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一诺》北晚

5、09/10

　　09
　　周子琮谎称新入职的员工要填一份完整的资料，顺利将沈诺的联系方式搞到手。下班以后，周子琮拿着手机，编辑了好几回，又删掉。周大爷还是第一次对自己这么没信心。但没过多久，周大爷到镜子前照了照自己，自信值马上回到了原来的水平。
　　周子琮给沈诺发出了第一条短信——“沈老师，今天有空么？我想你了。”
　　……没有得到回应。
　　周子琮想了想，觉得自己大概是短信写的太过轻浮，惹的沈诺不喜欢。周子琮摸着下巴，赶紧补了一条过去——“我想你低头沉思时的样子，想你笑起来的样子，想你温柔看着我的样子，特别想你在我心尖上徘徊的样子。”
　　……依然没有得到回应。
　　周子琮怀着郁闷的心情睡去了。梦中，他来到了一个熟悉又陌生的地方。他记得，小的时候，阿青的先辈经常会出现在他的梦里，陪他戏耍，教他一些法术。而他们去的最多的地方就是这里。但好像又与他过去熟悉的地方不太一样。
　　山林弥漫着一片薄雾。周子琮走过了山林，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在七彩祥云之上的，金光闪闪的圣殿。他一下就明白过来了，这是九重天上妙光山上的圣殿。他心里竟涌出一阵怀念之感。周子琮站在原地，没有向前踏进一步。不一会儿，他远远看见，有个穿着白袍的小僧，抱着一个木桶，从殿里出来。他绕到了殿的后面，过了一阵子，提着一桶水又进殿了。
　　周子琮不知道自己在那里站了多久。刚想离开，他就从殿内传来的阵阵钟声。他顿了顿，想着殿内应该要有个什么人出来了。但等了好一会儿，再没有一个人出现。
　　他在床上缓缓睁开眼来，只觉得头痛欲裂。他有些记不清自己到底是谁。周家虽然是玄学大家，但他却是周家这么多代当家里的异类——因为他不信佛。年少时，他去过不少寺庙，香没少上，香火钱也没少给。方丈讲的经，听过不少，却一句都听不进去。对于这个问题，他问过他德高望重的爹，也问过阿青的先代。
　　他爹去世以前，难得慈眉善目，问他：“小琮，你既然都能看见鬼，为什么不信有佛呢？不觉得这荒谬吗？既然不信，那你努力那么久，到底修的是什么呢？”
　　周大爷当场就咆哮——还不是你逼的？
　　阿青的先代，站在一旁，开声道：“小少爷，佛祖一开始是一个王子，生活富足，未见过人生苦处。后来他见过了五难，才有了慈悲心，才有了正道，有了佛家的四谛。”
　　“小琮，信佛不是信九重天上那虚无缥缈的存在。佛陀入灭后，神识就弥漫在这个虚空之中，无去无来。神佛就在你自己的心里。”这是他爹给他说过最意味深长的话。
　　阿青的先代在卸下身上重任，离开周家，位列仙班之前，跟他在梦里下了一盘棋。周子琮跟着对方下了十多年的棋，没有一盘赢过。唯独这一盘，他赢了。
　　“小少爷，你长大了。”千年灵狐露出一个欣慰的笑容。
　　“明明是你故意让我的……”
　　“小少爷，你天生聪慧，灵力强大，但纵使老朽活了千年，跟随三代家主修行百年，仍是看不透你的过去、现在与未来。但老朽还是要跟你说一句，早日放下‘我执’吧。”
　　转眼十年过去，周子琮眼看着就要到了而立之年，仍是不信神佛。他每日穿行于最复杂的人心与众多恶鬼之间，却没想过要求神灵的护佑。这十年间，他也没有再去上过一柱香。

　　10
　　周子琮平躺在床上，不禁想起了许多往事，更加头痛了。手机又在边上催命似的响了起来。周子琮伸手按掉了。只过了两秒，手机又响了起来。周子琮又按掉。手机再次锲而不舍地响了起来。周子琮终于无奈接起了。他哑着声音道：“最好真的有什么死人之类的大事。”
　　那头的阿青听到这声音，愣了愣，“……你感冒了？”
　　周子琮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你堂主我这么英明神武风流倜傥，又怎么会感冒呢？哎呀，没事，是睡觉前干的太猛了。说吧，什么事？”
　　阿青真想一下掐断这通电话，虽早已习惯了周子琮那流氓般毫无节操可言的样子，但每次听到，她总免不了一阵脸发青。她正色道：“八点了。我已经让老王去接你了。”
　　今晚，是狩猎行动的第一天。整个办公室，除了老王以外，都会参与第一回的狩猎行动。老王因为只是一抹魂魄。三魂七魄之中，他还缺了最后一魄。周子琮还没练好。所以大部分时间里，他都贴身跟着周子琮，或者待在设了结界的办公室里。他一个魂魄不全，还没有什么本事的小鬼，到了阴气极重的学校，只会马上成为那恶鬼的口粮。
　　周子琮抓起一堆符篆，又从床底下翻出了一盏灯和一把桃木剑，摸了摸口袋里的火柴盒，怀揣着这么些东西便出门了。他还没到门口，就隐隐感觉到这个地方集中了整个城市的污秽，让周围的空气都开始变的污浊。周子琮还没来得及点根烟驱散下浊气，就忍不住强烈咳嗽起来。
　　他抓过车头的骷髅头放到口袋里，和老王道别，下了车，见到美艳的阿青与身长玉立的沈诺就站在大门口外。周子琮低头看看自己的装扮，撇撇嘴，走了过去。
　　骷髅头在他的口袋里左蹦右跳，嚷嚷道：“堂主，堂主，救命啊……快快给我来张符，这里的空气太糟糕了，我要不行了。”
　　周子琮随手将一张符篆扔到了半空中。符篆发出点淡蓝色的光，悬在半空中。周围的空气立即得到了净化。周子琮又点燃了一支烟，拿在了手中。他深深朝里面忘了一眼，问阿青：“结界好了？”
　　“好了。我还用了符篆加强了。我陪你进去吧。”
　　周子琮笑了笑，斜眼看她，挑挑眉，“阿青，据我所知，你的先代，三百岁时就练成了九尾，四百岁时，练成了三昧真火。你呢？”
　　他转眼看着沈诺，“沈老师，我们一起去吧。”
　　沈诺今天穿的很简单。一件短装的棉衣，牛仔裤，长筒马丁靴。长尾绑了起来。周子琮侧过脸，看到对方的英俊的侧脸，不经意道：“沈老师，你手机还好么？”
　　沈诺摸出手机来，按了两下，还是黑屏，“啊，不好意思，我忘了充电。找我有什么事么？”
　　这时，骷髅头又从周子琮的口袋里冒了出来，“堂主，这里还有血腥气。就在教学楼第二层，现在右边看到的长廊的最里面……”，骷髅头还没说完，打了个冷战，继续道：“正在吃人。”
　　周子琮和沈诺一前一后上了二楼。在一片漆黑的走廊里，他们眼前除了弥漫的浓雾，以及积聚的阴气怨气以后，什么都看不到。周子琮想用一张明符，却被沈诺按住了手。
　　沈诺的手，很冰冷，完全没有人的温度。在黑暗里，周子琮分明见到，那双平日含着笑意的眼睛，透出一股精光，闪亮又寒冷。
　　他们并肩沉默着向前走，直到快到走廊的尽头，有一个人蹲在地上，转过脸来，与他们对视。
　　那是一个十来岁的女高中生，留着一头短发，穿着冬天的校服，脖子上围着一条红色的围巾。透过她身后那扇窗透出的月光，周子琮赫然见到她双手全是鲜血。那未凝固的鲜血，一滴一滴，一滴一滴，滴在地上，发出清脆又沉重的响声。她嘴唇的周围，一片鲜红，见到了他们俩人，露出了一个笑容，伸手抓了一团肉，给他们递了过去。
　　紧接着，她发出了一声刺耳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