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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初遇 单细胞生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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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稍稍大了,放学铃后,偌大的学校不一会儿都冷冷清清了。高三一班还亮着灯,一个少女站在门边,时不时偷偷向里面瞥,嘴角挂着浅笑。里面的少年,蓝色校服一丝不苟,五官俊秀,只是眉宇之间,显得冷淡疏远。他伏在课桌上写值日报告,字迹隽秀工整。
门外的少女双手握拳,搓着手中围巾,默默地给自己打气。
“陈悦,有点出息啊,他也是人啊,有什么好怕的。大不了就是丢脸啦,加油!Fighting!”
她猛地转身,放射性地向后一退,惊叫一声,少年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她身后。
陈悦听见胸膛里扑通扑通的声音,一时之间突然有点结巴:“江……江言止,您好……不对,你好。”光线暗了,虽然看不太清少年的表情,但她知道他的一定是一成不变的冰冷脸。
“我……我叫陈悦,有印象吗?”她有点呼吸不畅,小心打量着对方的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江言止才开口,仿佛在回忆林悦这个名字:“……草莓牛奶?”
陈悦内心万马奔腾,差点噗嗤一声笑出声来:“对对对,好喝吗?”她已经连续托别人给江言止送了一个月的草莓牛奶了,总算有点成效了。
少年语气淡淡:“不知道,扔了。”说罢,直接绕过陈悦往前走。
陈悦在他身后,嘴巴张成了O字形,做了个运气的动作,把一腔悲愤生生给压了回去。陈悦小跑追了上去:“我是广播站站长,你应该有听过我播音的吧。”
见对方没什么反应,陈悦有些急了:“周一周五都是我播的,学校每个角落都能听到的啊。”
她转换成标准播音腔:“同学们周一好,我是你们的播音员陈悦。没印象?”
“新学期伊始,捷报频传,我校高三一班江言止在省数学竞赛中荣获一等奖,为学校争光,让我们为他鼓掌!”陈悦说着自顾自地鼓起了掌,少年皱了一下眉头。
陈悦沾沾自喜:“上次你获奖的新闻,就是我宣读的,你说咱俩是不是特有缘?”
江言止还是一言不发,她咬咬牙:“那你总记得这个吧。”
她吸了口气,声线变粗,大吼一声:“我平时把你当做好汉,你原来却是畜生!”
那瞬间她好像看见江言止身子僵了一下。
之前学校读书月,提倡学生读四大名著,她突发奇想在广播里读了李逵骂宋江那段,反串读了李逵的台词,因而在学校名声大噪,得一美称----悦爷。
江言止终于停了下来,微微低头,盯着她:“谁是畜生?”
她被盯得有些发憷,慌忙解释:“不是,不是说你啦,宋江,宋江是畜生。”
他直起身,一脸淡漠,双手交叉抱在身前,看好戏似的。
她盯着地面,手忙脚乱:“没有,那个,其实不是,是李逵误会宋江了,他以为他抢了个女子……”她越讲越乱,声音越来越小。
这下,陈悦都想扇自己一嘴巴了,她心一横,干脆喊了出来:“我喜欢你!”
说出口后,她反而找回了一丝镇定,但还是垂着眼,不敢看江言止的表情。
“那个,其实我觉得,我们还是很般配的。我各方面也不错,长的不错,成绩不错,声音不错……反正,我就是喜欢你,你看着办吧!”
陈悦是抱着就义的决心甩出这几句话的。她屏住呼吸,在心里演绎了无数种他会有的反应,最遭的情况,就是被拒绝,被拒绝,大不了,大不了再表白……
可是他说:“你又不认识我,为什么喜欢我?”
陈悦愣住,之前倒没想到是这样的反应,但看他的表情,不像戏谑,倒像是真的有几分好奇。
“因为……因为你总拿年级第一,长得帅,还是班长,而且……”他的目光让她有点透不过气来。
“而且你很……认真。”
陈悦慌忙补充:“你做什么事情很专注,连做操都认认真真,不像我上课看小说,课间操……看你……”
陈悦接下来沉默的几秒钟太漫长了,直到江言止轻笑一声,俯身凑近她,林悦低头,心脏快要蹦出来了,想着不是要亲了吧?剧情也太快了!
然而,他只在她耳边轻声说了句:“你喜欢的人,不是我嘛。”
他离开了,陈悦呆呆占了很久,没反应过来。这算是什么反应?这是被拒了吗?这个发展……小说里可不是这么写的啊。
屋里一片漆黑,一点动静都没有。
孟春跑到父母的卧室,看见妈妈侧卧在床上,眼睛睁着,看见她进来,目光没有丝毫转动,像个木偶一般。
孟春有点害怕,这样的母亲很陌生。她走过去,小声叫着妈妈,却没有得到回应。她的小手抚上母亲憔悴面颊,把她的乱发波箱脑后。母亲终于有了点反应,目光移向她,仿佛思绪刚从一个虚无缥缈的地方回来。
母亲开口了,声音嘶哑,出事后对孟春说了第一句话:“他们把水电停了……”
“为什么……”
“我们还要被赶出去……”她的意志已经崩溃了,“小春,我们要无家可归了,还有欠他们的钱……”
孟春后退几步,这样的母亲让她很害怕。
“小春……我们完了……”
孟春觉得一股气堵在了胸间,四周的空气突然被抽去,天花板像要塌下来了。
她深呼吸几,走到母亲身边,轻轻抱住她,安慰地抚摸着她的背:“妈妈,没关系的,下雪了,爸爸就要回来了。”
话音落了,母亲头一偏,把头埋进被子里,身体颤抖着。
孟春搬了个小凳子,抱着阿布,坐在院子里的树下,最后一丝日光也隐没了,雪纷纷飘下,落在她的头发上,鼻子上。她抱紧了阿布。邻居们三三两两归家,见她一个人坐在雪中,只是投来冰冷的目光,没有一个人上前过问。
她的爸爸是一个很好的人,永远都是笑脸迎人。夏乔爸爸一只腿瘸了,这么多年,爸爸背着夏叔叔上楼下楼。四楼唐家媳妇有次出来倒垃圾,把自己锁在了外面,一岁大的儿子在屋里,厨房里还烧着开水,是爸爸从四楼阳台上翻过去到她家,把门打开的。还有独居的刘奶奶,爸爸逢年过节去她家串门,陪她上医院……
这样好的爸爸怎么会是诈欺犯?
孟春第一个不相信。
别人家的饭香飘来,孟春饥肠辘辘,忍不住猜想他们在吃什么呢,有青椒肉丝,有排骨,有鸡肉板栗……
她不知等了多久,居民楼的灯光一盏盏地熄了,她冻得浑身僵硬,幸好怀中还是暖和的,不会冷着阿布。
忽然,她看见院子大门那边隐隐约约有一个黑影。
她站起来,一颗心狂跳着,跑过去,然而,走近后,心渐渐沉了下去。
那不是爸爸。是一个大哥哥,还穿着校服,是她学校高中部的校服。他很高,她大概才到他的腰部。他的脸隐在暗处,看不太清。
烟头在他的手指间一明一灭。
孟春虽然不认识他,但还是小心说了句:“抽烟不好。”
他看向她:“小鬼,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在等我爸爸。他下雪天就会回来。”
“你爸爸去哪儿了?”
“去办事,很重要的事。”
他盯着她一会儿,忽然笑了:“诈骗犯的女儿?”
“你手上抱的什么?”他向她逼近一步,孟春警惕地后退,搂紧了怀中的兔子,阿布蹬了一下后腿,好像有点惊吓。
她不喜欢他的烟味,和他身上强大的压迫感。
注意到她的戒备,他扬了下嘴角,把烟放到唇边,动作很娴熟。
“你爸爸不会回来了。”
孟春产生了一丝怒意:“他会回来的,他答应过我。”
他饶有兴致地看着她:“那天在食堂,那个高年级男生推你那次,我看见了。”
他接着说:“那个男生叫程涛,是个废物,你想报复他吗?”他眼神忽明忽暗,映着远方灯火,直直地望进她的眼睛。
她一言不发,望着他,很疑惑。
他压低声音:“我可以帮你。”
她又往后退了一步,背碰到了铁门。这一反应收进他眼底,他上下扫了她一眼,直起身。
“下次别人欺负你时,你要打回去。”
他离开时说他叫江言止。
可是她忽然想起三年级的陈司南的话。
“孟春,以后别人欺负你的时候,你就拼命往前跑,跑得越快越好,跑到月球上去,就没有人能欺负你了。”
孟春走回树下,脚冻僵了,走一步都吃力。可是,她忽然听到一阵歌声。太熟悉的歌声。从前,每晚入睡前,妈妈会给自己唱首歌。妈妈的嗓音非常好听,很温柔。此时的歌声很沙哑,也有气无力,但是妈妈又开始唱歌了!一定是爸爸回来了!
孟春心扑通扑通跳,欢快地奔上楼。
“夜来香,我为你思量……”
“夜来香,我为你歌唱……”
孟春用力推开门,屋里还是漆黑一片,没有父亲回来的迹象,只有妈妈坐在梳妆台前,唱着歌,一下一下地梳着头。
环顾四周,一遍一遍地确认之后,她终于接受了父亲没有回来的现实。
巨大的失望掠住了孟春,她瘫坐在地上,终于放声大哭,泪水如决堤般,仿佛要将这些天所有委屈痛苦都宣泄出来。忽然,一只手放在她颤抖的肩上,泪眼朦胧中,她看到了妈妈蹲在面前。
“孟春,我们还是要活下去。”
妈妈那几天一直在唱歌,反反复复。邻居们纷纷过来拍门:“唱什么唱,唱什么唱啊?!怕别人不知道你陪酒女出身啊!”
“还让别人休息不了?!”
孟春爸爸和妈妈如何相遇,爸爸从没瞒过她。他说,当他第一次遇见她妈妈时,她在唱歌,当时他就被吸引了。可是,随着孟春渐渐长大,也从闲言碎语中知晓,妈妈以前的工作,大概是不怎么光彩的。可是这些都不重要,只要爸爸妈妈相爱就可以了。
周一升旗仪式,学校小学部,初中部,高中部一起在操场集合。
江言止因为上周获得省数学竞赛一等奖发表国旗下讲话,首先感谢了老师的教导与支持,通篇说了学习态度要端正,要有求知若渴的钻研精神,说了一堆官方话,总之是一篇模范演讲。
下面黑压压的人群里,站在陈悦身后的女生,压低声音八卦:“悦爷,你上次跟江言止的告白怎么样?炮灰了吧。”
陈悦翻了个白眼:“我说你怎么就不能盼着我点儿好呢。再说了,没什么难度的,爷我还不稀罕呢。你等着哈,总有一天,他得拜倒在爷的牛仔裤下,到时候,哼哼,你看我回不回头,你看我回不回头!”
“你该回回头了。”突然传来一个阴沉男低音。
陈悦触电般,慢慢回头,勉强咧出一个笑容:“班主任,您您早。”
此时,台上的演说也结束了。
“国旗下的讲话,江言止。”
原本心不在焉的孟春听到这个名字,抬起头,看到台上的男生鞠了躬,走下台。此时的他,一派标准好学生的模样,与前两日晚上,判若两人。
当她还在思考这个江言止,是不是就是上次那个江言止,忽然前排队伍传来一阵哄笑,排后边的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一个劲儿问笑的人怎么了怎么了。
“那家伙背后贴了只王八!”
孟春垫了垫脚,看见一个低年级的小男生正在上台,背后被贴了张纸,上面画了只显目的绿王八。主持的女生盯着他,好不容易没笑出来,稳住声音继续宣读:“下面请三年级七班陈司南同学发表讲话。”
她看清了,陈司南,正是那天的小企鹅。
尽管下面已经笑得东倒西歪,陈司南似乎一点儿都没起疑心,开始宣读。他年纪很小,声音却并不奶声奶气,竟然有点沉稳的味道,演讲的主旨是环保,但是下面都只顾着笑,他看到了,也没有慌张,一篇稿子顺顺畅畅地念了下来。
孟春听到他说,这个月是环保月,提倡大家节约用水,用环保袋代替塑料袋,还讲到了好几个环保的方法。可是,什么是环保袋,她想。
他最后说到,大家都什么利于环保的主意,都可以告诉他。话音刚落,下面传来戏谑的喊声:“王八就爱环保!”
全场又是一阵哄笑。
陈悦后面的女生又凑过来:“悦爷,你还不快去搭救你弟,姐弟情深啊。”
陈悦用手挡住脸:“嘘,声音小点。我不认识他。”
“哎,你别说,你弟还蛮可爱的,长得也……啧啧,有望成为我校未来的校草。”
“可爱?没事吧大兄弟。那是可怕。”
“你还怕你弟不成?”
“他哪是我弟啊,简直是我的小祖宗。比我爸妈还一板一眼,平时在家都被他教训怕了。说我一个女孩,卧室怎么乱成那个样子。我睡个懒觉要说我,我打个电脑游戏要说我,我看电视入戏流个眼泪,说我是单细胞生物!单细胞生物啊朋友,你见过哪个9岁的孩子脱口说出单细胞生物?!”
“你弟智商碾压你啊,真是得了你爸妈的真传了。不过你说你,也是书香门第,老妈是本校校长,老爸是大学教授,你怎么就一点大家闺秀的必备修养都没有呢?对了,你告白那天说了你爸妈身份了没?”
“我干嘛要说?难道我还强势欺人强抢民男不成,再说了,那是我爸妈,爷不能狗仗人势!”
林大花无语:“爷你成语用的真好。”
解散了,孟春费力地穿过人流向前挤,终于找到了陈司南,他抬头挺胸,一派坦然,然而他周围的学生都压低声音笑着,意味深长地看着他身后那只王八。
孟春用力挤过去,经过陈司南身边时,她迅速向他手里塞了纸条。他觉察到了,转过脸看她,她朝他笑了一下,然后赶紧偏过头,继续往前走了,如她所愿,这些都没有人注意到。
陈司南打开纸条,上面写着:“你背上有东西。”
语文课本又被班上男生藏起来了,对方一脸无赖地说:“喏,扔那个花园里,你自己去找啊。”
孟春弯着腰,正在花园地上仔细搜寻着,忽然背后传来一个声音:“你在找什么?”
孟春回过头,是陈司南。
“我在找我的书。”
陈司南,似乎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她解释:“别人把我的书扔这儿了。”
他说:“刚才谢谢你了。”
“没什么,上次在食堂,也多亏了你找了我班主任呀。”
陈司南说:“可是,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呢,为什么要塞纸条。”
孟春低着头,没有回答。
“是怕被我连累吗?”
她用力摇着头:“不是的!是…是我会连累你的。”
她继续说:“如果我跟你说话,别人会觉得我们是朋友,然后他们可能也会讨厌你。”
“他们为什么要欺负你?”
孟春再次沉默了。
“因为你是诈欺犯吗?”他继续说,“我回去查了下这个名词,你不太可能是诈欺犯。”
“他们说我爸爸是诈欺犯。可是,我爸爸绝对不是那样的人,他是一个非常好非常好的人。”
陈司南沉思了一会儿,抬起头,望着她,语气坚定:“我相信你。”
孟春心中涌出一丝暖意,抬起头:“真的吗?”
陈司南郑重地点了下头,仿佛做出一个承诺。
孟春眼睛有点发酸,笑了,有人愿意相信她。
他又说:“我帮你一起找书吧。”
孟春点点头,又问:“那你来这儿干什么?”
“我想看看花园灌溉器。”
“为什么要看那个?”
“因为我答应我妈这个月要整理出一份校园环保报告。”
“哦,所以你刚刚才说要大家给你一些环保建议对吧?”
陈司南点点头。
“不过,那些人为什么在你背上贴纸呢?他们也欺负你吗?”
他摇摇头:“都是群幼稚鬼罢了。在这个学校,没人敢欺负我的。”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不过,你的字有点难看。”
孟春不服气:“那是因为我把纸条放在膝盖上写的!”
“找到了,”他从草丛中拎出一本书,“是这本吗?”
孟春点点头,接了过来:“谢谢。”
“我想请你帮个忙。”他说。
“什么?”
“我想你帮我看下学校女厕所水龙头有没有漏水的情况。可以吗?”
“好。”
“那我们明天这个时候,在这个地方见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