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恋了不起》萤星渡野

10、第10章 暗恋这件小

　　七年前。

　　到了高二以后，区嘉的文化课和特长课都变多了，课程表满满当当。

　　几阵风吹过，盛夏匆匆收尾，秋天悄然到来。秋阳干燥，晒透一整个夏季的水气，直叫人打不起精神。

　　初秋的某个午后，区嘉坐在画室的角落里，躲着强烈的阳光。不知道什么时候，画室门外来了个男生，作为他们美术特长生的人物模特。

　　男生一只脚踏进门，教室里便躁动起来。在座的女生都很熟悉这个模特，除了区嘉。

　　她顺着女孩们的视线看过去，男生的样子落入眼中——短寸黑发，小麦肤色，脸部线条流畅硬朗，看上去健康又阳光。

　　男生笑起来会露出一颗虎牙，独特的单眼皮弯出好看的弧度，是很容易让人印象深刻的笑容。

　　区嘉不动声色地望着他，心里竟跟着笑了。当女孩意识到情绪的变化，心弦一惊，尽管没人能注意到，她还是扯了扯脸上的白色口罩，缩在画板后面，不敢乱动。

　　男生进来不久，比区嘉高一年级的表姐郝唯也来了。听郝唯介绍，男生叫伍铭炀，编导特长生，是郝唯的同班同学，因为伍铭炀的脸部线条比较分明，适合画人物肖像，所以郝唯请他来当一次美术生的模特。

　　介绍完，郝唯将伍铭炀请到画室中央，两人推搡打闹，丝毫没顾忌他人的议论起哄。

　　区嘉在那一瞬间，不禁有点羡慕郝唯。

　　他们在一起的画面是那样和谐，说是美好的代名词都不为过。如果让她和郝唯换下位置，大概就不会有起哄的声音了。

　　这是区嘉第一次见到伍铭炀，在无人在意的角落，女孩悄悄将少年的容貌刻画在自己心上。

　　她第二次见到伍铭炀，是在黄昏的操场。她坐在看台的最边上，伍铭炀和郝唯走在塑胶跑道上，他们在下面有说有笑，偶尔打闹，比普通同学亲密得多。

　　伍铭炀肆意地笑起来时，区嘉再次跟着笑了，这次不光在心里，还有脸上。

　　突然间，郝唯朝区嘉所在的方向投来目光，区嘉连忙抬头看向天空，生怕被郝唯发现自己在看他们。

　　夕阳刺得区嘉睁不开眼，她才意识到，自己逆在光里，郝唯应该只能看见一撮黑影。

　　区嘉习惯在这个时候来看台上坐着。趁着人们去吃饭的空隙，她可以摘掉口罩露出整张脸，让脸上的脏东西透透气。

　　青春期，长痘是少女沉甸甸的心事。区嘉脸上的痘并不多，但因为听到有男生在背后说她的脸恶心，她便每天戴着口罩遮住大半张脸。

　　那些痘痘不痛不痒，突然间来到区嘉的脸上，一年了，就是赖着不走，连区嘉自己也不想用手去碰它们。

　　区嘉的妈妈很心疼她，常常四处打听治疗青春痘的方法，可惜那些方法用在区嘉身上都没什么效果。

　　有人劝区嘉妈妈，不用过于关注那些痘痘，等区嘉过了青春期，自然就褪去了。

　　可是区嘉已经十八岁了，对于女孩来说，青春期已经过去大半，她有时会郁闷，人人都有青春期，怎么长痘的偏偏是自己？

　　几次抗争几次失败，渐渐地，区嘉偃旗息鼓，再也没去管它，直到在画室见到伍铭炀。自那以后，区嘉经常偷偷拿出伍铭炀的素描看，看着看着，她就不自觉地在意起那些痘痘。

　　区嘉把伍铭炀的素描锁在抽屉里，像是一个见不得天日的秘密。她每回想起伍铭炀的笑，就会连带着想起郝唯的脸，少女隐秘的心动戛然而止。就这样循环往复千万遍。

　　某天早上，天还没有完全亮，区嘉远远地看见在校门口等人的伍铭炀。他手里拿着一束绿色的东西，像是密蒙花的花序。

　　区嘉躲在梧桐树后面，猜那束花序应该是要送给郝唯的。等了会儿，她没看到郝唯，而是另一个好看的女生。

　　女生抱着花序笑得花枝乱颤，仿佛密蒙已经开了花。伍铭炀不知所措地摸摸后脑勺，露出和平时不一样的笑，温柔含蓄。

　　不觉间，区嘉的手指抠进树里，扎到见血才收回，她咬紧牙关，闷头走进校门。

　　区嘉从小就很羡慕郝唯，羡慕她有个和蔼可亲、事业有成的爸爸，长大后又开始羡慕郝唯的长相和画画的天赋。

　　现在区嘉最羡慕郝唯的，是可以自然而然地出现在伍铭炀身旁，从不会让人觉得突兀。

　　如今看见伍铭炀身边的新面孔，区嘉终于明白，只要不是她，谁都有资格站在伍铭炀身旁。

　　从那天起，一到晚上，区嘉不可控制地用手碰脸上的痘，她想把那些脏东西一个一个挤掉。原本不痛不痒的痘痘，因为接触到手上的细菌后开始溃烂，发炎。当区嘉的手再次碰到那些痘，刺痛感瞬间传遍全身，同时刺破她可怜的自尊。每日每夜，煎熬无穷。

　　在区嘉的脸最糟糕的时候，伍铭炀第二次被郝唯带去画室，他的手里还拿着未开的密蒙。

　　这次，他们要画的是半身像。伍铭炀坐在画室中央，一条腿伸展着，另一条曲在凳子横梁上，单手握着密蒙放在伸展的腿上。

　　在区嘉的画中，伍铭炀手里的密蒙已经不是花序，而是最繁盛的模样。

　　作为区嘉最喜欢的花，她闭上眼也能画出密蒙最好看的样子。

　　花和人，相得益彰。

　　伍铭炀的头发比上次长长了些，额前留着刘海，衬得眉眼更清秀，肤色也比初秋时白了许多。

　　这次，区嘉悄悄跟人换了位置，她要从不同的角度看伍铭炀。

　　从伍铭炀的侧面看去，他的唇角微微上扬，溢出浅浅笑意。阳光在他身上镀了一层亮，隐隐发光。

　　那是一束极温暖的光，猝不及防地照入区嘉的内心深处。

　　半身像的重点是动作形态不是五官，区嘉却依然将伍铭炀的模样刻画得很仔细。

　　这一幅，也成了她的珍藏。

　　日子一天天过去，区嘉已经不满足每天只是偷看一会儿他的画像，她想看到真的伍铭炀，想为他作画，想听到他的声音，想看他和别人谈天说笑，无论和谁。

　　只要能看见他听到他，区嘉浑身上下就像被注入新的血液，让心脏更有力地跳动。

　　于是，区嘉开始捕捉每一个可以看到伍铭炀的机会。

　　在教学楼，区嘉常常暗自发愿，希望自己所在的二楼厕所堵掉，这样她就可以顺理成章地跑到伍铭炀所在的三楼去，走伍铭炀走过的路，不被任何人察觉。

　　运气好的话，她兴许能碰到伍铭炀在走廊和同学聊天，她可以光明正大地从伍铭炀的身边路过，听一听他的声音，甚至嗅一嗅他的气息。

　　下了课，以前不常出教室的区嘉听见下课铃就往外走，偷偷地在各个角落寻找，寻找伍铭炀的身影。

　　运气好的话，她可以碰到伍铭炀跟同学在路上散步，这样她就能和伍铭炀一起在同一片天地里呼吸。

　　在餐厅，她会远远地看伍铭炀吃什么饭，然后决定自己吃什么饭，好像这样就是和他一起吃饭。因为痘痘，从前不太能吃辣的区嘉吃了很长一段时间的辣，口味竟慢慢发生了变化。

　　随着时间过去，区嘉的抽屉里，有越来越多的伍铭炀。

　　然而，这些都只是越藏越多的秘密，区嘉需要用一百分的小心好好守着。

　　在黄昏的操场上，她总是很努力地寻找伍铭炀的身影，即使天黑得越来越早，西面来的风越来越凛冽。

　　运气好的话，她可以看到伍铭炀在篮球场上恣意奔跑，少年连发丝都是意气风发的。当伍铭炀利落地进球，她会和场边的女生一起为他喝彩，在心里。

　　在此之前，区嘉完全不懂篮球。自打看见伍铭炀打篮球，区嘉开始钻研篮球规则，准时收看篮球比赛，通过伍铭炀球衣上的数字了解他喜欢的球星……这样，她能在家里和伍铭炀同时观看同一场球赛，为同一个球星喝彩。

　　区嘉总是在人们从球场散去时，混在人群里假装不经意地经过，听听伍铭炀的声音，更进一步地了解他。

　　就算偶尔看到的是伍铭炀和郝唯在塑胶跑道上散步，她也很满足。他和谁在一起嬉笑玩闹都无所谓，只要看到他，看到他在笑就好了。

　　有一次，区嘉看见伍铭炀的身边没有人，只他自己在操场上散步。尽管当时天色很暗，但区嘉还是一眼就认出了伍铭炀。无论他在哪里，区嘉总能一眼就准确找到他的所在。

　　这次，伍铭炀走得很缓慢，不再蹦蹦跳跳的，像是有什么心事。区嘉第一次觉得伍铭炀的身影并不高大，看上去渺小又孤独。

　　区嘉全神贯注追随他的身影，丝毫没注意到变换的天气，突如其来的大雨不停浇在身上，又冰又凉，她的呼吸变得又深又急。

　　操场上的其他人如惊弓之鸟，一下子散去，而伍铭炀还在跑道上闷头往前走，没有离开的意思。

　　区嘉从看台上下来，鬼使神差地远远跟在伍铭炀身后。就这样陪着他，全心全意地淋着冬雨。

　　至少这一次，这片天地里只有她和伍铭炀。

　　天全黑下来，雨渐渐变小。伍铭炀终于意识到时间已经过去很久，突然向操场的出口狂奔。

　　区嘉停下来，站在黑暗里目送他离开。

　　有一刹，区嘉好像看见他回头，又好像是错觉。

　　就当是错觉吧。她说服自己。

　　一场冬雨，两个人同时生了病。区嘉从郝唯那里得知伍铭炀感冒的消息，居然感到前所未有的开心。

　　可以和伍铭炀一起生病，吃相同的药，足够幸福了。

　　区嘉知道自己是真的病了，病得很重。她很清楚，在未来很长的一段时间里，都不会有人有药能够解救自己。

　　过了元旦，艺考将近，高三的特长生要去另一个城市集训备考，包括郝唯和伍铭炀。

　　区嘉知道，要有很长一段时间看不到伍铭炀了，心里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她要悄悄地和他暂时道个别。

　　熬到晚自习结束，区嘉没有立刻回家，又一直等到高三下课。她推着电动车走在高三生的人潮中，紧紧盯住伍铭炀的身影以及他旁边的女生。

　　女生并不面生，是她之前在校门见过的那个收花的女生。伍铭炀和女生并排骑着电动车，骑得很慢，似乎在聊事情。

　　区嘉试着听清他们的对话，但是只听得见周遭的喧闹。忽然，他们停了下来。

　　区嘉急忙刹车去了旁边，和他们保持几米远的距离。

　　伍铭炀和女生各自将车停在路边，站到了人行道上，在昏黄的路灯下。区嘉躲在梧桐树后，离两个人不远。

　　伍铭炀语气不耐：“北京我肯定是要去的，那是我的梦想。”

　　女生压着声音说：“你就不能为我考虑一下吗？”

　　伍铭炀哼出粗气，“难道我为你考虑的还少吗？”

　　女生没有回应，过了会儿软声说：“那你再为我考虑一次，别去北京了，好不好？”

　　这次换伍铭炀沉默。

　　区嘉终于知道，伍铭炀那次在操场上淋雨是因为什么了。

　　“可是，你也知道我为电影学院付出了多少。”伍铭炀几近乞求，“这一次，就一次，你也为我努力一次好吗？你来北京，我们就不用异地了。”

　　“可我不是特长生啊伍铭炀。”女生焦急地说，“你现实一点好不好？都已经这个时候了，我根本考不上北京的学校。”

　　“这个时候拼尽全力并不晚呀，你为什么这么轻易就放弃了呢？”

　　女孩不忿，“你怎么知道我没有拼尽全力？你凭什么说我没有拼尽全力？”

　　“算了，不要再说了，再说也不会有什么结果。”

　　“伍铭炀！”

　　“快走吧，不早了，你家人会担心的。我送你。”

　　“……”

　　本来是一次无声的送别，区嘉却以这种形式撞见了伍铭炀的难过。

　　他最后的“算了”那么无奈，好像失望过很多次了。

　　区嘉第一次没有羡慕那个花儿一般的女生，且萌生出一个疯狂的念头。

　　她开始留意传媒生的课程，去图书馆借阅关于编导制作的书籍。她觉得自己正在变得幸运，有了进一步了解伍铭炀的机会。

　　区嘉在借阅的书籍中，偶然发现了伍铭炀的笔记——对她来说，是改变命运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