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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恶贩抢瓜推伤云露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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炎热的八月终于接近尾声,月底云露该去白鹿书院报道了,她一想到叶宁雪也要跟着去,心里就哀叹不已。跟小白羊做同学,那得多几个心眼啊。
“小姐,今天天气好像很热,我们换个时间出去吧。”司琴抬头看了看天色,一脸担忧,“要是晒着你,回来夫人一准得说我们。”
“好了好了,”云露不厌其烦,“司琴,你都说了半天了。你想想,哪天的日头不晒?过几天就要开学了,我不去买文房四宝成吗?快走,不然叶宁雪待会过来又得带着她。”
说到这里,云露也害怕叶宁雪找了过来,连忙起身带着司琴出门了。
八月末,倒没七月那么炎热,但一大早的太阳就出来了。马车里极其闷热,司琴拿着描了小荷才露尖尖角的牙骨团扇给云露扇风,热得香汗淋漓。
墨宝斋是长安城里最好的文房四宝店铺之一,云露早就是常客了。掌柜的一见着她,就哈哈笑道:“我估摸着书院要开学了,云露姑娘肯定会来的。敝店新进了几款砚台,云露姑娘要不要看一看?”
司琴笑道:“掌柜的,您还不了解我家小姐,有什么新花样快些拿出来吧。”
掌柜的从里间拿出几个描金漆的雕花木盒子,一一摆好,打开给云露看,“这边两款是南边运来的端砚,另外两款是歙砚,都是上好的,只看云露姑娘您中意哪一个了。”
云露不喜欢砚台上刻铭文的,但偏偏这几个砚台上都有。她大致看了一眼,首先把两个圆形的砚台选了出来。然后用手摸了一圈,两个砚台的石质都是极好的,特别滑润细腻。
掌柜的笑道:“云露姑娘大可放心,拿到你跟前的都是别人挑不到的。”
就是这样才苦恼呢,云露叹了一口气:“掌柜的,若只有一个顶好的,那挑起来容易;现下都是顶好的,您让我怎么挑啊?”
掌柜的笑而不语,云露掂了掂砚台的分量,又屈起食指敲了敲。端砚以木声为佳,瓦声次之,金声为下;歙砚则以声音清脆为好。司琴见小姐犹豫不决、难以割舍,笑道:“小姐,不如咱们把两个都买回去,学院里用一个,书房里摆一个,岂不很好。”
书房里的那个还是新的,如果再买一个太浪费了。云露哀叹,狠下心选了端砚,“掌柜的,我就要这个了。其他的笔墨纸,您按老规矩给我包好吧。”
“好嘞。”掌柜的笑哈哈地点头,招呼小伙计帮云露拿东西。
云露正在等待间,铺子里又走进一群人,这次掌柜的很热情地迎了出去:“李大公子,请进请进,您今儿来想看点什么?”
李璟风看见云露,稍微怔了一下,继而笑道:“我来看看文房四宝,小孩子用的。”
墨宝斋最好的地方,就在于它根据顾客的不同制作了不用种类的笔墨纸砚。比如说小孩用的毛笔,笔杆就会短一些、轻一些。
李璟风身后跟了两个小厮,还有一个老嬷嬷和一个小女孩。那小女孩拉了拉李璟风的衣袖,细声细气地说:“哥哥,我只要笔。”
掌柜的见于此,连忙拿出一个宽大的四方匣子,打开来里面放着一排的毛笔,短短的小小的,看上去可爱极了,连云露都忍不住多瞧了两眼。
小女孩还不到柜台高,李璟风把她抱起来,笑道:“侬儿看看,喜欢哪一只?”
侬儿?云露心里嘀咕着,李老太爷娶了好几房妾室,正夫人倒是生了一儿一女,但那个女儿至少也有自己一般大小了,这个李璟侬应该是姨娘生的。李璟风这人也不算太坏嘛,对自己的妹妹还可以。
李璟侬梳了两个小髻,用洋花头绳绑着,小脸和小指头都胖乎乎的,十分可爱。她放下这支,又拿起那只,最后抓了三只说:“我要这几个。”
“好,侬儿喜欢这几个,哥哥就给你买这几个。”李璟风说着,示意掌柜的把笔包起来。
小伙计走过来,把一个大纸包放到柜台上,“云露姑娘,您的东西已经包好了。”掌柜的笑道:“云露姑娘,您心算的本领我可是服了,您自己瞧着多少银子,省的我又拿算盘。”
以前用的笔墨纸的价格,云露都记得,加上这次砚台多出了几两银子,一共是二十两又二十文钱。云露让司琴给了银子,正准备走,却瞥见李璟风正看着她笑。而李璟风的视线,落在她的发髻上。
云露嫌天气太热,插些珠钗首饰在头上太碍事了,所以就让司琴把她的头发都梳上去,绑了两个花头绳,跟李璟侬头上的很相似。她下意识地摸了摸头绳,带着司琴离开了。
走出店门,司琴问道:“小姐,咱们现在回府吗?”
云露摇了摇头,来墨宝斋之前她去了一趟锦绣楼,里面的厨子说小毛豆他们今天送西瓜来了,她得去看看,“小毛豆他们卖西瓜的地方就在前面,我们走过去吧,马车里闷得慌。”
司琴撑开直柄细绢遮阳伞,笑道:“小姐,你既然让小毛豆他们去锦绣楼,干嘛不让厨子把他们的西瓜都买下来?每次都余下二十个,让他们自己再去卖。”
云露叹了一口气,说道:“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小毛豆他们是孤儿,更应该早点体会世道艰辛。我现在可以帮助他们,但我不可能帮他们一辈子啊。只有掌握了自食其力的本事,以后就算栽了跟头,也才有重新站起来的能力。”
司琴恍然大悟地点头,赞叹道:“还是小姐思虑周详。”
烈日当头的夏季,长安街上最多的就是卖西瓜、卖凉茶的。如今夏季至尾,瓜农也渐渐少了,有卖西瓜的便是种植了晚西瓜的。
街边的大榕树下,静静地停了一辆板车,车内装了约摸十几个西瓜。卖西瓜的不是四五十岁的大叔,是七八个小孩,有男有女。他们的衣衫很旧,但干净整齐;个头都不高,最高的那个正卖力吆喝:“卖西瓜了,又甜又大的西瓜。”
旁边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抹了一把鼻涕,问道:“毛豆哥哥,今天我们的西瓜卖完了,你可以给我买一碗冰糖醍醐吗?我听别人说可好吃了。”其他小孩也喊道:“毛豆哥哥,我也想喝冰糖醍醐。”
叫毛豆的大男孩看了看弟弟妹妹们被太阳晒得红红的小脸,笑道:“好,等西瓜卖完了,毛豆哥哥就去买两碗冰汤醍醐,你们每人喝一大口。”
“哦哦,太好咯。”小孩子们都高兴起来,似乎已经感受到了冰冰的甜甜的滋味。想起从未吃过的冰糖醍醐,他们更加卖力地吆喝起来:“卖西瓜,又大又甜的西瓜。”
远处走来两个青年人,在板车面前转了两圈,问道:“小孩,卖了几个了?”
毛豆见他们不像要买西瓜的样子,心生警惕,答道:“四个。”
“四个?不错嘛。”青年人嘿嘿笑道,“我们兄弟俩出来半天一个可都没卖出去。不过也对,你们的价钱比我们低,自然买的人多。”
“你们要干什么?”毛豆壮着胆子问。两个青年人对视了一眼,笑道:“也没什么,都是做生意的,好说话。不过既然都是做生意的,都互相给个面子。要不你把价钱提高一点,要不你去别的地方卖。”
“我们不提价,我们想卖完了早点回去。”
“行,那你们换地方吧。”
这大榕树下是天然的纳凉场所,又热闹,毛豆去锦绣楼送西瓜之前就让几个小的过来抢位置,自然不肯莫名其妙地换地方。可他们一群小孩子,怎么争得过两个大人。毛豆暗地里捏了捏拳头,说道:“我们就十几个西瓜,卖完了就走。”
那两个小青年本来就没把几个毛孩子放在眼里,好生好气地说两句也不过是做做样子,见他们不肯换地方,马上就有了挑事的由头。
其中一个青年使劲推了毛豆一把,骂道:“好言劝你你不听,敬酒不吃吃罚酒是吧?!”另外一个人则抓了板车的把手,一用力给掀翻了:“还卖西瓜了,滚蛋吧。”
十几个西瓜,全滚到地上。有的已经熟透,一沾地儿就裂开了;有的耐摔,骨碌碌滚远了。那两人,一个推搡毛豆,一个去踩那西瓜,直踩得瓜皮尽裂,汁水四溅。
孩子们何曾见过这样的场面,胆小的都呜呜哭起来,胆大的跑过去帮毛豆。但小孩子毕竟年小体弱,哪里是青年人的对手,扑上去也只有挨打的份。
打骂声、哭喊声乱成一团,此时已近正午,路上人烟稀少,路过的也不过喊几句:“打人家孩子干什么?”“怎么打人欺负小孩儿呢?”
云露远远地听着,提了裙子就向前跑。司琴也急了,跟在小姐身后,遮阳伞都跑丢了。
“喂,你们干什么?”云露推开打人的那个小青年,把毛豆拦在身后。那群孩子见着云露,都围过来,哭着喊“云露姐姐”。
“不哭不哭,”云露安慰道,“姐姐在这儿呢,别怕。”
云露让司琴照顾毛豆,上前和他们理论:“你们两个大人,为什么打小孩儿?”
那两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云露一眼,猜测她不过是个花架子的大户小姐。虽然打扮不错,但这群孩子穿得破破烂烂的,他们的亲戚应该也不会是什么权势人家。如此想着,心里便没了顾忌,一脸轻浮地笑道:“这位小姐,我劝你还是不要多管闲事。这么热的天,回家绣花去吧。”
云露冷哼一声,道:“这些孩子一没招你二没惹你,你们仗着年岁大就欺负人,我回家绣花之前也得把你们先送进官府再说!”
那两人一听说官府,心下有点忌惮,只想用暴-力把云露吓退,于是使劲推了她一把:“你说什么呢你?!一个小丫-头-片-子!”
云露没有防备,一下跌坐在地上。司琴吓了一跳,连忙把云露扶起来,关切地问道:“小姐,你没事吧?”
“没事。”云露摇头,却觉得手掌疼得厉害,仔细一看,手心处已经擦破了。红色的血丝从那参差的伤痕里汩汩地冒出来,司琴连忙拿出锦帕把伤口包起来。
“你们居然敢伤害我家小姐,”司琴喝道,“等着瞧吧。”
青年人觉得事态有些不对,硬着嗓子喊道:“怎么着,你们想怎么着?我们在长安城里可是有靠山的。”
“我倒要看看,你们的靠山是谁。”
清冷的声音,李璟风缓缓地走了过来。白衣如雪,面如冷凌,明明是翩翩公子的气度,却让人在炎热不退的八月不寒而栗。
“我,我们……”那两人见来了帮手,再也不逞强下去了,撒开腿就跑,连一车西瓜都不要了。
“喂,你们别跑,站……哎呦呦。”一跑才发现,刚刚跌倒时脚也扭了,再加上手掌扯得钻心疼,云露忍不住叫唤。
“前面就有个医馆。”李璟风说道。
云露看了他一眼,没理他,把毛豆他们叫到跟前查看他们的伤势。毛豆的手也擦破了,额头上还肿了一个大包。司琴小声道:“小姐,咱们还是去前面的医馆看看吧。”
云露何尝不想去医馆,但她的脚轻轻一动就疼得厉害,根本走不了路,“你先带他们过去,让大夫看看,然后再过来扶我。”
司琴不放心云露一个人待在这里,尤其是发生了刚才的恶-性-事-件过后。李璟风看她们主仆二人的神色,走近一步道:“我的马车就在后面,云露姑娘若不嫌弃,就让我送你过去吧。”
现下看来,也没什么其他办法了。云露让司琴先把毛豆那群孩子带去医馆,李璟风则把自家马车牵了过来。
“云露姑娘,在下失礼了。”李璟风拱手行礼,然后将云露抱起来,上了马车。
李璟侬坐在马车里,歪着头打量云露,甜声问道:“哥哥,这位姐姐怎么了?”
李璟风笑道:“姐姐受伤了,我们现在送她去医馆。”
马车里本就十分闷热,何况现在已值正午。李璟风打开折扇,轻轻地扇着。若有若无的凉风掠过云露的脸颊,让她烦躁的心缓慢地平静下来。
“侬儿,”李璟风把扇子递给小妹妹,“你给姐姐扇扇风,好不好?”
“好。”李璟侬点头,接过扇子给云露扇风,弄得云露都有些不好意思了,硬着头皮说谎:“我不热。”
李璟风嘴角一弯,忽然笑了,“把手给我看看。”
云露拿出右手,放到膝盖上。李璟风解开已经染上血迹的锦帕,伤口处已经肿起来了,还掺杂着不少的灰尘沙粒,他从马车中央的乌木茶几上的暗格中又拿出一把扇子,对着云露的手心扇风,“这个必须要用药酒消毒,把里面的脏东西弄出来才行。”
清凉的风,吹到正在发烧的伤口上,让掌心的疼痛瞬间缓解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