测,哼了一声道:“管是谁告诉我的,难道不是真相吗,爷爷不就是急着把我嫁出去,不管瘸子也好麻子也罢,通通照收不误。”
“你放肆,哪里有一点跟长辈说话的规矩!”
“爷爷……”
“今年你的生辰之后,不论你喜欢也罢不喜欢也罢,我都会给你寻一门亲事,由不得你再胡作非为!”
下人们早已习惯了这三天两头便会在将军府上演的风波,几次三番下来也摸到了明哲保身的法子,不管主子怎么吵,做下人的只管波澜不惊地低头做自己的事,便不会无辜受到牵累,只是瞧着今日的架势却比寻常几次都要激烈了好几分,心里面盘算着是否要等些时间再过去伺候比较好些。
程锦端十六岁,早已过了及笄之年,却还没有嫁出去,可愁死了老将军。
程锦端的爷爷,作为开国元勋曾也是一个响当当的人物,门前宾客云集的日子也曾持续了好几十年,奈何却在垂暮之年,经历了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人生三大痛之一。
当年少将军战死的消息传来,少夫人一时想不开,夜里竟然在灵堂上吊身亡,追随丈夫而去。
自幼便失去双亲庇护,老将军对于这唯一爱子留下的独苗苗,宠溺程度自然不必多言,简直就是含在嘴里怕化了,捧在手里怕摔了,从小溺爱着长大,也不知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过了十三年,当年还是一个软软糯糯清甜可爱的小姑娘,硬是给养残了。
要说起这程锦端,其嫁不出去的原因,倒也不是说这个姑娘长得有多丑、多不堪入目,见过她的人也会称赞一句这姑娘长得清秀丽人,只是性格不好,作为大家闺秀,程锦端却既不会吟诗也不会作画,从来没有拿过绣花针,一身花拳绣腿倒是打得挺有模有样的。依仗着自己会一些拳脚功夫,每日里最大的爱好就是将自己家里闹得鸡飞狗跳,隔三差五便上房揭瓦。
曾经也有一些有心攀附的人家请了媒婆上门提亲,通通都还没有见着人影呢,就被程锦端轰了出来。后来老爷子觉得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便亲自压着程锦端去见了一些适婚的公子哥儿,这下倒好,几乎一个不落地被揍得鼻青脸肿,久而久之,再没有人敢去程府提亲,一说起程锦端这三个字,没有人不摇头的。
然而再娇宠的小姐,年纪到了,嫁不出去说出来总是让人笑话,更何况程家还是有门有脸的大户人家,程锦端的姑母还是当今的皇后娘娘,有个嫁不出去的侄女,虽说也谈不上利害关系,到底还是个丢脸的事情。
于是老将军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委托自己的女儿,程锦端的姑母,皇后娘娘替侄女物色一个良婿。
皇后娘娘前段时日病了一场,今日虽然有所好转,但是面色仍旧残留稍许病态,接过宫女端上来的茶水,轻轻吹去浮在水面上的茶叶,抿了一口,满口的茶香唇齿留味。皇后爱茶,以往每次上供的茶叶除了皇帝之外都是将最好的送往毓秀宫,今日所喝的雨前龙井,却不是最上乘的茶叶,第一茬新茶被皇帝新晋的宠妃王婕妤拦了下来,王婕妤位份不高,但却仗着受宠加上怀有身孕,在宫里无法无天已经不是一两日的事情,只是还没有伤大雅,故而皇帝也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当做不知。
“你这脸色十分不好,可叫御医来看过?”
“看过了,不过是老毛病需要慢慢调养着,不知今日爹爹进宫是为何事?”
听罢皇后的话,程老将军暗暗叹了一口气,不知何时,父女两人之间,说话变得这般生分并小心翼翼,以礼相待。
“锦端也不小了,她父母早亡,我这做爷爷的总要替她多操一点心思,只是我年纪大了,很多事情毕竟力不从心,你是她姑姑,若有好的男儿,你也帮她多看看。”
“锦端有……十六了吧?”
“等再过一个月,过完生辰,整好十六岁。”
关于程锦端的一些“丰功伟绩”,皇后虽然身处后宫,也是免不得地略有耳闻。这样一个侄女,也难怪程老将军要如此为她费心,可显然,皇后对于给程锦端找对象这事,并没有多大的兴趣。反倒更希望能够给程锦端更多的自由,让她去选择自己喜欢的人共度一生。
将手中的茶杯放下,皇后只是敷衍着:“时间过得真快,一眨眼就是十三年。”
“你还在怪我吗?”
“父亲当真爱说笑,父女之间,何来怪罪之说。”
话音落,程老将军叹了一口气,却是不知说什么好。
“父亲所托之事,我会放在心上,也会替锦端多多留意那些适婚的男子,但是你也知道,姻缘这个事情,更多靠的是缘分,硬将两个不合适的人搅合在一起,结果谁也无法过得舒心。”
皇后这话说得在情在理,听起来也极为地深明大义,却唯有老将军自个儿心里清楚,这是在揶揄他呢,怪他当年不通人情硬将皇后送进了宫里当娘娘。
所谓不怪,却还是心有埋怨。
“今日有些乏了,不方便亲自送父亲离去,彩频,送程将军到宫门口,前阵子刚下过雪,路上容易打滑,叫领路的小太监带容易走的路。”
“是,娘娘。”
叫做彩频的宫女从架子上拿下程老将军的披风,递到跟随程老将军一同入宫的仆从手里,程老将军知道,父女之间二十年的心结,不是一朝一夕能够解得开的,但是心下总归难免戚戚然,叹了一口气:“你在宫里一个人要好好保重,我年纪大了难免力不从心,许多事情还是要靠你自己。”
“父亲的话,女儿必定会谨记心里,锦端毕竟是我唯一的侄女儿,我也盼着她能够觅得良人,得一段好姻缘。”
“如此——”
所有人都知道皇后娘娘与程老将军父女之间并不大和睦,特别是在程少将军故去之后,两人之间鲜少见面,除了宫里面逢年过节,按照惯例要送出来的礼品,几乎没有什么来往。如今为了锦端的终身大事难得进宫一次,可是于皇后而言,很多怨愤、很多不甘心,即使经过了再长的时间,也是很难被磨灭干净的。
程老将军匆匆进宫又匆匆离去,很快就被传遍了皇宫,良妃娘娘抱着进贡的波斯猫轻轻抚着猫身上柔软的细毛,沉思了半响才说道:“现如今,京中贵胄人家的男子,或是尚且年幼还不到婚配的年纪,或是已经成了家,按照程老将军对孙女的疼爱,定是死也不肯让程锦端去给人家做小,要在这当中选一个良婿,这倒真是难倒了皇后娘娘。”
“母妃,儿臣有一个想法。”
“哦?皇儿有何良策?”
今日是初一,二皇子李安承依例进宫给良妃娘娘请安,便顺势在宫里吃过了午饭,才恰巧一起听闻了程老将军进宫请皇后为程锦端觅良婿这件事。
“母妃可还记得远嫁云南的嬗易姑姑?”
“嬗易长公主?”
良妃不知道二皇子突然提及嬗易长公主做什么,只听他接下来说道:“嬗易姑姑有一个儿子,前阵子刚刚被父皇封为小王爷,且据我所知还没有册封正妃。”
“嬗易长公主的儿子,倒还是门当户对,可是这对我们能有什么好处。”
听闻良妃有此疑惑,二皇子环顾了一下四周,良妃见状便出言将所有侍奉的下人打发了出去。
“皇儿有什么话便说吧。”
“儿臣,曾与穆小王爷有过几面之缘,小王爷表示愿意协助儿臣。”
“他愿意协助于你?”
良妃疑惑地说道:“条件是什么?”
“扩大如今一倍的封地。”
“好大的口气。”
二皇子却是一笑:“有野心才有弱点,他野心越大,就说明他与我合作的诚意之深。现如今皇宫之中皇后太子一家独大,我们虽有外公在朝堂之上的帮衬,但是总是势力微薄,一时难以成为气候,倒不如让这穆小王爷娶了程锦端,一石二鸟。”
“可这样不是加重了太子那边的筹码吗?”
“母妃会这样想,父皇必定也会这样想,母妃细想一下,父皇平生最厌恶的是什么?”
听罢李安承的话,良妃细细思虑了一番:“拉帮结派、笼络群臣?”
“正是,程锦端嫁给穆小王爷,表面上是加重了太子那边的筹码,但是必定会失了父皇的倚重,程锦端嫁给穆景行之后,皇后、程老将军便必定会将他视作自己人,必定想不到他早与我们结成同盟。”
“不行,若到时候穆景行临阵倒戈,等到太子登基,倚仗裙带关系上书扩大封地,岂不更加顺理成章,何必如此曲折,先要助你推翻皇后拉下太子?”
良妃一口回绝,二皇子早已想到良妃会有此反应,有条不紊地说道:“母妃不必担忧,我手上,有穆景行不得不与我合作的把柄。”
“把柄?”
瞧着二皇子胸有成竹的模样,良妃却还是难以放心:“但是这穆景行娶了程锦端,日久生情,谁也无法保证……”
“若是程锦端死了呢?”
“你疯了!”
怀里的猫被这一声大喝惊得跳了出去,躲进了床底下不肯出来,良妃惊觉地看了一眼李安承:“这样的话以后不许浑说,知道了吗?”
“是孩儿思虑不周。”
“罢了,如今时日也不早了,你在我宫里呆得这许久,必定又会招人置喙,赶紧回去吧,没什么事情这段时日就不必进宫请安了。”良妃按了按额头,显得有些精神不济。
待李安承离去,侍女服侍良妃午睡,更衣的时候见着良妃手上一道被抓得血淋淋的伤口,忍不住叫出了声音,良妃皱了皱眉显然有些不悦:“见着了什么东西,这般不成体统。”
“娘……娘……您的手受伤了!”
“手?”
抬起手发现手臂上的伤口,良妃才觉得有些疼痛,见着跪在地上木讷不懂变通的侍女,心情越加烦躁:“还愣着干什么,去叫人给本宫处理伤口!”
“是——是!”
小宫女早已吓破了胆,连滚带爬地跑出了寝宫,良妃按了按受伤的地方:“那只猫在哪里。”
“回娘娘,小顺子已经关在笼子里了,是否要处死那个不长眼的畜生?”
“罢了,一个畜生而已。”
程老将军回到府上时,刚刚是午膳的时候,可是来到膳堂等了许久也不见程锦端,遂向下人询问道:
“去叫过小姐了吗?”
“回老爷,老早就打发人去过了,只是——”
“怎么了?”
“也不知小姐听谁说,老爷您进宫是为了急着把小姐嫁出去,现如今正在屋子里闹脾气,瓷器已经摔烂一波了,现如今还不知道在糟蹋什么东西呢。”
“越来越不像话了!”
闻言程老将军拍了一下桌子,一桌子的饭菜鱼肉都禁不住抖了一抖,然后便吹胡子瞪眼地杀到了程锦端所住的东院。
来到院子的时候只见一群丫鬟仆人,聚在房间门口不知所措,而程锦端的贴身侍女程黎与程绣正敲着门:“小姐,您出来呀,把自个儿关在屋子里生闷气,到时候伤了自个儿的身子,都找不着人赔礼。”
“你去告诉爷爷,我现在就饿死,省得他急不可耐地嫌弃我浪费家里的粮食,要把我丢出去!”
“说什么混话呢!”
程老将军一声怒吼,丫鬟奴仆们这才看见自家的主子不知何时站在了院子门口,纷纷退到一边让出来一条路,程老将军虽说年纪已大,但走路时脚下生风的气势可不是盖的,蹭蹭蹭没走几步就到了房间的门前,拍地木头门砰砰作响:
“锦端,是爷爷,你把门打开。”
“打开门,好让你把我卖掉吗?”
“尽瞎说!你是我的孙女,我怎么可能把你卖了!倒底是谁,在你跟前说这些不着调的胡话,揪出来我好好打一顿板子,看看以后还敢不敢子虚乌有地编造这些事情。”
众丫鬟奴仆都不自禁地默默退了一步,生怕下一刻挨板子的便是自己。
“那你平白无故去见姑母做什么,往常即便逢年过节,你都是让我一个人进宫去给姑母请安的。”
“你这个丫头越来越不懂规矩了,你爷爷我去哪里做什么,难不成还要跟你这个小丫头片子一一报道不成?”
“也不是这么说——但是别人说你去找姑母,让她随便安排个人把我嫁出去,总不可能是空穴来风吧?”
程老爷子停止了敲门,将丫鬟奴仆们全部都遣了出去才说道:“锦端,你把门打开,爷爷跟你好好说说话。”
话音刚落,门吱呀一声打了开来,程锦端着一席草绿色的襦裙,腰间系着月牙色的带子,在左侧垂下长短不一的流苏,梳着垂挂髻,未佩戴一丝簪花,发上还有稍许凌乱,身后是一堆被砸烂了的瓶瓶罐罐,嘟着嘴瞧程老将军:“你要跟我说什么?”
程老将军很是无奈地瞧着程锦端:“你瞧瞧你这是什么样子,没有一丁点大家闺秀的模样,若是让外人瞧见定又要嚼舌头根子说我这个老东西不会带孩子,教出来的孙女五大三粗不懂礼仪。”
“管别人说什么,我又不会少一块肉。”踢着脚边的小石子,程锦端说得满不在乎的模样。
“我确实是进宫找你姑母商谈你的婚姻大事,你父母早亡,我这做爷爷的既然还没有死总要为你多操一点心。”
“爷爷!”
不知什么缘故,从小最最崇敬,如同巨人一般仰望的爷爷,最近却总是爱伤感发牢骚,三句不离生死,程锦端装作生气的模样:“您要是再胡说死不死的,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好了好了,爷爷不说总行了吧?但是你的终身大事可不能由着你的性子胡来,你如今都已经十六岁了,京中贵胄人家的女子,哪个到了你这般年纪还没有出嫁的。”
“铁了心吗?”程锦端不死心地问道。
程老将军想也不想便回道:“铁了心。”
“那……要我嫁出去也不是说不可以,但是我要自己选择夫婿。”
“胡来!”
“怎么是胡来,这要一辈子一起吃饭、睡一张床的我孩子他爹,怎么不能我自己选择呀,如果最后嫁一个我不喜欢的人,甚至长得千奇百怪还有脚臭、口臭、狐臭各种体臭,家里还有三妻四妾,各色小妾争奇斗艳,那我还不如死了算了!”
“瞧你越说越离谱,爷爷怎么可能把你嫁到这样的人家去,你可是爷爷的心肝宝贝!”
“所以说啊爷爷——”程锦端乘势拉着程老将军的胳膊摇来摇去撒娇道,“让我自己挑选夫婿,那挑选的人肯定是我喜欢的,这样我才能够幸福不是吗,爷爷,难道你不希望我幸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