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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I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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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囚牢里虽然阴森,有一股霉味,却还干净,至少没有四处乱爬的老鼠。
“一窝蜂”都被锁上的重镣,加了负重石,分别关在四个小屋里。
被送进来没多久,差官就送来了酒肉。
李靖阳趴在地上,屁股火辣辣的痛,痛得他喘不上气来:“水,水,给我一点水。”
“要水喝是不是,自己起来拿。”大虎和二虎吃肉喝酒,理都不理他。
一看他们两个人就有气,李靖阳却只能用手拍地:“我与你无怨无仇,你们为什么要害我一条性命?”
“我们害你?酸秀才,可是你自己认做是我们兄弟的,我们怎么也得给你一个面子啊,你们说是不是?”大虎哈哈大笑着。
“是!”二虎点点头:“我们兄弟一向很给人面子的。”
“可是我……我怎么知道你们是盗贼啊?”
“连我们的根基都不知道就认做是兄弟,这么热心的人我们兄弟更不会辜负了你呢。”
“可是……可是你们也不能乱认啊?这是要杀头的。”
“我们可没有乱认,是你乱认的。有人自愿陪我们去死,我们欢迎啊!说不定阎王爷看咱们交情不错,下辈子就真的做兄弟了。”
“你们,你们!”李靖阳气得说不出一句话来。
“酸秀才,你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大虎喝了口酒道:“你是‘快活林’的人,吃人家,喝人家,住人家,却连最基本的信义都没有,你读的那些书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吗?也的确是你告诉我们色馆有多少护卫的?告诉我们赌局有那几个人会功夫?”
“我哪知道你们是强盗啊?”他真是悔恨不已。
“你知道,只是被银子闪花了眼,为了那一万一千两银子就是把你亲爹卖了你也干。”
“为了银子你什么都能干,所以你和我们是一类人。”二虎认可道。
“可是,我亲眼看见那些官兵来之前你们就被抓住了啊。”
“是。”
“你们为什么不向大老爷说实话?你们会害死我的啊。”
“我们当强盗也有当强盗的原则,自从当强盗那一天就知道早晚有被抓住的时候。对我们来说被抓住就是死,所以被谁抓住了就没有什么差别。我们把一个天大的功送给当差的,他们才会让我们在临死前吃得好,睡得好。”大虎吃着肉。
“你真没种,想赌钱又怕什么规矩,干脆辞了什么活,放心大胆的去赌。你真不是个男人,没用!”二虎把一根骨头用力扔到他身上去,砸得他痛叫连连。
“我不想死。”
“那个娇滴滴的小姑娘好象也没有对你不好吧。你不是也让她陪你送死吗?”大虎道。
“所以,我说了,我们是一类人,都是这世上的大恶人。你可是真有眼光,没有谁比我们更象兄弟了。不,你比我们我们可厉害多了,我们是强盗,但是我们是有恩必诉,有仇必报。你呢?你是恩将仇报,所以你这种人死了一点都不可惜。”二虎不屑的冲他吐一口口水:“你不配和我们做兄弟,不配!”他越想越气,站起身来走过去就是一顿老拳,打得李靖阳只有出的气没有入的气。
“老二别打死了他。”大虎发话了。
“为什么?我看着他就生气,一拳打死了事。”
“多玩几天,呆着也是呆着。”
“哈,你说的有理,就让你多活几天。”
真是生不如死啊,他是被鬼迷了心窍,为了还没到手的几万两银子赔上了性命,不值啊!太不值了!
“夏宛若,你害我啊!柳韵寒,你们害我啊!”如果不是为了给她们两个赎身,他怎么会再去赌博?
“还有力气说活。没想到你小子还满有女人缘的,说来听听,怎么是她们害了你?”大虎扔过去一只鸡腿。
李靖阳伸手去抓,却引得痛呼不止,看那鸡腿上沾满土和草屑,犹豫了下扔到一边去。
大虎一踢二虎的腿:“还挺讲究的呢。”
“别理他,在这里边呆两天,连自己大腿都恨不得咬一口。告诉你,你是借我们兄弟的福,真正的死牢里根本不是人呆的地方,活人和死人关在一起,喝的都是泥水,还不是天天有,吃的是发了霉的饭,一天一口。你在这里还能吃到肉,知足吧。”
“唉,你刚才说是女人害的你,说来听听。”
“给我一口水喝。”
二虎拿过一碗酒递过去。
李靖阳有心不喝,却又怕没有水连酒都没有了,一小口一小口的喝:“我……是为了给她们弄赎身的银子才去赌的,否则我……我好恨啊!”
“女人嘛,玩玩可以。赎什么身啊?你也真够狠的,把人赎出来又要害了别人。”
“我是因她而死,她就该陪着我一起死。”
二虎一个盘子扔过去:“你小子别在我们兄弟面前装样子了,你是即贪钱又好色,还不知道怎么骗人家小姑娘呢,你这种人死一个少一个。”
李靖阳痛呼倒地:“几位大哥,你们就放过我吧,你们放过我,那个小姑娘也不会死了。”
“你?你已经当堂画了押,只怕现在这个时候皇上已经发了砍头的旨。说不定明天你就要人头落地了。至于她?我想她不会死的,大老爷堂上没有判定,就是放了她一条生路。”
“我不想死!我不要死!”李靖阳什么都不顾了,趴在地上大哭起来,什么斯文,什么颜面,都不要了,他想活,他只想活下去啊!只要让他活下去,让他要饭去都可以!他好恨!
呆在四面不透风的牢里,周围不是尖叫就是呻吟声,还有半死不活的求救声。只有高高的顶棚上极窄小的通气窗能透进一个时辰点点阳光。各种各样的虫子在发霉的稻草铺、长着绿苔的墙上、水湿的地上、爬来爬去。
夏宛若站在牢里被污浊的环境吓得足足尖叫了一个时辰,左闪右跳的躲那些怎么么也躲不开去的虫子、污水。
“别叫了,就是死在这里也没人管的。”
夏宛若都快把衣服脱光了,听见有人说话,她忙合拢了衣襟:“谁?”
草铺的角落里坐着个……女人,应该是女人吧,因为这里是女监。头发乱七八糟的披在肩上,衣服已经看不出什么颜色,更象是包着一块破布,赤着满是泥污的脚,裸露的手臂也是黑黑的,根本看不出原本的肤色。
“你犯了什么案子?”声音闷闷的、涩涩的,好象许久没有说过话。
“我没有。”夏宛若觉得仿佛做了场梦一样,早晨她还“快活林”坐小轿,喝绿茶,然后她认定了今生想依靠的男人离开了“快活林”,在她还没有来得及去设计未来的生活,就来了个天翻地覆。先是她所托之人不是什么秀才,而是一个盗贼,还没等她明白过来,自己也成了强盗,被押到了死囚牢里。
“这里面有谁是犯了罪的?都是没罪的。”
“没罪的怎么会关在里面?”夏宛若躲着上面滴下来的脏水,乱爬的虫子。
“你不是一样没罪吗?”那女子呵呵一笑。
“姐姐是因为什么进来的?”夏宛若掩着鼻子,也止不住呕吐的感觉。
“姐姐?还有人叫我姐姐?我是怎么进来的自己都忘了。”
“忘了?”夏宛若一惊,那她在这里住了多少时间了?
“别问我,我已经记不得日子了,在这里面是不需要记时间的。你因为什么事进来的?”
“盗贼。”夏宛若恨恨不已。
“你?你这个弱不禁风的小人都能当强盗,我只怕都能当大将军了。”那女子几乎要笑出眼泪来。
“我是被冤枉的。”
“这里面哪一个不是被冤枉的?我只是因兄获罪牵连进来,他已经不知道都投生几回了,我还困在这里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难道这里的人都不过堂吗?”如果不过堂,那她不是就没有辩白的机会了?她就这样老死狱中吗?
“过堂?如果明天你不死的话就不会有人再管你了。”
“明天?”
“对,明天。压在这里的都是重犯、死囚。没有什么秋后、春分问斩那一说,都是随到随杀的。只怕这个时候刑部老爷已经进宫请斩首的旨去了。”
“请旨去了?”她就这么死了?怎么可能,她并没有做过什么坏事啊。如果说真的有,那也只是她对姐妹不恭不敬,对爷有一点点非分之想,可是她真的没有做过什么坏事。不要怪别人,只要怪自己,遇人不淑,妄付了终身。而今,她倒真有一点妒忌起柳韵寒了,站在她身边的粗汉,一定是真心对她好吧,她可以感觉到那热辣的目光,那不加掩饰的关心,她之所以跟李靖阳走,也是妒忌那种感觉吧?是的,他是忌妒,所以她要自己活得比她们都好,然后呢?
爷已经对她说了不要相信皮相,可是她一直听不进去,一副皮相在大堂上什么都不是,在这个暗无天日的地方更是什么都不是。她真的对李靖阳了解吗?她是看中了那个人,还是看中了他那副皮相?
她错了,原来她真的是错了!
铁链起响,接着传来吆喝声:“开饭了,开饭了。”
那女子从身后拿出一个黑碗来,走到门口把碗伸出去。
“你是新来的吧?”女牢头从桶里拿出个碗放进去一勺黄粗米,一勺看不出是什么东西放在里面递过去。
夏宛若迟疑的接过来,什么味道?一股糊糊的、霉霉的、酸酸的,总之说不出什么味道,冲得她一阵反胃,把那一碗东西放在地上冲到墙角大吐特吐。
女牢头大笑着走了:“小姑娘,如果三天后你还能吐得出来我就服了你。”
牢房里响起一阵唏唏簌簌的声音,夏宛若转过头去,不知道从哪里跑出一堆老鼠,冲到她的碗里你抢我夺吃起来。
“啊!有老鼠啊!”夏宛若大声尖叫起来。
牢里传来稀稀落落的笑声。
那女子站在草铺上几口吃尽碗里的饭,把碗里的汤汁都舔舔得一干二净,才又在草铺上坐下来:“别叫了,省省力气吧,它们都已经不怕人了。”
“它们,它们……”那些大老鼠吃光的东西又都跑得无影无踪了,就象从来都没有出现过似的。
“那些东西?能吃吗?”夏宛若一想起就忍不住想吐。
“你不吃这个还想吃什么?想起你的锦衣玉食了吗?忘了吧,都忘了吧,进来了这里就再也别想出去了。如果你想出去,也有一个办法。”
“什么办法?”夏宛若的眼睛一亮。
“如果你能够得到那上面的木梁,可以把自己吊死,或者是饿死。然后你的魂魄就可以出去了,想到哪儿就到哪,谁也拦不住你。”
“难道只有死才能出得去吗?”
“如果皇帝老子大婚或是生皇子大赦天下,我们还有可能活着出去。”
“那我不是出不去了吗?”
“你最好别犯傻想饿死自己。对面的牢里有一个女的,刚饿得爬不动了,还没断气呢就被老鼠给吃光了,剩下的骨头都长毛了才有人发现给抬出去。”
夏宛若又低下头大吐起来,可是除了苦苦的胆汁什么都没有了,连她刚才吐的东西都不知道什么时候被老鼠给吃光了:“啊!”她叫得声嘶力竭。
第一天,她倚着门站着打嗑睡。
她提心吊胆的等着太阳落山,每一丝风吹草动都让她心惊肉跳,生怕是来读斩她的圣旨。
那女人告诉她:“天黑了,你死不了了。”
“你怎么知道?”
“见得太多了,今天没有圣旨到,你就有活命的希望。坐吧。”
“有老鼠。”
“老鼠晚上都到别的地方找东西吃去了。”
她长吐一口气,整个人身上的血都被放空了一样。
她知道一天只有一顿饭,看着那一碗黑糊的东西她喝了一点点就吐了出来,连碗都失手打碎了,引得牢头一顿怒骂。
第二天,她半蹲在草铺上睡觉。
吃饭的时候,那女人把半只破碗递给她用,她想问牢头要一只碗,牢头伸进手来就是一巴掌,如果不是那女人拉得快,只怕就不是脸肿了,怕是会打昏了她。
她知道这里面是不讲理的。
第三天,她倒在了草铺上,身上一阵冷一阵热的,草铺的霉气透过衣服渗进她的骨头里面去,有好几只大老鼠睁着绿绿的眼睛从她面前走过去,又走回来,她是不是要死了?她不想死啊!不想活活被老鼠咬死啊!
“你病了。”
她知道。她好想念锦绣坊的床,她不会再嫌弃被不够软,床不够厚,她也会不再嫌弃月钱少,衣服不够美,就是让她做妓女她都愿意,只要离开这里就好。
她知道自己是多么的不知足,当年只得卖身葬父的寒酸,拥被取暖的冬夜,她都忘记了。
爷,你在哪啊?宛若知道自己不对了,爷,救救我吧。
夏宛若无力的哭着。
“别哭了,在这里是不能生病的。”那女人叹了口气:“你犯的不是什么株连九族的罪吧。”
“我不知道。”
“跟我说说。”
“我卖身葬父,被爷带到‘快活林’做文书教习,后来我遇到了一个男人……”
“我知道了,你是被那个男人骗了是吧?”
“我不知道他是个贼啊。”
“他一定长得一表人才,风流倜傥对不对?”
夏宛若没有说话。
“人不风流枉少年。我跟你说,这越是漂亮的男人越信不得,越是漂亮的女人也是信不得的。鲜花配牛粪,懒汉娶娇妻。有些男人长的不漂亮,可是人本分,会一心一意的疼你。女人这一辈子有一个疼自己的人还求什么?”
可是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啊?
“你在外面还有什么亲人吗?”
“没有。”
“想也知道没什么人了。你那个爷对你怎么样?”
“好。”冷飞真的对她好,给她衣食,她不是不知道有些被买进来的女孩做粗使丫头,每天天不亮就得起床烧水、扫院子。只是她一直都以为自己是不同的,都比她们漂亮……她忘了自己也是爷买进来的人,是个奴才。
“身上还有钱子吗?”
夏宛若点了点头从怀里拿出一两碎银子。
“这一点不够,这里的牢头都被养肥了。你身上还有什么值钱的手饰吗?”
夏宛若从脖子上取下一根金链子,还有一个玉镯子。
“‘快活林’?听名子就知道是个吃喝玩乐的地方。你们爷对你还真够大方的,把这些东西送给牢头,求她给你们爷带个口信,让他来救你。”
“可是……”她怎么有脸去求他啊?
“是跟人私奔的吧?什么都别想了,你是他的奴才,没犯什么大案,他有权按走失人口把你要回去。出了这里由得他打骂,只要能保住一条命也比死在这里强。”
“爷,爷说没有我们的卖身契,他说我们是自由的,什么时候想走就什么时候走。”
“别哭了,他真是个好人,我还从来没见到过这样的好人呢。他说你是奴才你就是奴才,如果他真的象你说的那么好,他会原谅你的。”
“可是……我没脸去见他啊。”
“你挺不过今天晚上的,如果你不想死就去求他。”
“我……我该怎么做?”
那女人站起身来,摇动门上的铁链声嘶力竭的大叫:“来人啊!来人啊!”
好久,传来一阵喝骂声:“叫什么叫?死人了!什么事?”
夏宛若也不知道哪里来的气力,跌跌撞撞的跑过去:“大老爷,求求你去见我们爷,求他救我出去吧。”
“原来是你啊。”她伸进手去。
“要什么?我没有笔纸,您就带个口信吧。”
“想什么呢,空口白牙的就让传话,你当你是谁啊?”
那女人一推夏宛若,她连忙把手里的东西递过去。
牢头咬了咬,又颠了颠:“带什么话啊?”
“求老爷到城西‘快活林’找冷飞冷大当家的,求他来救我。”
“原来你是‘快活林’的人?好象还没定案呢,是叫夏宛若吧。”
“是。”
“话我可以给你带到,他来不来救你我可就不能保证了。”
“她病了,你这就把话给带过去。”那女人说。
“是,孙大小姐发了话,小的哪能不照办,等着啊。”牢头走了。
夏宛若也软倒在地上:“她……她会去办吗?”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她。
“有钱能使鬼推磨,办她是会办,等你的爷来吧。”
“姐姐姓孙?”
“姓什么也早就忘了。”
空寂的牢里突然传来一阵女人的狂笑声。
“是谁?”
“一个疯女人,用不了多久我也会变成那个样子的。”
夏宛若抱紧了自己。
“你看看这里,这里是人呆的地方吗?这里是死牢,进来的时候就已经是死人了。其实疯了也是一种幸福,疯了就什么都不用想了,就是泥也能当成美味吃下去。疯了才能在这里活下去。可是活下去又有什么用呢?到最后还不是一个死吗?”
“姐姐不要死。”
“我不是不想死,而是怕死,怕听到老鼠咬在我身上的声音,就是我死了也不想老鼠吃我的肉……算了,我不吓你了。去睡一会儿吧,等你的爷来救你。”
“他会来吗?”
“听你的话他是个好人。”
“他是个极好的人,没让我干过一丝丝粗活,只是让我教女孩子们识字,还给我买许多衣服,手饰……”
“人只有在失去的时候才知道别人的好。”
“可是我却以为他……”
“以为他对你有情吗?你是个很漂亮的女孩子,这么想原本也没有错。可是有些时候漂亮也会害死自己的。”
“我知道。”夏宛若泣不成声。
“别哭了,存着些力气,坚持到他来。”
黑暗的牢里突然变得亮起来,热闹起来。
牢头打开门,声间极其讨好:“爷,您这边请。”
“宛儿,宛儿?”一个男人几乎是跑进来的。
“是……谁?”夏宛若昏昏沉沉的看着眼前有些眼熟的男人。
“我是张来福,是来福哥啊!”
“来福哥?”夏宛若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大夫,大夫,快点,她昏过去了。”
大夫道:“这……这里太脏子,有没有干净一点的地方?”
“牢头,有没有干净一点的地方?”
“有,这边来。”牢头连忙提着灯笼在前面引路。
张来福抱起夏宛若急匆匆走出去,还不忘对孙姑娘一礼:“谢谢你。”
“不必。”她以为不会来人呢。
门口还有一盏灯,一个人。
孙姑娘抬头望去,那是一个长得很俊俏的一个男人,身材纤瘦些,却有一种让人不敢轻看的气势。一身月白的长衫,头发用一根带子很随意的束在脑后。
孙姑娘不由自主的退缩在墙角的阴影里,在他的眼睛目光里让她突然生出许久不曾出现的羞怯来。
“是你指点她找我的吧?”
孙姑娘说不出话来,只觉得和他相比自己的声音粗不入耳。
“如果不是你指点她,她就是死了也不会用钱的。谢谢你救她一命。”
“我还以为这世上没有好人了呢。”她感叹着,原本是不报任何希望的,在大牢里这种一去无回的事她见得太多了,兄弟亲戚都指望不上,谁指望一个主子救一个奴才呢。
“好人?这年头好人都死光了,我是一个恶人。”
他露齿一笑,那笑容真的让人觉得……好象在被他算计着。
“孙小姐,孙小姐!”牢头满面带笑的站在她面前。
“什么事?”
“给您换个地方。”
“该我死了吗?”虽然早知道要死,可是真的来了,心里也跳跳的。
“不是,您想哪儿去了?只是给您换个地方。”
牢头在前面带路,左转右绕,过了一个门,又一个门,有光亮照在她身上,那是阳光,温温的,她一时看得痴了。
“孙小姐,您这边请。”
这是一间单人房,有床,有帐,还有桌椅,还有几本书。
正看着,有几个人抬进一个大木桶来,屋里弥漫着花香气。
那几个人放下桶,把一个食盒,一包衣服,一个梳妆盒放在桌子上,还施了礼才出去。
“孙小姐,您慢用。”
“这是……”
“这都是冷爷安排的,您先洗个澡吧。”女牢头带上门出去了。
洗澡?自己多久没有洗澡了?久得她几乎忘了自己也曾泡过这样的花浴。
脱去不成样的破衣,轻轻的坐进去,感觉温暖抱绕着自己,泪不由得落下来。
家遭突变,她从怨天忧人到听天由命,她真的想到过死,可是看着被老鼠咬得鲜血淋却久不断气的人,她什么勇气都没了。
她因为吃食被人打过,等到后来她打别人。她以为自己已经没有心了。
她只是怕夏宛若在自己面前被老鼠吃了,才告诉她去求救,并不是真心想帮她什么。
可是……这世上还有好人吗?
他是姓冷吧?
几件衣服不很花俏,却是上好的丝绸所制。柔软的衣料在刚洗净的皮肤上划过,划得心里也痒痒的。
手饰盒里没有什么胭脂水粉,倒是有一堆的药,哪个是外用的,哪个是内服的,写得一清二楚。
食盒里也不是什么真馐美味,只是清粥小菜,量也不多,但一看就是用的都是上好的料。
躺在床上,她如何也睡不下,窗外透进明亮的月光,照得屋子里也亮亮的。
她忽的坐起来,用力的掐自己的脸,好痛!都是真的?是真的!
盖上柔软、还带香气的被子,她忍不住哭起来。
他真的不是什么好人,他是恶人,她日后若是再被送回那种监牢她一定会受不了自杀的。他真的是这世上最大的恶人!
吃着酸酸甜甜的梅子,夏宛若发着呆。
“在想什么?”孙姑娘问。
“没什么。”
“在想你的来福哥吧。”
夏宛若低下了头。
“我看他是个老实人,相貌虽比不得你那个情哥哥,可是也不差啊。”
“他……他昨天被处斩了。”
“伤心了?”
夏宛若的心里说不出是个什么滋味:“来福哥说他并不是跟盗贼一伙的,可是他自己画了押,又说跟他们是朋友,所以……他也的确告诉盗贼‘快活林’里的事,哪里有护卫,谁会功夫……又算是同伙。”
“还想救他出来吗?”
“我不知道。我以为他是个进京应试的秀才,没想到他好赌成性,连家业都输光了。”泪不由自己的落下来。
“行了,别哭了,以前的事就让他过去吧。想想你眼前的这个人,对你是真心的好。你那个爷是真不错,我还以为他不会来呢。”
“姐姐不是说送了信就会来吗?”
“你可真是傻得可爱,被人骗了还帮人数钱呢。这里面刚进来的都往外送信,可是送出去的十个能来半个就不错了,等再过十天半个月就什么消息都没有了。”
“为什么?”
“这里是死牢,关的都是重犯,都怕被牵连,谁敢来看。就算来看了,没有银子也进不来。谁家有那么多的闲钱给一个死人花?也就是你们爷,一有钱,二也算是有颗心。可是,你说,他跟你一不沾亲二不带故,他救你干嘛?”
“他吃饱撑着了,有钱没地儿花。”冷飞笑嘻嘻的走进来。
“爷!”夏宛若不由得一阵脸红,连忙施礼。
孙小姐也忙见礼,自己刚才的话他都听到了?真是的。
“宛若啊,救你的不是我,是张来福。”
“来福哥?”
“我不想失去一个好管事。”冷飞坐下来:“以后想做什么?”
“听……听爷安排。”
“给张来福当媳妇干不干?那小子打死了也不敢开口求婚。”
夏宛若的脸一红:“听爷安排。”
“不,我不安排,一切由你自己做主,也算是再给你一个机会吧。”
“谢谢爷,宛若想继续在坊里教书。”
“不,不行。爷,您答应过的。”张来福脸红脖子粗的走起来。
“什么不行?嫁给你得女儿家点头,我答应嫁给你,你要吗?”
张来福连连摇手,他就是吃了豹子胆也不敢娶爷啊,何况还有一个楚翼在,除非他想被人分尸。
“小子,脸红什么?说啊!”冷飞一巴掌打过去。
两个人撞做一堆,张来福连忙扶住夏宛若:“宛……宛……宛儿妹妹,你……你……”
“你吃屎呢,再不说我就把你们两个关在这儿,直到生出孙子再把你们俩放出来。”
张来福可是知道他们爷说什么就是什么,鼓足了勇气:“宛儿妹妹,你愿意嫁给我吗?”话一出口,脸也变成了血滴子。
“好。”
“她……爷,她同意了。”张来福傻笑连连,他突然大叫一声抱起夏宛若跑出牢房,四周回响起她的惊呼声,和他的大笑声。
几个仆役进来,把东西都搬了出去。
孙小姐看得眼直,却一句话也不敢说,一颗心沉到了脚底心,夏宛若走了,她怎么办,还回那暗无天日的死牢里吗?她这么快就被打回去了?不要啊!她一定撞头去死!
“唉,你等什么呢?等我抱你出来吗?”冷飞掐了她脸一把。
“上……上哪儿去?”她死之前也一定先掐死他,都是他害的,可是他身边还有人,只怕没等她掐到他,自己就先被抓住了。
“出去,这地方你还没住够吗?”
“出哪儿去?”她哪儿也不去,这里就挺好的了。
冷飞一挥手,两个仆从一边一个架起来就走。
强烈的恐惧感压得她喘不上气来,她大声道:“放开我,你们放在我,我哪儿也不去!”
一行人出了大门,仆人把她扔到车上,直到车走出很远,她才住了口。
冷飞递过去一杯水:“喝一口,润润嗓子,再接着喊。”
她挑起窗帘,狱门离她越来越远?她出来了?是真的吗?
“你出来了。”
“为什么救我?”她和他不认识,也没有过命的交情,唯一的一次良心变异是救了他的奴才。
“因为我觉得你好玩。”
好奇怪的答案,也让她好气恼。好玩?当她是什么?玩物吗?真想拿茶杯砸他,可是万一出了人命,她可不想回到牢里去。小不忍则乱大谋,她就忍一会儿。
“快活林”,这就是“快活林”。
下了车,她的嘴就再也闭不上了。
再看那几个绝世美女,她觉得自己都不配当女人了。
当她再看到一个风度翩翩男人走过来抱住冷飞亲他时,她觉得自己眼前一黑就软在地上,他们两个男人抱在一起?他是龙阳君?他还觉得她好玩?他玩男人也玩女人?他是个魔鬼吗?救命啊!
她也不知道是哪来的力气,跳起来就跑,却忘了看方向,直跑进艺坊里面。
无名叹了口气:“咱们爷又在做恶了!”
“好可怜呢。”红颜报以十二万分的同情。
夏宛低垂着脸给几个人见礼。
几个人这个问几句,那个问几句,让她好窝心,自己以前怎么觉得她们不好呢?做得真是大错特错了。
“爷!”
“什么事?”
夏宛若微低下头,对于大当家的是个龙阳君的事她还多少有点不适应,但已经能接受:“爷,我想回坊里教书,宛若只有这不入眼的微末之计可以为爷做事。”
“你当家的同意吗?”
夏宛若一拉身边的张来福,他喏喏道:“她……她喜欢就好。”
“整日闲在家里无事可做,不如替爷做事以报救命之恩。”
“我可不要你报什么恩,你不如帮他做事。”
“爷取笑了,宛若不懂生意只怕会帮了倒忙,还是教书的好。”
“宛若,你是真的变了,学馆现在由你当家的管,你不如就开个女学班,招一些女学童,学馆就当你的嫁妆送给你们两夫妻吧。”
“爷,宛若不能收。”
“好好教书,就当完成你爹的一个心愿吧,虽然你不是男儿,但是女子也一样可以教书的。”
“谢爷恩典。”
“张来福啊,宛若这几日先住在坊里,你去把新房收拾一下,挑个好日子上门来提亲吧,这三媒六聘的咱们虽不太讲究,可是我们宛若总要做一回花轿当一回新娘子吧。”
“谢爷!”夏宛若叩头有声,泪如雨下。
冷飞一把拉起她:“别谢我,谢你自己吧,苦是你自己的,甜也是你自己的,谁也代替不了。”
“宛若知道。”
孙姑娘已经跑不动了,这是什么地方,怎么这么大啊,路都没有头儿。
“你不跑了?”一个小女孩坐在她身边。
“你……你是谁?”
“小蝎子。”
“小蝎子?”
“就是尾巴上有毒,蜇一下会死人的那种蝎子。”
“怎么起了这么个名字?”真是可惜了生得这么好看的一张脸,长大了一定是个大美人。
“爷说,等我长大了就蜇死天下的男人。”
就知道和那个恶男人有关!
“爷说如果你跑够了就让我带你去闭月居去休息,如果你没跑够就让你接着跑。”
她才不那么傻呢?想累死她啊,才不会如他的意呢。
“带我去休息吧。”
“来啊!送姑娘去闭月居。你有个小丫头叫如意,在房里等你呢。”
一乘小车过来,车夫一挑帘子:“姑娘请!”
她几乎是爬上去的,真的是把她累坏了。
小蝎子呲牙一笑:“爷给你改了名字,就叫顾盼月,打从你进了‘快活林’就是一个新的开始,让你忘了过去的事。”
一个新的开始?她可以从新开始吗?她真的可以从新开始吗?好象是在做梦一样。顾盼月,她喜欢这个新名字。如果是真的,就让她好好的活一回吧。冷飞真的是一个好人!给了她一个全新的生命。
“我忘了告诉你,爷说你真的很好玩,他喜欢!”
顾盼月还没有从感动里回过神来,说被一句话吓得差一点从轿子里跳出去。
她更改刚才的话,冷飞是一个恶人,不,他是一个恶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