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浮世如昨》Polamidon

2、刀出

　　他叫鹤丸国永，是五条家珍而重之的宝贝，出生在一个平常的下午。
　　那个下午有和煦的日光，有高远的蓝天，春风习习将他唤醒，而那缕阳光是他对这个世界的第一抹记忆，温暖而美好。
　　一个和蔼可亲的大叔抱着他开怀大笑，笑得眼泪哗哗，一笑一哭就是一个时辰。
　　那天晚上，月色温柔如水，他被放在石桌上，旁边全是烈酒，名叫五条国永的大叔抱着酒坛子撒不开手，一坛一坛地往嘴里灌，喝完了就把酒罐子摔在地上，听着沉沉的碎裂声傻傻地笑，嘴里还嘟囔着什么“老天终究眷我”，笑着笑着却是又把眼泪给笑出来了，便又就着酒劲嚎啕大哭一番，反反复复，夜光不觉间将白。
　　鹤丸彼时还心智未开，甚为懵懂，不知道五条国永这一下午一晚上折腾的是个什么名堂，却也被大叔感染的有些兴奋，刀身颤抖着发出嗡鸣。
　　五条国永看到石桌上的刀轻微颤动，更为激动，霎时老泪纵横，一把将他抱在怀里，颤抖着抽刀出鞘，布满老茧的手从刀柄到刀尖，一寸一寸，缓慢轻柔地抚摸着他。
　　“能察人情……宝刀！宝刀啊！”五条国永大叔颤着声道：“今天是个吉日，宜取名，我便叫你做......”
　　活了大半辈子，往事齐齐涌上心头，五条国永低头看着鹤丸反着月光的刀身道：“我这辈子也过了大半了，虽然没活成什么鹤鸣之士，总还是有些寄托的。你性灵，是件稀世珍宝，是我锻造出来的稀世珍宝......”
　　说着他抬头望天，天上那一轮明月高悬，清风徐来，月华倾泻。
　　五条国永望着明月叹息道：“我今日今时便为你取名鹤丸吧，希望你能如同那一品鸟，这是我的情志，也是对你的期许......也希望你可以长久地存在着直到世人明白你的价值......”摸着刀身的双手微微一顿，他喃喃道：“......这点刀总比人容易做到吧......”
　　听闻这话，鹤丸不由自主地颤着刀身予以回应。还未知人事的鹤丸并不懂其中寓意，更不懂五条国永的心情，彼时他以为自己是被那浓郁的酒香熏晕了，平白多了兴奋。虽然尽皆不懂，但是五条国永那日那晚强烈的欢欣雀跃之情却是成为了鹤丸记忆中难以褪色的存在，很久之后忆起依然倍觉温暖。
　　然而温暖不是永远的，就像四季不只有春天。
　　五条国永大叔在过了最初几天的兴奋劲儿后，就抱着他倒处登门拜访。
　　然而每次五条大叔都是满心欢喜地抱着他去，郁郁寡欢地抱着他回。回到自己的茅草屋后，五条大叔就抱着他坐在石墩上，看着夕阳西斜，一句话也不说。有时候大叔会长吁短叹一番，但是低头看着怀中的他便又会破涕为笑。
　　“你是个宝贝”是五条国永大叔总挂在嘴边的话，他天天听，也时时高兴，虽然不知道什么是宝贝，但是既然大叔看着他就开心，那他总归是好的。
　　他鹤丸国永是个宝贝，是五条家珍而重之的宝贝，尽管五条家只有五条国永一个人。
　　他总是这样坚信着。
　　那天五条大叔又抱着他去登门拜访，大叔精神很好，他的精神也很好。
　　他还记得那天风和日丽，是个适合游玩的好天气。
　　五条国永大叔抱着他登门的那家，不同于之前的门户那般秀气，那家的石门高立，飞檐低压，古石为体，白砖青瓦，端得是古朴清雅，甚为好看。
　　五条大叔抱着他先跟看门的侍卫鞠躬谄笑道：“小的是五条家的刀匠五条国永，前些日子煅了把宝刀出来，希望能献给您家大人……”大叔握着他的手忽然力一重，他正茫然着，便听大叔道：“顺道要是能谋个职什么的便是再好不过了……还烦请您代为通报一声，小的这里谢谢大人了。”
　　“哦，你等着吧。”侍卫轻蔑地看了他一眼，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五条国永大叔再一个全鞠躬声音有些发抖道：“拜托大人了。”
　　侍卫嗤笑道：“五条国永？呵，听都没听说过的人还跑来我家家主门前献刀？还想谋官职？简直痴心妄想，人人都如你这般，我家家主还做不做事了。”
　　旁边握刀的侍卫也一脸鄙视道：“就是，人要认清自己的斤两，别煅了把刀就以为自己是安钢大人，叫五条就以为自己是三条大人。有那个工夫你还不如去前边粥棚那把肚子垫饱，那才是讨饭的地儿。”
　　正鞠躬的五条国永大叔眼眶红了，鼻子也酸了，然而这些他都看不到，他只能感觉到大叔全身都在颤抖。
　　忽然大叔抱着他“扑通”跪下，膝盖砸在地上带起尘土。
　　五条国永大叔高举着他，双手举过头顶奉上，强忍情绪道：“拜托大人，还请大人代为通传，小的五条国永来献刀，来献宝刀。”
　　侍卫满脸不耐烦，拿刀挑五条大叔手上的他，瞥了几眼道：“就这德性还好意思称宝刀？童子切和三日月宗近那种才叫做宝刀。”
　　五条国永大叔抬头急切地看着侍卫急欲分辩：“大人！它真的……”
　　还不及大叔把话说完，侍卫一脚踹过来，嘴里嚷道：“你这个老匹夫还不快滚！”
　　大叔摔卧在地上，而他也从大叔手里飞落一旁，跌在土里滚了几轮。
　　大叔一时站不起来，趴在地上向他边爬，边哭道：“我的刀，我的刀……”
　　而门口的两个侍卫看着地上狼狈匍匐的五条国永大叔哈哈大笑，言语间尽是轻视。
　　糊了一身黄土的五条国永大叔小心翼翼地抱着他，一瘸一拐地往家走去。
　　天气很晴，却有东西一滴一滴落在他身上。五条国永大叔的手握着他，很紧很紧。
　　回到家后，大叔抱着他坐在草垛上，看白云在蓝天上飘。
　　今天依然是欢欣雀跃地去，郁郁寡欢地回，和以往的那些日子一样，却好像又不太一样。
　　挡住日头的云慢悠悠地飘走了，然而远处又有云慢悠悠地飘来，重新遮住日光。
　　大叔抱着他一坐就是又坐到黄昏时分，天际一片深红，甚是美丽。
　　随着肚子发出呜呜的声音，大叔终于从深思中回过神来。
　　五条国永大叔轻柔地摸着他道：“我的宝贝呀，你是宝贝，你是宝贝，那些人没眼光，他们没眼光……”
　　“......他们为什么都不等我把刀拔出来给他们看看呢......”
　　五条国永喃喃着,泪便充盈了眼眶。
　　而他怀中的鹤丸不知所措，安静无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