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间雪》朱巴巴

3、空欢喜 孟春看到了

　　这几天妈妈有些奇怪。
　　每天孟春回来时，家里空无一人。晚饭已经做好了，放在了桌上，用盖子盖住。而妈妈总是到了凌晨才回来。
　　孟春抱着阿布，躺在床上，听到楼梯道响起熟悉的高跟鞋声音，开锁，打开门，当卧室门打开时，她又闭上眼，装作睡熟的样子，却闻到她身上浓烈的香水味。
　　妈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又离开了。
　　她隐隐约约知道妈妈在瞒着自己什么。

　　记着自己答应过陈司南的事情，她跑到每层楼的女厕所，仔细看水龙头有没有漏水，还记在了小本子上。
　　但是没想到又遭殃了。
　　她在隔间上完厕所，门却怎么也打不开了，正准备问外面有人吗，一桶冷水哗啦地从上面浇了下来，她惊叫医生，外面马上传来几个女生的笑声。
　　她在花园等着陈司南时，全身湿透，发着抖。
　　“你这是怎么了？”陈司南。
　　她笑了笑：“被一群幼稚鬼恶作剧了。”
　　他皱了皱眉：“这么冷的天，你还不赶紧去换衣服。”
　　“把这个给你了就去。”她把小本子递给他，本子也湿嗒嗒的，上面的字迹也有些模糊了。
　　她见他阴沉着脸，觉得本子弄成这个样子，他可能不高兴了，于是说：“不好意思，她们浇水的时候，我没反应过来，就弄成这样了，但是我看了下，上面的字还是看得清的……”
　　“下下周五，我要参加市调研报告比赛，你可以过来听吗？”他打断她，“就在我们学校主楼报告大厅。”
　　她愣了一下，笑了，点点头。

　　跟班主任请了假后，她离开了学校，浑身湿透，一路上引起不少人注目。刺骨的冷让她加快了脚步。终于快到家了，她小跑起来，却蓦然停了下来。她看见妈妈从院子里走出来，可是像换了个人似的。换了鲜艳的衣服，化了妆，头发也变卷了，她脚步匆匆，没有注意到不远处的孟春。
　　孟春不由自主跟在了她的身后。
　　她跟着她走了一路，所幸妈妈一直没有回头看。
　　她走近了一个奇怪的地方，孟春从来不知道有这种地方，还是没有跟着进去，只是在门口徘徊。店面很大，看起来金碧辉煌，上面有显目发光的两个字---醉夜，不时有男男女女进进出出，里面有嘈杂的音乐传出来。
　　孟春站在角落踢着小石子，不时望着门口，看妈妈有没有出来。终于，她还是决定进去看看。
　　前台刚好没人，她快步溜了进去。
　　刚一进去，轰响的音乐扑面而来，震耳欲聋，光线很暗，五颜六色的灯光投下光斑，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酒气。里面到处都是大人，有的瘫倒在沙发上，有的吞云吐雾，有的摇摆腰肢。左边是一个大舞池，里面群魔乱舞一般。旁边是一排包厢，尽头又有楼梯，上面大概也是包厢。孟春躲过东倒西歪的醉鬼，服务员忙得不可开交，端着一盘盘的酒走来走去，竟没有人呵斥她出去。
　　忽然，她听到了妈妈的歌声，在这么吵的地方，她还是听到了熟悉的歌声。
　　她循着歌声，走到了一个包厢门口。
　　她站在门口，抬起手，却不敢推开门。
　　妈妈在唱歌，在笑。她在发抖。
　　她还是轻轻把门推了一道小缝。她看见，妈妈拿着话筒，唱着夜来香，一个陌生男人一首拿着酒瓶，另一只手挽在她的肩上。那不正是她的妈妈吗？
　　她的心脏剧烈抽动了几下，嘴张大却发不出声音，用手扶住墙才没有瘫倒下来。她向后退，要跑离这个地方，却撞倒了服务员手中的红酒，酒溅到了她身上，她没有停下来，不管后面服务员的叫骂声。
　　可是，她冲得太猛，又一头撞到了一个人身上，她后退了一步，那个人却丝毫没有退让的迹象，挡在她面前。
　　那个人懒洋洋地说：“是你啊。”
　　她抬起头，对上了那张脸，是江言止。他还是穿着校服，斜挎着书包，乍一看干净少年的模样，跟萎靡的四周格格不入。但他褪去了在学校里的好学生的做派，散发着颓废感，打量着她，仿佛在看一只流浪狗。
　　她猛烈颤抖着，浑身湿透，还被淋了红酒，头发湿嗒嗒滴着水滴。他望向她身后，看到了包厢里的景象，眼神一动。
　　后面的服务员赶紧跑过来，站在一边对江言止鞠着躬，声音很紧张：“对对不起，这个小女孩不知道怎么溜进来的，我现在就赶她出去……”说着去拉孟春。
　　江言止笑了，手搭上服务员的肩膀，慢悠悠地说：“这么大只耗子，都看不见，你的眼睛，多余吗？”
　　突然，服务员扑通一声跪倒，一个一米八的大男人，居然磕起了头。孟春吃了一惊，江言止不过是个高中生而已，可是此刻他似笑非笑，神色晦暗不明，盯着地上的人，像戏弄濒死猎物的狼。
　　正在僵持之时，身后传来妈妈的声音：“小春。”

　　母女俩坐在醉夜马路对面，孟春垂头，身上披着妈妈的外套。
　　“小春，妈妈在这儿只是陪别人唱歌而已。”她摸了摸孟春的头。
　　“如果我不赚钱，我们就要被赶出去了。妈妈没用，除了这个我就什么都不会。”
　　“但是你放心，这只是份工作而已。”
　　看到孟春没有反应，她叹了口气：“我就做到爸爸回来为止好不好？”
　　孟春这才抬起头来，望着她。
　　“小春，要活下去，这才是最重要的。”
　　孟春沉思了很久，才开口：“那我要每天在这儿等你下班。”
　　“这不行，你还要上学，要早点睡觉。”
　　孟春用力摇头：“我一定要在这儿等你。我就坐在马路边，不进去，不会影响你的。”
　　妈妈知道孟春的脾性，是个死脑筋，也只好点点头。

　　陈司南比赛的日子到了，孟春如约拿着入场券进入大厅。那是本市中小学生调研报告比赛，参加比赛的还有其它学校的代表。报告厅装潢华美，现场精心布置，校长和其他领导坐在裁判席，观众席坐垫也是软软的，孟春从来没来过这样的地方。她坐在最后边的角落里，搜寻着陈司南的身影。
　　她看到他了。陈司南还是一脸严肃，像个小大人，神色如常，倒一点儿都不紧张，他专心致志读着材料，在他旁边坐着两个高中女生，她们眉飞色舞地聊着天，仿佛说着什么很有意思的事，还一边舔着甜筒冰淇淋，不过陈司南似乎完全没受到影响。
　　过了一会儿，三个小男生过来跟陈司南打招呼，其中两个都戴着厚厚的眼镜，看他们身上的选手牌，应该也是来参赛的。陈司南认真地跟他们探讨着什么，一个男生用手比划了一个形状，陈司南点着头。
　　比赛开始了，选手一个个上去展示自己的研究报告，他们是跟陈司南一个世界的人。但是孟春又觉得，他们都跟陈司南不太一样。陈司南虽然很专注时，也有点呆呆的，但却透着股聪明决断劲儿，仿佛决定的事情就一定要去做一样。
　　到了陈司南了，孟春仔细听着，望着他，他列举了很多数据，提出了建议，他说的东西，她并不是完全懂，但她觉得此刻的陈司南又有着不一样的光芒，他自信又坦然，眼中似有星光。
　　掌声雷鸣，陈司南鞠躬下台。孟春看见裁判席上几位领导都点头微笑，之前坐他身边的两个高中女生振臂欢呼，喊了声“司南司南你最帅”,引得一阵哄笑。陈司南回到座位后，瞪了她们俩一眼。
　　比赛结束，主持人让在座观众稍作等候，比赛结果十分钟后宣布。很多选手，甚至还有高年级选手，都围向陈司南，兴致勃勃地同他讨论着什么。
　　结果宣布了，陈司南获得一等奖，唯一一名获得一等奖的小学生。他领了奖下台，那两个高中女生手中拿着照相机，喊着：“南哥南哥看这里！茄子！”陈司南没理他们，眼神搜寻着什么。
　　孟春站起来，笑着向他挥挥手。
　　陈司南看到了她，正要走过来，一群学生笑着围住他，一个小女孩拉住了他。他一边应付着他们，一边向孟春挥手。
　　孟春却垂下头，转身，快步走出报告厅。
　　孟春从来没有羡慕过谁，现在却无比羡慕陈司南。曾经的她，也生活在阳光下，她画的画偶尔获奖，她有一群好玩伴，有人为她加油助威。可是，现在的她，成了过街老鼠。自己又怎么能留在那里呢？他那么幸福圆满，怎么能认识她这个诈骗犯的女儿呢？直到这一刻，她才知道什么是自卑。
　　走廊上，人们边笑边走，没有人注意到这个脚步匆匆，低着头，眼泪快要落下的小女孩。
　　可是，一只手拉住了她。
　　她转过身，看见了陈司南。
　　陈司南看见她眼中打转的泪水，微微愣了一下，立刻牵着她的手往回走。
　　她茫然地跟着他。
　　他牵着她，逆着人流而行，等到孟春反应过来时，他们已经来到了评委席，站到了校长面前。
　　她听到他说：“妈妈，这是孟春，报告是她帮我一起完成的。”
　　他握着她的手说：“她是我的朋友。”
　　孟春心底震动，望向他。
　　那两个高中女生站在旁边，嘴张成了O字形，手里各拿一袋薯片，其中一个尖声说：“陈悦，你老弟帅爆了啊！”
　　校长三十岁多，总是板着脸，不怒而威。以前孟春还跟她爸爸说，她们学校的校长总是板着脸，像个老太太一样，爸爸笑着说，领导都是这个范儿。只是孟春没想到，校长居然是陈司南的妈妈。
　　校长盯着他们，孟春心里打着鼓，校长应该知道自己家里的事吧，会不会瞧不起自己呢？
　　没想到校长居然笑了，倒不像那个威严的领导了，她俯下身，声音很温柔：“你好啊，孟春，谢谢你帮助司南。”
　　一个身影窜过来，孟春望过去，是一个小女孩，长得跟瓷娃娃一般，她径直扑过来，拉着孟春的手：“你是司南哥哥的朋友吗？我是娜娜，我可以跟你一起玩吗？”
　　孟春有点怀疑自己在发梦了。

　　一切都有了变化。
　　班主任把她叫到办公室，说：“孟春，刚才校长找我了解了一下你的情况，要我多关心照顾你。我还把你的画给她看，她觉得你画得很不错，现在有一个市小学生绘画比赛，建议我拿那张画去参赛，可以吗？”
　　孟春点点头。
　　“还有上次乔夏蝴蝶结的事，老师其实知道你不会拿别人的东西，同学们排挤你，我也有注意到。所以下次如果还有人欺负你，你直接来告诉我，好不好？”
　　从办公室出来时，孟春觉得无比轻松。
　　之后，班主任还特意在班上讲了孟春的事，让任何人不许再欺负她。过后情况果然好了很多。

　　不久后，孟春的画获奖了，上面画着很多雪花，一个小女孩坐在树下，怀里还抱着一只白兔。虽然不是大奖，但她很开心。
　　她拿着获奖的画，坐在马路边，等着妈妈下班，迫不及待跟她分享这个好消息。
　　可是，她等了很久，她还没有出来。
　　旁边卖混沌的夜宵摊也要收摊了，老板每天都看到这个小女孩在这里等妈妈下班，很是感概。就说：“小妹妹，你先回去吧，今天太迟了。你妈妈平常这个时候早下班了，说不定已经回去了呢。”
　　她摇摇头，妈妈如果下班了，怎么可能不跟她说一声。
　　馄饨摊老板摇摇头，撤了。
　　孟春怎么想都不对劲，她朝醉夜走过去。前台居然又没有人，她顺利溜了进去，里面还是纸醉金迷，她跑到上次的包厢，悄悄推开门。
　　她看到妈妈了，一个高大男人给她灌着酒，狞笑着喊着喝喝喝，她徒劳地挣扎，酒顺着她嘴边流下。
　　血一下子涌上她脑袋，孟春跑进去，抓住男人的手，狠狠地咬上去。
　　那人大叫一声，把她摔在地上，吼着：“哪来的小疯子！”
　　孟春又扑上去，这次用全力踢了他的□□，那人没有防备，中了招，痛得倒在了地上。
　　孟春赶紧去扶她妈妈，一只大手突然揪住了她的头发，把她往后一拖，砸在了地上。那人用力踹着她，嘴里骂着不堪入耳的话，脸色涨红，面目狰狞。一脚一脚落在孟春身上，她无力反抗，只能直直地看着他，眼里满是恨意。
　　突然一只酒瓶砸在了那人的后脑勺上，那人痛叫一声，捂着后脑勺蹲了下去。妈妈脸色苍白，扔下那只碎酒瓶，过来扶孟春。可是，那人又站起来，用力把孟春妈妈扔到沙发上去。他双眼发红，怒得发疯，狠狠掐住她的脖子。孟春扑过去，又撕又咬，他就是不放手。
　　眼看孟春妈妈脸色越来越惨白，孟春越来越绝望，但是，突然，那人的手松了。他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似的，定住了，慢慢望向自己的腹部。
　　上面插着一把水果刀。
　　那人脸抽搐了几下，向后倒在了地上。
　　孟春大脑一片空白。
　　血从他身下蔓延开来。
　　外面还是那么嘈杂，她望着四周，天花板地面都在旋转，她清晰听到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脏撞击声。
　　孟春妈妈看着地上躺着的人，看着自己手上的血，喃喃说着：“我杀了他……我杀了他……”
　　血的颜色，在暗夜里，是那么诡异妖冶。
　　孟春看到了自己的画，此刻落在了血泊里，雪花被染红，树下的小女孩脸上溅了一滴鲜红的血，蔓延开来。
　　她想伸手去捡，却大叫一声，捂住了耳朵，死死咬住嘴唇，闭上眼，眼泪流了下来。
　　这是梦，这是梦，求求你醒过来。

　　再睁开眼时，模糊的视线里，她看见门边倚着一个身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