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香·醺》夏生四月

1、馒头

　　1912年2月14号。

　　落花镇垂柳巷。

　　此时距离辛亥革命才刚刚过去一个多月，虽然袁世凯挤走孙中山先生主持了国家大政，终究这也算是一个新政府开创的新时代，伤痕累累的新中国正在从无数先人尸骨焚成的灰烬里涅磐重生。

　　一场翻天覆地的革命之后，社会总要很长的时间来慢慢恢复，就如大火之后光秃秃的草原一般，需要足足一个冬天的漫长时间方能让它再度生长，弱小的中国此时也像小草一样，外柔内刚，正百废待兴。大清王朝一去不返，新的纪元也总要有一个崭新的开始。因此街上的商家们也都做出了各自的表示，纷纷挂上了红灯笼以示庆贺。白天时刻，一排的大红灯笼张灯结彩，喜气洋洋，只不过到了晚上就要赶紧熄灭，否则就会像闹鬼一样。

　　远远望去，只有一家叫做“千醇味”的西点铺子门前没有灯笼，与周围很是不协调。不过妙在它刚好处在拐角处，也无伤大雅。

　　此刻正是午时，街上没有太多的行人，卖菜的几个小贩见到了时辰也纷纷收摊回去了，顺便再抓紧时间睡个午觉。仿佛不论时光如何变迁，夏天都是一样的酷热难耐，街上有一层薄薄的热气，和轻微的尘土一起氤氲地浮在路的表层就是散不开，洒上去一盆水，就激起了无数的土花，顿时到处就飘散着一股子又闷又湿热的土腥气，呛得人直咳嗽。

　　卫灵灵放下水盆，转身拎起两个灯笼，看看门口破旧的梯子，想想自己站在高处的恐惧感，叹了一口气还是放下了。

　　“卫灵灵，你又疯了？咳咳，呛死我了……”

　　“万香居”的老板娘妙哉站在门口，双手叉腰数落对门那个泼水的元凶卫灵灵，还不时捂着嘴咳嗽两声。

　　“是啊，热疯了！”卫灵灵胡乱说了一句，接着把腰一扭，转身回了店里。

　　闻言，妙哉也感同身受，开始仰着脸数落老天爷：“死没良心的，下场雨啊累死你啊倒是！唉，这杀千刀的倒霉夏天过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卫灵灵探出半个身子来，接口到：“很简单，用半盆水就行了！”

　　妙哉一时不解：“什么意思？”

　　“就用你那香喷喷的大脸盆，接半盆水，顺着头往下浇，你试试凉快不？我保准一定是凉啊……”

　　妙哉拿手绢在空中挥舞了一下，仿佛卫灵灵就站在身旁要狠狠揍她一样，白了她一眼说：“人家我可是淑女，能那么粗鲁吗？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像个野人？整天疯疯癫癫的没个正形！你小心将来嫁不出去，卫灵灵我趁早给你打个预防针，你还是收敛一下吧！！”

　　“那我就缠着你，让你也嫁不出去，跟我做伴直到我嫁出去为止！”卫灵灵朝她吐吐舌头做个鬼脸，一下子缩回去了。

　　“你……”妙哉给气的直冒烟，本想去对门讹她杯酸梅茶喝，可是看看外边如同下火的天气，再抹抹头上停不住的香汗，顿时感觉到浑身黏腻，一点都不想往洒满热辣阳光的路中间挪哪怕一步，跺跺脚还是关上门洗澡去了。

　　卫灵灵想起来自己的灯笼还放在门口，就出来拿，却发现“万香居”关门闭户，便猜到妙哉肯定是热的受不了跑回去冲凉了，不禁一笑，再看看这条街基本上都挂上灯笼了，自言自语道：“看来真的是该招个帮工了！”

　　“灵灵你终于想通了。来，给我，哥给你挂上！”一个无比爽朗的声音传来。

　　隔壁饼店的阿通哥过来了，他拿过地上的灯笼，踏上咯吱咯吱不停叫唤的梯子，一边挂一边又打开了话匣子，“灵灵，你说你怎么这么抠门？多请个人能花多少钱，你可省了多少事了，不是吗……”

　　卫灵灵看了一眼自己门口的两只大灯笼迎风招展，和这条街上所有的灯笼连成了一条美丽的弧线，若有所思。

　　她小心地扶着梯子等阿通下来，才说：“这不是挣钱不容易吗？多一个人干活还要多一个人吃饭，还会多很多麻烦事！”

　　“灵灵，我发现你现在又添了一个毛病，太懒啊！”阿通扛着梯子走了，"懒丫头，招一个人重活都给他呗！"

　　卫灵灵想了很久，终于决心破财，下午就贴出了招工启事。来应聘的人很多，年轻老人都有，看来现在失业的人不少。

　　卫灵灵面试了几个，却都不太满意。

　　应聘者一：

　　问：你会做什么？

　　答：很多，做饭洗衣看老板你需要什么！

　　问：这些我自己都可以，嗯，要个擦桌子的吧，做些杂活，可以吧？

　　答：太小看我了，看来你不需要员工，你这么美，需要相公吗？

　　问：我觉得你需要医生，请出去左拐去诊所看脑袋，谢谢！

　　应聘者二：

　　问：你知道我们是做什么的吗？

　　答：咖啡，茶，糕点……

　　问：很好，你会做什么？

　　答：什么都会，不过其实我是来看热闹的，不是来应聘的，你需要什么？

　　问：我需要一个人把你扔出去！

　　答：老板你不要这么凶嘛，吓到人家了……

　　问：门在那边，请！

　　应聘者三：

　　问：你的年龄是不是有点小了？会干活吗？父母同意吗？

　　答：不小啊，我喜欢你，跟我走，我们结婚吧！

　　问：睁开你的眼睛看清楚我在招工，不是相亲。

　　答：嫁给我就好了，还招什么工？麻烦死了！

　　问：不好意思，我不想结婚。

　　答：我让我爸把你的餐厅买下来好不好？我们家很有钱！灵灵姐，你嫁给我，就不用再开这个破店铺了！

　　问：破店铺？可你长的太丑了，眼睛小皮肤黑会遗传给孩子的，且你的身高严重不符合我的身高，不好意思

　　答：哇（哭）……

　　……

　　几轮下来，精疲力竭。

　　她揉了揉太阳穴，告诉自己千万不能心急，还是再等等吧。长得巨好看又不是她的错，那是她天上的老妈的错，是她老人家太美、基因太强大了嘛！

　　现在没有客人，她给自己泡了一杯茉莉茶，打开音乐碟子，躺在藤椅上，闭目养神起来。

　　“扑通！”

　　门口好像有什么东西摔在地上了，听声音像是一个装满东西的大袋子。

　　是客人吗？

　　她扭头一看，居然是一个人倒在那里，不过这个人似乎不是个寻常人！

　　他没有头发，所以一头的癞清晰可见，满头红肿流脓，有些黄色的脓液已经滴在了地上，脸上有几道伤痕渗着血，身上破破烂烂，还光着一只左脚。按正常的思路，店主人都应该凶狠地把他赶出去，然后急忙拖地才是。不过，卫灵灵没有。她犹豫了两秒钟，走上前去。

　　“你怎么了，需要帮助吗？”

　　那人没有抬头看她，而是伸出枯枝般的手，朝着来人抖了半天，说了一个字：“饿……”

　　“这好办！你呆在这里别动，我去给你拿吃的！”她嘱咐着，进后厨拿出了自己早上起来做的榴莲面包放在他身边。

　　“臭东西……”癞头和尚咕哝出一个字。

　　卫灵灵脸黑了一半，讪讪地笑着，解释说：“不臭，这种东西就是这个味儿，你不是饿了吗？都给你吧！”

　　他犹豫了一下，就抓了起来爬出去了，躲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一边吃还一边不住地觑着眼睛四处瞄。

　　“唉！”

　　卫灵灵看他还在门口，就回去厨房揉面了。

　　她准备蒸一笼馒头送给他。阿通哥总是说她傻，放在妙哉那里就是蠢，可是这样做她自己真的很开心。这才重要！

　　白胖胖的馒头宝宝出锅时，已经一个时辰过去了，她出门去看时发现那和尚靠在墙上睡着了。

　　卫灵灵悄悄地用报纸包了两个馒头放在癞头和尚身边，一抬头就看到妙哉神色复杂地看着她，继而也拿出了两个馒头指挥丫头小翠拿过来。

　　卫灵灵不在意地笑笑，接过了妙哉传递的善意。

　　下午客人不多，临到傍晚她出门时，才发现那和尚似乎一直在等她。他的眼睛并不老，此刻看着她缓缓地鞠了一躬，从衣服内掏出一块木头递给卫灵灵。

　　看她一直不肯接，就小心地放在地上直接走了。

　　“这和尚…”

　　卫灵灵走上前，发现那是一块深紫色、一般梳妆盒大小的普通木头。正在纳闷，一阵幽香飘来，她愣了，任凭古朴、清雅的香气萦绕在鼻尖。

　　“这是，檀香吗？”

　　卫灵灵伸手拿起来左右端详，凑进鼻子闻闻，忽然想起来癞头和尚摸过，一阵鸡皮疙瘩立起，急忙扔掉！

　　踌躇半天，她又走回去捡了起来，自我催眠道：“这么香，扔了着实可惜了！我帮了他，料想他不会恩将仇报，我且拿回去洗洗放着，味道也好闻！”

　　妙哉伸出一个头来说：“卫灵灵，你就贪小便宜吧，迟早害死你！”

　　不过此时卫灵灵心情大好，就没在意，说了一句：“妙姐，欢迎来喝茶！”

　　妙哉头一扭：“哼，不去，我怕中毒！”

　　中毒？

　　死女人，不理她了！

　　卫灵灵本想用一块布把木头包起来，又一想刚才自己早已摸过了，要是传染早就传染了，也就不在意了，拿了木头用水涮了一遍直接放在店里的货架上。幽幽的檀香气回荡在整个屋子里，清冽安宁，卫灵灵突然觉得心里某个角落柔软了起来。

　　她再次确认这破木头是癞头和尚的一份不愿意表达的好意。

　　好人有好报，这话真不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