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九皋》何解莲

42、深庭迷踪 微光

　　到底是何种消息呢？
　　良久，赵贤一声叹息。
　　“既然已被你知晓，那便也没什么好遮掩的了。”
　　宋言灵洗耳恭听。
　　赵贤：“我原本只是期望能让大王明白通过我并不能找到你，将大王视线自我身上移开，也是减轻了我之负担。大王总是因你我往来密切而对我加倍设防，我所希望的便是能挪走这道障碍。”他漫不经心地摆弄着几案上的碎瓷片，锋利的断面一下又一下地切割着他的指尖。
　　“我非是在利用你，我是在利用卯酉居。”他的手指停了下来，“而为了卯酉居，我也在利用你。这样说，应该就不会有失偏颇了吧。”他朝他一笑。
　　“至于御史中丞，我亲临他府上，他自然会更加仔细地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当天我与长姐夜谈，便是专门将需要大王知道的话讲给御史中丞听，然后请他代为转达。我要他转达的正是卯酉居从未被毁掉的消息。”而暗中怂恿我违抗王命、袒护我替我隐瞒的人，则是你。
　　他的手指再次在瓷片上碾过。
　　宋言灵提起茶壶，却发现早已饮尽。
　　事实便是赵贤借周敬之口告知大王，当年他下令摧毁的卯酉居在太子的掩护下仍得以保存。这可以说是赵贤伪造的事实，也可以说是真假参半，但无论如何皆已无所谓了。大王令赵贤寻回太子之事，实则根本就没有以找回太子为目的在操办。赵贤不过借此机会，想移除方才所说的大王心中对他的防备，同时一石二鸟将“卯酉居”这个隐患和把柄处理妥当。故他只需将卯酉居未遭拆毁的原因冠以太子私自保下之名即可——
　　事情涉及一国储君，大王即使再是愤怒，也不得不谨慎考虑，而只要能争取到大王考虑的时机，依大王见识与智慧，自然会明白此事正是暗示了太子与赵贤并非有深情厚谊，太子故意相助保留下卯酉居，表面是因同情赵贤，实则是为了留下赵贤的把柄在手中。如此一来，大王便会发现看似无心政事的太子与自身想法却不谋而合，在赞赏自己长子作风的同时，既会放松对赵贤的戒备，也让赵贤省了一桩事——至少不会再依靠赵贤，这个他们父子共同的“敌人”，来继续进行寻回太子的任务了……
　　“茶没了。”
　　“我知道。”
　　有些事明明心知肚明，却仍是倔强地不肯说出口。
　　那便心照不宣吧。
　　“所以你改用这种方式提神吗？”几案上，血色已染红半片茶水。
　　赵贤勉力一笑：“我没有力气泡茶了。”三天两夜仅浅眠过不到两个时辰，即使是失眠如家常便饭的赵贤，也是会渴望睡上一觉的。
　　“事情结束了。”
　　“不……”
　　“你可以休息了。”不待对方讲完，宋言灵一掌敲晕了他。
　　宋言灵找来徐忍冬和陈苍术，二人看见屋中景象，不由得吃惊。
　　“公子他……！”陈苍术已经冲了进去，留徐忍冬在外问清缘由。
　　“睡着了。不过你们最好给他找个大夫。”
　　“诺。”
　　“不用管我，进去吧。”
　　虽有些不习惯，但至少不能给公子丢脸。徐忍冬遂行礼道：“恭送太子殿下。”

　　“这对本大爷有何好处？”
　　“我想，先生能够得到真相。”
　　第一次将苏木兮带入竹屋时，他在期待她会怎样说服他。
　　他倒上一杯水。窗下竹影微摇，青竹重叠，光影重叠。“这与我何干？地圈在玉华君家，你却来寻外人帮助？你的公子呢？”
　　“因为在下信任玉华君，亦同样信任先生。”
　　他食指扣了叩杯沿：“一边喊着‘登徒子’一边说信任，原来苏先生——是这样的苏先生呀。”他在她眼中，看到无数质疑与踌躇中还有一处信任。她信任玉华君。
　　“这也是苏某之直觉吧，况且只有先生能给予苏某帮助了。”
　　宋言灵摇摇头：“还请淑女说清楚。”
　　苏木兮凝视着他，他侧卧几案前，入景成一画。
　　她之双手紧紧攥住她唯一的筹码。
　　她盯着他，思忖再三，胸口砰砰作响：“那朵珍贵的簪花似乎存有足以让先生感兴趣的谜题？”陈夜明一定是在骗我，他肯定什么都知道，否则不会故意为我戴上这朵簪花。虽说这簪花造型普通，看着十分陈旧，但却镶嵌了货真价实的宝石，并镀过金，即使从款式上难以分辨是否真是自己掉落的发饰，然而这般金贵的饰品，却可以肯定绝非是自己能所有的东西。
　　苏木兮可以断定，自己根本没有丢过簪花，更没有碰巧地让陈苍术拾到过，一切都是陈苍术自导自演的戏码，或者说，是在引她入戏……她不敢再细想下去。
　　宋言灵静静地欣赏着她的挣扎。半晌后：
　　“听你之意，是想清楚了？”
　　“苏某一定要弄清楚事情原委！”
　　“很少听说你这种明知是个坑了却还要往里跳的事例。”
　　“苏某明白，但对方如此大费周章，苏某一定要弄清楚个中原因！”
　　厉害了我的玉华君，竟然真引鱼儿上了钩……宋言灵只觉想笑：“你就没想过是个陷阱，会害了你自己？”
　　“不。”苏木兮的回答异常干脆，“有先生这样的重要人物在，玉华君不可能置先生于不顾，而将事情推向极端。”
　　“我是何种人物？”
　　“苏某不知。苏某知晓玉华君与先生交情匪浅已是足矣。”
　　不要有多余的好奇，这倒是个聪明回答。
　　“那你怎能确定玉华君不会弃你不顾？莫非你也同他交情匪浅？”
　　“所以苏某希望能得到先生帮助。”
　　“莫非我与你交情匪浅？”
　　这番请求对薄脸皮的苏木兮而言着实是个折磨，她此时已羞红了脸，却不得不死撑下去。而宋言灵的注视如炬，简直要引燃了她。
　　“先生……”她之甜嫩嗓音颤抖起来别有一番风味，宋言灵闻之眉宇间不自觉多了一抹轻佻。
　　“先生若认为苏某百无一用，又何苦将苏某带出呢？”要说自己是解决谜题关键人物之一，这样的话苏木兮实难开口。
　　“看来要解开我心头疑惑缺你不可咯。”
　　正是如此！那朵簪花戴在我的头上，闯入禁地玉华君却没有给我实质性惩罚，我暗示得还不明显吗！苏木兮再也不想同他虚耗了：“苏某也认为要解开自己心中疑问缺苏某不可。”
　　“哈，你就承认你自己很重要吧！”
　　苏木兮感觉自己要蒸发了……她到宁可自己能蒸发掉！
　　宋言灵忍俊不禁。其实他肯带她逃出赵府就已是表明合作成立了，自己说话间表现得摇摆不定不过是为了逗逗她，谁知这家伙就是一根筋地钻进去了，非得逼他再要确定一次。
　　“放心，我不会丢下你的。”
　　苏木兮脸色并不好看：“你用这般表情说出的话，真难让人相信。”
　　“要不要再确认一次？”
　　“不用！你不可以反悔！你也不能！”
　　“这荒郊野外，有何不能？”
　　苏木兮觉得这个人简直不可理喻！
　　宋言灵终于停下了笑声：“哎，你怎么就那么信任玉华君？”
　　轮到苏木兮不买账了：“无可奉告。”
　　“好吧，那我便自行揣测好了。”
　　宋言灵微微笑了起来。回忆中的形象渐渐消散，真实的苏木兮从幻影中走了出来。她换了一身打扮，正站在他眼前。
　　“你醒了。”
　　“先生？”
　　她语含惊讶，倏地转过身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