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风玉露最相逢》楚客人

84、月寒日暖最煎人寿（一）

　　卯时二刻，尤家发丧，尤氏夫妇终于入土为安。

　　祠堂内，云露把爹娘的灵位仔细小心地放好，又跪下磕了三个头，“爹，娘，你们放心吧，阿露一定会把尤家撑起来的。”

　　“起来吧，露丫头。”老夫人道。

　　司琴上前把小姐扶起来。

　　老夫人看了看灵位，长叹一声，走出祠堂。云露在后面跟着，低声道：“祖母，等爹娘过了头-七，阿露想去金陵。”

　　“你是想查探安安的下落？”老夫人问。云露答道：“是的，我还想向官府打听沉船事故的原因。咱们尤家的船，在海上暴风骤雨都能挺过来，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就沉的。”

　　老夫人看着云露，额头上的皱纹缓缓地舒展开来：“露丫头，安安要找，事故也要查，但你没有那么容易就能离开长安的。”

　　云露以为祖母觉得自己明天就走，于是解释道：“现下肯定走不了，等过几天家中一切安顿下来，阿露再出发。”

　　老夫人笑了笑，叹道：“你既在你爹娘面前起-誓，接管尤家家业，那以后要处理的事情就多了。我们尤家最难的时候，还没有来。”

　　说完这些话，老夫人就柱着拐杖走了，独留云露一人呆在原地。

　　“小姐，老夫人说的是什么意思啊？”司琴小声问。

　　云露也不知道，但祖母的话中别有深意。她赶上去，跟着祖母回到荣安堂。

　　“王嬷嬷，去把刘管事叫来。”老夫人吩咐道。

　　一盏茶的时间过后刘管事才到，老夫人让人搬了椅子泡了热茶，说道：“刘管事，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忙里又忙外。”

　　刘管事愣了一下，回道：“老夫人严重了，这些都是我应该做的。”

　　云露看着祖母和刘管事两人的神情，隐约感觉还有很多自己不知道的事情。

　　“刘管事，如今我们尤家的家业已由阿露接管。”老夫人道，“她现在在这，你且说说这一个月以来我们尤家生意上的情况。”

　　刘管事看着老夫人，又看了一眼云露，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云露道：“刘叔，有什么您就尽管说吧。”

　　刘管事站起来，拱手一礼，道：“老夫人，大小姐，自老爷出事的消息传出去后，各地的生意都有些动荡，但这些还算小事不足为惧。目前最重要的有两件事：一来，商业协会的商户们要退股银；二来，地方上有些账目收不起来。”

　　去年长安组建商会，尤项元作为副会长之一，牵头开始第一个商业项目。之前运回来的那批货，其实是商会会员共同出资购进的，按出资多少入股，只等开年后流通出去赚一大笔利润再按比例分红。

　　可现如今尤项元出事，各地商家都对尤家持观望态度，不肯与尤家做生意，那批货压在仓库卖不出去。钱收不回来，商户又要撤股银。

　　老夫人问道：“刘管事，以前与元哥儿有往来的那些商客，想必你这几天也跑了很多家吧？”

　　刘管事点头，他这段时间到处说好话，急得焦头烂额，“老夫人，说来惭愧。我跟着老爷这么多年却一点长进都没有，话不足信，面儿不足够。”

　　“不是你的话不可信，也不是你的面子不够。”老夫人怅然道，“背后有人指使，你再怎么废口舌，别人也不会买你的帐。”

　　刘管事猛得抬起头，愣愣地看着老夫人，慨然道：“老夫人看得明白。”

　　老夫人转头看向云露，本来是回答刘官事的，但似乎在对她说话：“不是我看得明白，是人之趋利避害的本性，几千年都不会变。”

　　虽然商会组建起来，好像长安城里的商人联合成为一个整体。但莫说这商会组建的时间还没有半年，就是已经组建了好几年的帮会，彼此之间还是存在着明-争-暗-斗、利益争夺。

　　尤项元出事，最得意的当然就是那几个实力与之相当的商贾。他们必然会在背后推波助澜，让尤家的货物卖不出去，同时煽-动商户撤股银。

　　“可是，爹爹一向诚信待人。”云露急道，“在商场上也交了很多朋友，难道就没有人愿意帮助我们吗？”

　　老夫人摸着云露的长发，仿佛在安抚她，“如果你爹还在世，只是一时有难，他们可能还会倾力相助，等着你爹东山再起之后两厢得利。可现在你爹人都没了，尤家只剩下一个老太婆和两个小丫头，他们何必为了一个死人去得罪商家巨贾。人，都是要为自己找活路的。”

　　老夫人说得句句在理，那些与尤项元特别交好的商客，即使想帮忙也因忌讳那几个大商贾的势力而犹豫不决。现在去强求别人帮忙就等于夺人活路啊，刘管事叹气。

　　“十室之邑，必有忠信。”云露第一次觉得自己懂得太少，能做的也太少，“我不信那些商贾能只手遮天。那些货在长安卖不出去，我们拉到其他地方去卖。”

　　刘管事点头道:“大小姐，货物的事情我会想办法。另一件事，地方上有些账目收不起来，恐怕会影响资金周转。”

　　每到年末，各个商家都会收账。但尤项元与其他人不同，他会给那些小商户一个缓冲期。如果实在有困难，年末可以只交一部分，只要在来年三月前结清就可以了。

　　云露之前还跟爹讨论过这个问题，觉得这个规定过于宽厚，导致很多商户在年底时故意拖欠款项。但因为尤项元一直没有遇到资金周转不良的情况，所以没有在意，这个规定也一直实行着。

　　“有几成收不起来？”老夫人问。

　　刘管事答道:“城里的老客户念着老爷平日的恩情，大部分都已经交上来了。只剩下一些外地的商铺还拖欠着，有差不多六成收不起来。”

　　除了长安，尤家在金陵、洛阳、扬州等地也有许多商铺，存着大量的生意往来。外地催款本就麻烦些，如今这样，更收不起来了。

　　如今尤家的局势，老夫人心中也有谱儿了。所谓墙倒众人推，虽然现在尤家还没有彻底倒下，但在外人眼中，锦绣山庄只剩下一个空壳了。

　　“刘管事，这两天你也别忙活了。”老夫人道，拿出自己的腰牌递给他，“你去账房，和老钱一起把我们尤家所有的产业账目都做出来。”

　　“哎。”刘管事领了牌子去了。

　　云露还想继续问些情况，老夫人挥了挥手，似乎格外疲倦：“露丫头，你也回去吧。等账目做出来了，我们再想办法。”

　　“那祖母您也早些休息。”云露道，行过礼后就离开了荣安堂。

　　回到倚梅阁，飒凌已经到了。这些天她和李璟风等人，每天都来，陪着云裳玩耍。

　　云露四处看了看，只见到飒凌，便问道：“飒大夫，今天怎么就你一个人啊？”

　　“阿风和玄琅去陵山了。”飒凌道，“你现在有事吗？把裳儿带去我那里吧，我想问罗老太一些事情。”

　　罗老太的话只有云裳听得懂，云露略收拾了一下，带着妹妹坐马车到飒府。

　　经过这么长时间的修养，罗老太太的精神状态好了很多，似乎还长好了些，脸颊上多了些肉。她穿着连翘做的新衣裳，正坐在花园里晒太阳。

　　云露想起数月之前刚见到她的时候，她还是蓬头垢面，手脚总是蜷缩着，仿佛永远都处在恐惧警惕的状态中。

　　不知为何，忽然间就有了一种物是人非之感。

　　“尤姑娘，喝茶。”连翘走过来，端着的茶盘上热气腾腾，“这是年节府尹大人送的，是是南方那边的姑娘很爱喝的一种花茶。小姐特地留着，说尤家姑娘来了喝呢。”

　　云露接过茶盏，微微抿了一口，果觉茶香自然、味道清晰。

　　喝完茶后，云露又陪妹妹玩了一会儿，之后就把她带到罗老太太面前。飒凌怕罗老太说的话让云裳害怕，特地叮嘱她注意用词。

　　飒凌想让罗老太形容一下之前被关着的那个地方，罗老太回忆了片刻，她一边说云裳在一边翻译。

　　只听她道：“屋子里很暗，常年见不到光线，湿气也很重，经常会听到老鼠叫。”

　　“能感受到风吗？”飒凌问，“湿气重到什么程度，有积水吗？”

　　罗老太摇头：“只有每次开门的时候会有风，那个门很重，好像是石门。开门的时候还会闻到腐烂的气味。有积水，我时常能听见沥水的声音。”

　　“是植物腐烂的气味，还是动物腐烂的气味？”

　　罗老太仔细想了一会，回答：“偏向于动物。”

　　飒凌点头，云露疑惑地问：“这些能说明什么？”

　　“常年无光线的地方，一般有两处：地上的密林或者地下的密室。”飒凌道，“湿气很重，且有沥水，应该靠近江边。有动物腐烂的气味，可能是在地下。密林中，植物腐烂的气息会更重一些。”

　　飒凌拿出一张地图，指着东南角的一点道：“这里是吾梧山，当时巧儿和陆闯是在山的背阴面发现罗老太的，他们应该不会从阳面翻过去再把人丢到阴面。”

　　正说到这里，李璟风和宇文玄琅就来了。

　　飒凌停下来，问道：“怎么样？”

　　宇文玄琅拍了拍袖子上的灰尘，答道：“不出所料，李母的遗骨又被放回去了。”说完，他指了指连翘，喊道：“拿几条干净的毛巾来。”

　　“用我母亲的遗骨诱我出城，目的却是尤家。”李璟风道。

　　云露看了他一眼，摇头：“不是的，我爹娘的船是在靠近金陵的渡口处沉的。即使你在长安，这场事故也避免不了。”

　　宇文玄琅接过连翘递来的毛巾，把自己从上扫到下，“那故意设计把我们引去苍云是为什么？”

　　“为了之后的计划。”飒凌开口，看着李璟风，“我们三个，是不可多得的助力。”

　　接收到飒凌的眼神，李璟风瞬间明白了，“有人阻止纪川送消息，那些人的目的就是拦住我们，不让我们回长安。只要我们不在，他们就可以对尤家下手。”

　　可是，尤家到底得罪了谁？云露不由得攒紧衣角。这么大一场棋局，目的就是打垮尤家？

　　“会不会是……”云露拗住话头，看向李璟风。她实在想不出来有谁会置尤家于死地，除了那个高高在上的人。

　　“不会的。”李璟风果断否决，语气坚定，“能打开我娘墓冢的人只有四个，我爹、二娘、长姐还有我。”

　　剩下的三个，无论是谁想害尤家，都会给云露和李璟风之间的的感情染上瑕疵。

　　宇文玄琅看了看李璟风，又看了看云露，见二人相识无言，便假咳了两声：“咳咳，飒凌，你这边怎么样了？”

　　飒凌道：“我推测当时罗老太被关在靠近水源的地下密室里，但以防万一，我们将密林山洞也纳入搜查范围。”

　　她敲了敲桌上的地图，继续说道：“吾梧山没有什么特色，只是众多山峰中的一座。所以我猜测他们只是就近选了一个地方，把罗老扔在了那里。”

　　李璟风等人围过来，仔细插看着地图。

　　以吾梧山为中心，方圆五里内一共有三条河，其中一条河的支流与城中的护城河连在一起；因在郊外所以大大小小的山有很多，但山林足够茂密的只有两座。

　　飒凌拿起笔，在图上画了五个标记，“我们就先从这三条河和两座山查起，如果没有线索，再把搜索范围扩大。”

　　“行。”宇文玄琅终于扫干净了身上的灰尘，“等我回去换身衣服，我们再来做一个详细的搜查计划。”

　　飒凌点头，对李璟风道：“我们兵分两路，我和玄琅负责老太太这边，你负责查清楚到底是谁把你亲娘的遗骨挪来挪去。我倒要看看，他们想玩出什么花样。”

　　云露盯着地图，心中无限感动。按照飒凌的说法搜查，将会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可是他们好像一点都不在乎。

　　“我能做什么？”她问。

　　飒凌笑道：“你现在要做的，就是照顾好老夫人和裳儿。”停了一下，又道：“我前几天给老夫人把脉，脉象十分不稳。丧子之痛非比寻常，她一直埋在心里，你要多陪她。”

　　云露点头：“谢谢你们。”

　　飒凌不觉一笑，轮廓分明的五官在明媚的阳光中显得有几分凌厉，即使柔和的光线也挡不住，“不用谢我，我生平最恨别人摆我的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