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九皋》何解莲

2、或得清闲

　　层楼叠榭，碧瓦朱甍之间，一处隐蔽宫室之中，一双人影相对而立，一者威严，一者清俊，尊卑分别。
　　幕帘半掩，光影交错，只闻其声。
　　“近日有燕军来犯，侵扰我国边境，军民皆不堪其扰，不知贤侄可有退敌良策？”
　　身形一动，泰然一揖：“臣侄不才，有一愚计，大王或可一听。”
　　“说来。”
　　“诺。”
　　娓娓而谈间，尊位者连连称善。

　　从未想象过，这天底下竟然还有这样的好差事。
　　苏木兮初来乍到，环顾四周丹楹刻桷，一时间竟有些恍惚。每天抄抄孔孟礼记，或写写不痛不痒教化百姓的文章，除此之外，便只剩吃喝玩乐，和领月俸了。
　　晋国竟富强如此，可挥金如土，一掷千金吗？
　　“苏之东！”
　　“哎？”苏木兮回头，看到是同为门客的孙凌在叫她。
　　苏木兮字为之东。
　　他一脸坏笑：“那我们的文章就交给你咯。”
　　就知道没什么好事！苏木兮白了他一眼：“你们又要去干嘛？”
　　“当然是——视察民情啊！”言罢，便和狐朋狗友出门去了。
　　一股恶心感冲上心头，糟蹋了好心情。苏木兮明白他们所说的“视察民情”，不过是去“视察”一些烟花之地罢了。
　　“算了，不关我的事。”她喃喃着，气冲冲地回了屋，准备笔墨。
　　她不想写什么仁义礼智孝悌忠信，她想直接修一封谏书摔到玉华君面前！
　　但她不能这样做。
　　她把笔杆狠狠掷到地上。
　　我不能这样做……苏木兮闭上眼深深吐息纳气。我不能这样做，难道我要去告发他们不仅不做事还去逛青楼吗？
　　苏木兮睁开眼，扫了一眼地板上的墨渍和那笔毛开裂的毛笔。
　　难道要我上书给玉华君？那个将我之文章划在最末一等的人？
　　况且这世间再也不找到这种人傻钱多的主儿，和这几乎算能不劳而获的美差了！
　　她捡起了笔，定定地望着它。
　　她不能上书告发他们尸位素餐。且不说谏言能否传到玉华君耳边，若真这样做，估摸下一秒自己就会被共事的门客们活埋在这赵府。况且，她也不能失去这份俸禄。
　　“我不可以打破这份糜烂的清闲啊……”苏木兮将额头轻靠在笔杆，像是在对自己的挚友倾诉着心中郁闷。

　　直到苏木兮抄完了整篇《道经》，出门鬼混的几人才终于回来了。
　　“哟，苏兄，有劳了。”孙凌抓起桌上早已写好的文章，扫过一眼，塞进了抽屉。
　　“所以，你们今儿又搜集了些什么‘民情’？”
　　“嘿，你这一脸的鄙夷是什么意思？”孙凌大声嚷嚷了起来，“就你这一天到晚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德行，切！告诉你，最新情报，燕国现在不仅是骚扰了，燕晋很有可能要开打了你知……”
　　苏木兮瞪大了眼睛：“你说燕国正在攻打晋国？”
　　“……你不知道？！”孙凌的眼睛瞪得比她更大，“都骚扰晋国边境小半个月了，你居然现在才知道？！”
　　苏木兮盯着桌面上的四书五经，沉默以对。
　　“呵！”脸上的讥讽在无限制夸大，“我还以为你多有能耐呢，能足不出户知尽天下事啊！”
　　“我承认这一点我确是不如孙兄你行了吧？”苏木兮陪着笑脸，“不过燕国是为何攻晋？”
　　孙凌撇了她一眼：“知道什么叫试探和消耗吗？”
　　“难道对方是为了试探晋国实力故侵扰之？如今试探成功准备开始进攻？”
　　“啊，嗯，差不多吧。”
　　苏木兮皱了皱眉：“那为何不去攻打同样邻近燕国的宋国？”
　　“我怎么知道？大概被收买了吧，宋国也没什么动静，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好了好了，我可没心思跟你闲谈。睡觉，累死了！”说罢倒头就睡，不一会儿便响起了呼噜声。
　　苏木兮楞了半晌，便也洗漱就寝了。
　　她没想到自己来晋国不过一月，就遇上了这等不太平之事。虽烽火对于颢京而言遥不可及，但苏木兮却嗅到了血雨腥风。
　　自打她成为赵府门客一来，从未听见其他人讨论战争之事，也从未见过有人上书为此献计献策。众人仍是一如既往不务正业吃喝玩乐。晋国玉华君是晋王身侧臣子，广集贤士为己所用，就是为了能成为晋王的得力助力，此乃尽人皆知。按理而言国中大事玉华君应都有参与献策，此次燕晋之战，玉华君也应是与朝中臣子共同出谋划策。然而整个赵府上下，三千门客竟无一关注此事，此情此景岂不怪哉？
　　苏木兮翻了个身，月色透过窗画上她眉目。
　　燕开始攻晋，晋国实力虽在燕国之下，但燕若想吞并晋国，必会耗尽国力，引得他国趁虚而入，故燕国的目的除了试探消耗，也应只是想掠得几座晋国城池，如此慢慢蚕食晋国。此间宋国一直保持中立，毫无动作，想必是被燕国所收买，或是燕国以利说服之。但宋晋若是联手，败燕亦非难事，为何晋国不能说服宋国相助呢？燕国到底给了宋国怎样的利益，或是，莫非晋国和宋国之间有什么嫌隙？
　　她回头看了一眼对面床铺上的孙凌。
　　要是能和他们一起去妓馆就好了……啊呸！苏木兮狠狠掐了掐自己。我在胡思乱想些什么！她赶紧回身，闭上眼睛。

　　“那依贤侄之见，此回派何人出使最为妥当？”
　　他看到了君王眼中隐隐的兴奋，与深深的冷漠。
　　“臣侄赵贤，愿秘密出使燕国，为大王效犬马之劳。”他双眼一闭，字字铿锵，坚定如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