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轻易锦时深》沈白眼

15、15-16

　　苏瑾换了一下手，又把那只被勒出紫印的手甩了甩。她已经很不耐烦继续讨论这件事，可对方的确也算好心，她只能忍耐地笑了笑：“真不用了，陆总。”
　　陆时深张了张嘴，话还没说出来，苏瑾倒又开口了，而且语带嘲讽，不过也可能只是调侃。
　　“恕我直言陆总，我都想不明白您为什么这么坚持。如果是因为那天您喝醉酒，而我恰好帮了您一把，就觉得有必要报答我，那我只能说，您真的多想了。”
　　对苏瑾这种说什么都没用的态度，陆时深颇有些挫败，感觉就好像纵使他有成吨的热情和耐性，可摆在面前的，却分明只是一块又冷又硬的生铁，捂不热，也融不化。
　　明知道没用，他却还抱着一丝希望：“苏瑾……”
　　苏瑾一点耐心也没了，摆摆手，说：“您请回吧，我还急着接孩子过节。对了，也祝您节日快乐，再见。”
　　嘴里才说着再见，人却已经提着东西进了楼道，陆时深被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那道疏离又决绝的背影，直到楼道口的感应灯亮了又灭了，才苦笑着自言自语了句。
　　“节日快乐。”
　　回到车上，陆时深又坐了一会儿，抽完一支烟，然后挪出车位打道回公司。虽然是小年，大厦里人照样不少，有些是真工作狂，而有些则是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主动或被迫留在公司。
　　陆时深哪种都不算。
　　但在很多年前，他身上的确也贴过工作狂的标签。那时候他只要一工作，整个人就像吞了兴／奋剂，连续加班是经常的事，他也并不觉得辛苦。而在别人眼巴巴等待休假的时候，他总是对每一个可以热血奋战的日子满怀期待。
　　他迫切地希望凭借自己的努力，在工作上做出足够亮眼的成绩，那种心情，其实跟现在Angel像凭自己走红是一样的。不同只在于，他不需要像Angel那样跟谁证明什么，他努力工作是因为他很享受那种挑战自我的状态。
　　当然事实也证明，付出总有回报，只是等不等值却各有说法。
　　陆时深在短短几年内就累计了远超出预期的资产，然而也因为常年神经高度紧张而健康受损，再加上后来又发生太多事，以至于到了今天，他当初对工作的认知已经有了改变。工作只是工作，是生活的一部分，而不是全部。
　　但有时又不免讽刺地发现他的生活，孤寂得只剩下工作。
　　秘书早已经下班，陆时深给自己冲了一杯咖啡，可是味道不对，勉强喝了一口，他的胃便开始激烈抗议，逼迫他不得不把咖啡倒掉，换成一杯温开水。
　　他正在看一个剧本。刘悦送上来时说是考虑给姚白接，但她没有明说的重点，是她觉得这个剧本里有一个适合Angel的角色。
　　Angel自《告白》MV之后算是火了一把，如刘悦所说，的确有几个经纪人表现出想要带她的兴趣，但最后都卡在了陆时深这一关。他一句“不合适”，不但打消更多人的念头，也无形中往自己头上扣了一顶“经纪人”的帽子。
　　刘悦特意提了这个角色，倒不是Angel真有那么合适，舍她再没有别人，而是为了卖“陆经纪人”一个人情。
　　陆时深快速翻完了这个剧本。
　　内容是武侠题材，讲的是一个不谙世事的俊美少年，因为武林盟主父亲被陷害致死，从此流落江湖，并几经曲折后练就一身绝世武艺。随着卷入的纷争越来越多，被人误解也越来越深，从前的儒雅公子终于变成不羁浪子。
　　某次偶然机会，江湖浪子搭救了某富家小姐，却不知道单纯如天山雪莲一般的小姐，竟是陷害自己父亲的祸首之女。之后自然是各种折腾，清俊侠客寻机报仇，富家千金为爱离家……本着观众对大团圆剧情的偏好，剧本在“九曲十八弯”的苦难记后，男女主角终究还是有情人终成眷属。
　　刘悦的打算，当然是由姚白出演性情反差巨大的侠义浪子，而单纯又勇敢的女主角，则由南星年初刚签下，同样被刘悦收入麾下的新人演员黎沫儿担纲演出。
　　至于刘大经纪人推荐给Angel的角色，则是富家小姐的随侍丫头。推荐理由，她说的是“Angel由内而外透着一股精灵聪慧”。
　　陆时深现在的关注点倒还不是Angel演出哪个角色，他关注的是整个剧本。这个故事给他的感觉，并不如他以为的那样好。
　　故事平淡的确是问题，但也不致于致命。以南星的资源，如果四平八稳拍出来，后期再配合以足够诚意的宣传，票房应该不会太烂。
　　然而关键在于，这种亮点跟话题度都明显平平的项目，是否真有必要动用多方力量和资源来完成？
　　刘悦一心想要打造女版姚白的时候，她是否又想过如果一炮不响，不但女版姚白流于美梦，真的姚白也极有可能从辛苦建立起来的高度摔下来？
　　陆时深丢开剧本，身体往后靠到椅背上，又转动座椅面朝向落地窗，望着被灯光映红的夜空，凝神思索。
　　从公司回酒店，已经是晚上十点多。
　　陆时深洗了澡，可能是因为没吃东西，血糖有点低，出来时头晕得厉害，顺势倒进床里就睡了，直到半夜被手机吵醒。
　　知道他私人号码的没几个人，会这么不顾时间打电话的也只手可数。
　　陆时深昏昏沉沉接起电话，看也不看，嘶哑着声音喝斥沈大小姐能不能有点时间概念。
　　可沈大小姐只会哭，也不知道是不是喝多了，满嘴喊着时深哥哥去救她，但问她在哪，她又说不清楚。
　　陆时深人都气醒了，头痛也忘到了脑后，可是胃却没那么好应付，他刚一起身就一阵翻绞，像被人拿着刀子拧了一把，顿时汗出如浆，眼一花人又跌了回去。

　　陆时深蜷起身体躺在床上，想专心对付胃痛跟眩晕，却又忍不住气恨地想到别的，Angel又再次把他的叮嘱当成了耳边风。
　　他自认不是专断的人，Angel年小，贪玩儿且好奇心重，所以他一直努力理解她，也从未真正限制过她的自由。他对她唯一的要求是凡事要懂分寸。
　　然而沈南星的纵容，还有对她的过度保护，似乎无限抬升了Angel行事的底线。
　　她不懂什么叫听从，什么叫尊重，即便他特意给她安排专职司机兼保镖，她还是有无数种办法把人打发走，而最直接的后果，就是半夜三更她连自己在哪都不知道。
　　陆时深更加不知道。
　　此时他刚从对抗胃痛的战斗中取得短暂胜利，顾不上给自己找些药吃，就匆忙换下汗湿的衣服，边讲电话边出门。
　　“……身边还有别的人在吗？随便什么人，有吗？”
　　“……没有……我很害怕……”
　　陆时深忽略掉Angel含混不清的哭腔，竖着耳朵听电话里的声音，试图从背景声里得到一点线索，却是徒劳。
　　电话那头异常安静，绝不是酒吧或者卖场之类的场所，这反而让他更加担心，因为谁也不知道怪异的静谧里隐藏着怎样的危险。
　　Angel还在哭。
　　在这一点上她天赋异禀，而且从小到大就凭此特技，成功博取以沈南星为首，包括陆时深在内所有身边人的特别关注。
　　陆时深担心Angel有本事把手机哭到没电，到那时再想找人只会更麻烦，可是哄又哄不住，急得只能喝斥两句，却意料中地炸开了油锅。
　　Angel不但哭得更厉害，嘴巴也尖利起来：“……陆时深你什么都不懂……除了你的破工作，你还懂什么……你没有感情，不知道什么叫痛……”
　　陆时深全部心思都在思考怎么才能尽快找到人，对于突然被骂没有一点防备，顿时一愣，接着却是苦笑。
　　到底是孩子气的责问，别的不说，难道他连痛都不知道吗？不然现在胃里刀绞火烧般的滋味只是他的幻觉？
　　如果真是幻觉倒也不错，至少他不用担心有人在他的幻想里玩“失踪”。
　　Angel牙尖嘴利，骂人却显然还欠火候，相同的话反反复复地说，她自己不烦，陆时深已经听得抓狂，哄也好骂也好，他什么有用信息都没问出来，电话却毫无征兆地切断了。
　　Angel的司机姓王，是个四十多岁的厚道人，人称王哥。
　　王哥人也是真厚道，Angel跟他说要见朋友，一时半会儿不会结束，要打发他先走，他便真的把人丢在酒吧门口没再管。
　　陆时深给他打过电话，一团乱麻中总算得到有一点线索。Angel的确去过酒吧，那里也许有人知道她最后的去向。
　　抱着一丝浅薄的希望，两人在酒吧街分头找人，半个小时过去，大大小小的酒吧无一遗漏，却无人见过Angel。
　　也不知道是急的还是胃痛，陆时深外套下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了个透，冬夜的冷风一吹，整个后背都像贴在了冰块上。他无暇顾及自己，埋着头趴在方向盘上苦想了一阵，深刻意识到这样毫无头绪的寻找，不过是浪费时间。但如果能找到合适的人帮忙，结果自然不一样。
　　他想到一个人，是几年前偶然认识的警／官，后来因为一些事又先后打过几次交道，算是可以说上话的朋友。
　　给周成山打电话并没有花费多少功夫，陆时深只需要简单说明状况，又托出Angel跟S市纳税大户南星娱乐秘而不宣的关系，对方便爽快答应调配人手合力找人。
　　周警官不愧是行家里手，他的办法绝不是蛮横的地毯式搜索，而是把揭开谜底的关键锁定在Angel打出的最后一通电话上，再借助强大的卫星定位系统，别说是活生生的人，就是一只蚂蚁也能准确找出来。
　　让陆时深惊讶又痛心的是，Angel被定位到的地方，是远离市区的某个公墓。
　　凌晨三点二十五分，墓园。
　　静谧犹如静止的空气，被疾速驶入的数辆汽车车灯割裂得四分五裂。
　　然而所有人都不由自主地凝神屏息，谁都不忍心妄自揣测，一个本该躺在温暖床上做着美梦的小姑娘，究竟心里揣着怎样的伤痛，才会在这样的冬夜里，独自趴在黑灯瞎火的墓地痛哭，然后累极睡去。
　　陆时深奔波一晚上，也担心了一晚上，本来还窝了一肚子火，可是眼前所见，让他心疼Angel之余，就只剩下自责。
　　他知道此时说什么都苍白无力，唯一能做的，是脱下自己的外套把Angel紧紧包裹起来，抱回车上送往医院。
　　幸运的是Angel的身体并没有受到什么伤害，相比墓地的湿冷让她噩梦连连，医院的被窝温暖得犹如春天午后的太阳，令人慵懒幸福，也睡得格外香甜。
　　陆时深却没有Angel的幸运，连续胃痛和过度劳累，终于让他病来如山倒，还没守到Angel睡醒，就因为高烧一头栽到在病床边。
　　也多亏是在医院，执勤的护士一早进来发现了他，连迅速跑来急救的医生都大觉惊奇，急性胃痉挛加上肺炎，他早该倒下了，却还能撑到这个时候。
　　鸡飞狗跳的小年夜终于过去。
　　Angel一觉醒来，却对发生过什么一无所知。她压根不记得自己昨天去了哪里，又做了什么，直到王哥把事情原原本本捋了一遍，才拍着脑袋差点跳起来。
　　她想起来了，昨晚她的确先去了酒吧，却不是陆时深找的那条街，而是临时改了目标，去网上推荐的某特色酒吧。
　　Angel完全是出于好奇，可去了之后才发现根本没什么特别之处，男男和女女甚至还不及她在国外见到的那么露骨。
　　事情开始变得有趣，是在她获得邻桌几个年轻人的邀请之后。
　　那些人并不知道她是谁，只口口声声打趣她脸上的浓妆，还有她刻意搭配过的成熟装扮。他们一眼看穿她装老成的心思，更加热情地怂恿她玩一些“成熟”的游戏。
　　但Angel的“开放”毕竟是装的，她接受不了跟任意陌生人“深情拥吻”，作为惩罚，只能选择用喝酒的方式证明自己并非胆小。
　　她不记得自己喝了多少，只记得后来有人提议去什么地方，她迷迷糊糊被拉扯着带上了车，中途好像还吐得乱七八糟，惹得那些人哄笑咒骂，再往后的事她记忆模糊，大概他们恶作剧地把她甩下了吧。