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九皋》何解莲

16、一试

　　正了正衣衿，扶了扶发冠，左右顾盼，确认无人发现自己行迹，宋言灵杵杖踏上青阁。
　　小徒弟似在外等待多时了。
　　宋言灵见有人，眉开眼笑：“是萃琴妹妹啊。”
　　“先生好久不见了。”小丫头接过他手上竹杖，“师傅说今天先生会来，可是谁都没见，就等着先生你呢！”
　　宋言灵一下眼瞪得铮亮：“此话当真！因儿真愿意见我！”
　　萃亲忍俊不禁：“先生快进去吧！”
　　“好！”他一本正经地弹了弹衣袖，推开门走了进去。
　　小丫头退了下去。
　　甫一开门，泠冽冷香绕鼻，给兴奋的来人身上添了几分寒意。
　　幸好我早已装得一副严肃正经模样，否则与这场景多不搭啊！他暗暗庆幸着，走进屋后关上了门。
　　“宋某贸然造访，还请淑女莫要怪罪。”
　　余光中，他看到了日前所赠的雕花针线盒子正摆在桌边，果然没放进胭脂。
　　厅中另一头现一痕妙曼身影袅袅婷婷，如空濛烟雨中弱柳扶风，形影灭没。
　　宋言灵静静看她走近，看她纤纤着细步，精世妙无双，看她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
　　“已待你多时了。”
　　他垂眸作揖：“淑女肯见在下，令某受宠若惊。”
　　因儿一挥袖，坐了下来。“先生请随意，此处并无他人。”
　　宋言灵唇角微抬，找了个地儿也坐下了。“还是因儿清楚我之习惯。”
　　“清楚？”她双手交叠裙裾之上。
　　“清楚，你当然清楚。”他肃然神情间，眼中含笑。“你可知我夜夜辗转，对你思之如狂……”
　　因儿压低眉角，抬起微笑。“想必是回想起，那些如闲云野鹤般游山览水的快意时光。”
　　“因儿聪慧，所言不错。有你陪伴的那些山光水色，确实处处令我回味。”
　　她轻一眨眼：“如此叙旧，倒是不差。”
　　他想起了初见因儿时，那一惊艳刹那。
　　“可要饮酒？”
　　“何乐不为。”
　　美人起身，为之斟酒。
　　室内一双玉颜相对，各怀心思。
　　这莫名的仪式感，斟进酒中，宋言灵一饮而尽。
　　“先生最近的行程似过于短暂，莫不是已看厌了这天地山水？”
　　他放下酒爵。“我一直以为，因儿最是了解我。”
　　“因儿自诩能卜算事态未知，却仍是算不来多情多感，心思变迁。”
　　“人情世态，难以捉摸。因儿有此感慨，莫非这阔别数日，让你别有感思？”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无有人心诡谲莫测，故爱天地山水。而这醉心山河湖海的人，想必也是心性纯然，淡泊豁达的吧。”
　　“哈哈，我与因儿因山水结缘，真乃道不同，不相交结啊。”
　　因儿嘴噙浅笑，不知是不是因那一杯酒，他看得朦胧。
　　她望着他迷离魅惑之神态，与明月清风是那般不搭，却又自成异景，惊鸿一瞥，刻骨镂心，夫独旷世以秀群，其何瑰逸之令姿。
　　“能与先生交结，因儿三生之幸。你我同行一路而相识，也因各自选择而分别，时常聚散，每一次重逢，彼此都有了变化。如此，仿若每一次，都是重新结识了一次。”
　　“嗯——时隔一月，因儿终于肯再次相见，我这次再见因儿，确实大有不同呢。”
　　“如何？如果是虚有的夸词，因儿可早是听腻了。”
　　“山林间经常遇见一些草木，形态奕丽，却是为了生存为鬼为魅，袖里藏刀，好似那美丽的皮囊，也只是为了活下去刻意生出来似的……美的事物，如同剧毒，只可远观，不可进犯啊！”
　　这生硬几句，如钝刀，砍在了绳索之上。
　　皆非虚词。
　　“所以美之为美，其令人耽迷，是那朱唇上的毒药，绣床下的暗刀，让一切不再轻浪浮薄，不再索然无味。”
　　“先生对美，倒是颇有一番体悟。”
　　“皆是与因儿相遇后的……”
　　“无论是艳美的花草，丑陋的花草，善性的花草，恶毒的花草，人之所以对其产生好恶之情，均非草木之过，而是欣赏的人心存善恶感念，且又一厢情愿，如此而已——”
　　“如此而已——我讲过，因儿最是清楚我之所想。”
　　“清楚？”她之双手，交叠裙裾上。
　　“清楚。”他眉眼含笑，思绪半藏。“你当然清楚。”
　　彼此都怀揣底牌，彼此又互相猜测。彼此试探，都是为了印证自己猜测是为正确，然而如此兜兜绕绕，却是难以突破。
　　因儿余光虚锁住他之双眼，开了口。
　　“我不清楚。”
　　“哦？”
　　“我不清楚原来你为了达成目的，会是这般不计代价。”
　　面对对方挑明直言，宋言灵保持一抹笑意不动。“看来，我之目标的确达成。”
　　因儿猛而转过视线，盯住了他。
　　他霎时笑得轻松：“让你心尖上的玉华君受到惊吓，是某罪责。”坐态下，他略微低头倾身。
　　因儿却面色冷然。“不敢。”
　　他仰天长叹：“只有这样方能见到因儿，某也是无奈啊！”
　　话音落，却只有一阵冷漠。
　　他似无察觉，声调陡然转暗：“一切都是你之罪责。一切都要怪罪你的美丽……”
　　“因儿请罪。”
　　宋言灵笑而不语。双眸微掩。
　　他数日前硬闯赵府，搞得烟雾尘天，引来众人围观，却因被四名侍卫打伤脸庞，故无人看清他之长相。而后夜袭玉华君，闹得鸡飞狗跳，使赵府受袭的消息不胫而走，迅速传遍颢京。这一切，都只为了让身居高阁的世外佳人知晓，有人为了见她，而不惜一切试图完成她所要求之事。
　　而事发当日下午，因儿想起早晨拒见宋言灵一事，竟愈觉心有不安，于是起了一卦。
　　她不算自己，不算宋言灵这个变数，只算他。
　　宋言灵为了见她……果真打算如此吗？
　　她望着他沉沉睡颜，指尖划过他的脸，在他颈间留下两道淡淡血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