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鹤鸣九皋》何解莲

14、月下对谈

　　果然，楚宸这小子硬是喝完了赵府上所有好酒才善罢甘休，依依不舍地回去了。
　　家头酒储备，一直令人担忧啊。女主人心里如是想着，从几案后站了起来。
　　“姐姐……”弟弟赵贤连忙上前一步扶住赵尚。
　　赵尚莞尔：“我没醉。”
　　“姐姐还是那么好酒量。”
　　“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她牵起赵贤的手。厅内侍奉的下人们明白不用跟上，便恭敬行礼，送二人离去。
　　月下静谧安宁。
　　赵尚牵着赵贤，扶他一步步慢慢地往前走。自从幼时大病一场致使他双腿染疾后，他便再是难以正常行走。
　　“观北宇言行，他仍是不知你出使燕国一事吧。”
　　“确实。”
　　赵尚深吸口气，让自己更清醒。“那位女先生呢？”
　　“同样不知。”
　　已成婚的姐姐难得有个回府机会，赵贤不禁更是拖慢步伐，希望能与长姐多待片刻。
　　“然而她谏书中所言说燕王之方略，部分确是与你不谋而合？”
　　“退燕说辞并不难想，只要能确定这只是一个巧合便可。”他停下脚步，望着明月。“至于谋士习有繁，这次盗用他人文章，他盗得不巧啊。”
　　“可惜了。”柔美容颜上，一丝惋惜爬了上来。“贤儿不可再行杀戮。”她的声音弱了下去。这种话，连只是说出口都令人无奈。
　　“贤儿只是常鳞凡介，不敢渺视他人性命。”他朝长姐低下了头。
　　赵尚看着他，却是眼中悲伤难止。
　　“姐姐您……太过操劳了。”赵贤轻叹道。
　　“那篇《五用》，你认为如何？”
　　赵贤抬起头，明白那些话，姐姐不愿多谈。
　　“《五用》之立论，在于用人之法，内中所述，用人要用忠、奸、智、善、庸。五者皆备，方可洞悉天下人心，清浊相补，方能相和人世百态，明暗兼听，能可襄定百全之计，用之有方，便是制衡变数有生。五者相生亦相克，合自然人事之理，致使国运兴隆。”
　　“哦？”
　　“姐姐亦阅此卷，不知姐姐作何看法？”
　　赵尚负手踱步，指掌相扣：“你这孩儿，做一番不偏不倚的叙述充当论述，便要来骗我先开口了吗？”
　　赵贤轻笑：“贤儿不敢。”
　　“你敢的事，多了去了。”赵尚一脸的不信任，“你已将她留在身侧，我还有什么可说的呢？”
　　“哎呀！”没想到被反将了一军，“看来贤儿做的还是不够，还不能让姐姐开口啊！”他遗憾地摇了摇头。
　　“你已做下决定，我又何必多言？”
　　“贤儿不做决定，只做选择，只要还有选择的余地，于我而言便是还有改变的可能。”
　　“如此却是反复无常，薄志弱行，岂能这般？”
　　“选择无时不存，反复无常是一选法，九死不悔是一选法，回旋进退亦然。姐姐应也深以为然吧？”
　　赵尚不语。
　　“贤儿仍想听听姐姐意见。”
　　她牵回他的手，继续缓步走了起来。
　　“同为女子，我赞赏她。山间农人，却胸怀韬略，虽为家计所逼，却敢女扮男装，又能做出牺牲喊哑了嗓子，只身前来谋职门客，胆识非是常人所有。观她此举，再阅她文章，足以见得此女子有勇有谋，不让须眉，且思维开阔，独辟蹊径，确是一名可造之材。”
　　“姐姐此番评价，不落窠臼啊。”
　　“事实如此，不能因世俗迂见而攻其一点，不及其余。”
　　如翼般的睫毛盛满月光，一眨眼，若有银雨纷飞。“如此，姐姐所言之‘一点’，究竟为何呢？”
　　“自是天真烂漫啊！”《五用》言之在理，令人耳目一新，然而言之过浅，不过书生之见，实则——无用。
　　“多谢姐姐提点。”
　　“我知晓你想要的便是她这份纯粹的谏言，但收一名女门客在身边，个中利害，你自己要考量清楚。”
　　“贤儿明白。”
　　“那便好。我信贤儿。”
　　盈盈一笑，光华流转，恍若临世谪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